杭州入秋,天暗得越来越早。
六点一过,浙江省农业与生物研究所的办公楼便静了下来。走廊的灯顺着消防通道一路往下熄,只剩楼梯口那一盏
陈辰把桌上散放的资料拢进文件夹,拉上帆布包拉链往外走。脑子里还绕着那个打磨了快三个月的项目本子:《浙中南特色珍贵树种种质分子鉴定与精准繁育技术及示范推广》。
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选题,无非是把政策、地方需求和手里能调动的资源捏到了一块儿。省里这两年反复提种质资源保护、山区共富,来年科技厅的尖兵??领雁专项,大概率会往这个方向倾斜。要是运气再好一点,还能去争省科技进步奖。他博士毕业进所里定的是助理研究员,也就是中级岗,转眼快两年。所里高级职称的坑就那么几个,大家嘴上不说,但谁都清楚,谁先评上谁就有机会聘上。
农生所平台不错,跟厅里也说得上话,但这种活又累又碎。真做起来要一趟趟往浙南山里扎,采样、记录、整理海量台账。找一家民营企业来承接落地,就成了圈子里心照不宣的思路。
电梯缓缓下行。楼外香樟叶子被晚风掀得沙沙响,裹着杭州秋天特有的潮润凉意。
约饭的地方藏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没有醒目的招牌,熟客才找得到。包厢门一关,街上的人声车流就隔在了外面。
王景松已经到了,身后站着周明远。
王景松四十七岁,身上那件藏青衬衫熨得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早些年他就在省内各地跑项目中介,政策里的弯弯绕绕摸得门儿清,后来干脆拉了个小团队,注册了浙耕源生物。他骨子里就是个生意人,所谓科研创新从来不是什么理想,只是一套可以用来变现的逻辑。酒不会多喝,饭桌也从来不是叙旧的地方,是算账、铺路、找资源的战场。
茶沏上,几句寒暄过后,菜慢慢上齐,几人才把话落到正事上。
“真要一门心思靠卖苗、接些零散检测活过日子,那才叫难。”王景松慢悠悠开口,
“跑合作社、跑基地,风吹日晒是家常便饭。关键是垫资大,回款拖大半年都很正常,拼上一整年,也未必能落下多少实在利润。”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声音放低了些:
“但路子就不一样了。要是这个本子真能报上去、沾上边,我们就有名正言顺的由头来做事。”
王景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有这块项目名头撑着,我们再慢慢把架子搭起来:先试着摸一摸科技型中小企业的门槛;运气好够得上条件,再往新雏鹰冲一冲;真走顺了,才有资格去拼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每上一个台阶,区里市里都有实打实的补助,企业所得税也能往下调一大截。”
他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
“说实在的,老老实实卖苗、接检测单子,是一分一分抠;顺着政策这股风走,反而要快得多。”
他嘴角浅浅勾了一下,没有半分愧色,只有算透利弊后的笃定。
周明远在一旁连连点头:
“确实是这个理。做产品得跟市场死磕,客户挑三拣四,价格卷得厉害;做项目不一样,可以顺着政策的方向找抓手。再说实用新型专利门槛本来就不高,找代理三千左右就能办一个,无非画几个野外采样架、液氮转运托架这种小装置,两三个月就能下证。多攒上几个,后面凑申报条件的时候,手里也能多几张牌。”
陈辰没有插话,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外壁。
这些门道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真要做,采样可以真跑,丽水、衢州的山是真的,样品是真采的,PCR也可以规规矩矩地跑,甚至那两三个示范点也能实实在在建起来——没有人非要去涂改电泳条带、硬编不存在的数据。
妙就妙在材料怎么讲这个故事。
一小块山坳里试出来的效果,可以说成“适合浙中南大面积推广”;几十份样本得出的初步结果,可以包装成系统的种质评价依据;几个凑出来的实用新型,就能算成一批“自主知识产权成果”。
不是无中生有,是挑着说、往大了说,把“有可能”说成“已经证明”。
全套都卡在规则字缝里,真查起来每一样都能拿出实物,可内里有多少水分,只有局内人心里有数。
这科研圈子里很多事,就是这么干的。
“丑话说在前头。”陈辰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方向、技术路线,还有跟厅里的对接,由我们所里把控。你们负责落地执行——采样、实验、台账、示范点,不能出硬漏洞。专利可以用来丰富申报材料,但原始实验数据绝对不能乱改。”
“那肯定,那肯定!”王景松笑得松快。他本来也没打算铤而走险,不过是想把规则的边界用足,“我们懂规矩,绝不拖您后腿。真要是能顺势拿下省科技进步奖,后面的牌子、项目、补贴就都好谈了。”
事情谈得差不多,气氛松下来。周明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提了一句:
“对了陈博,周五还有一场前期对接会,厅里也会有人过来。我们这边有个小姑娘要不要带上?叫祁芸,也是Z大出来的,分子这块底子很好。真要是项目正式启动,搭建SSR标记指纹库这摊活,大概率就得交给她从头来做。有她在场,聊起技术细节也方便。”
陈辰捏杯子的手指顿了半秒。
他抬眼,神色看不出波澜,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祁芸,她是我师妹。”
“嚯?这么巧!”王景松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一探,忍不住轻轻拍了下大腿——那股精明劲儿又露了出来。有这层师门渊源,等于多了一条天然纽带,很多事做起来就顺了,“那必须得叫上!有这层关系在,两边沟通能少绕无数弯子!”
周明远也笑:“真没想到还有这层缘分。”
陈辰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接话。
包厢里热气氤氲,混着饭菜与淡茶的香气。没有人深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他太了解祁芸了。
性子执拗,做事认死理,最看重数据的本分。
她可以接受实验失败,可以熬几夜一遍遍重复,绝不肯随意修饰、注水,更不要说刻意造假。
毕业不过半年,她还抱着实验室里朴素的信念:做这个珍贵树种的鉴定与繁育,就是要踏踏实实地摸清种质、做好繁育。
她还不知道,在王景松他们这套玩法里,这个项目本身才是向上攀援的筹码。数据、论文、专利、示范点,都只是往筹码上贴的东西。有人拿它冲资质、申补助、撬更大的盘子,心里盘的不全是山里那些树,是另一本明明白白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