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生科院实验室格外安静,只剩通风柜低沉恒定的嗡鸣,惨白的灯光铺在操作台,映出祁芸眼底掩不住的疲惫。
她这阵子的实验卡在瓶颈。载体构建反复失败,酶切、连接、转化一轮轮试,结果次次落空。好不容易连上片段,平板上长不出菌落;就算偶然长出几个,测序比对之后,序列都不是她要的目的基因。一遍一遍重做、失败,耗得人身心俱疲。
实验室的同门陆续走得差不多,只剩陈辰还留在这边。
平日里他就处处留心祁芸。组里聚餐会记得她不吃的东西;她忙起来忘记吃饭,他会顺手多带一份简餐;实验遇上坎,别人忙着赶自己课题,只有他愿意停下手里的活,坐下来陪她梳理思路;祁芸整理实验记录、收拾耗材,他会顺手帮她归置冰箱里的样品,收拾台面。祁芸一直以为,这只是师兄待人宽厚,对师门所有人都这般热心,却没察觉这份关照,早已是独一份的偏爱。
此刻祁芸对着测序报告发愁,陈辰走过来,俯身和她一起翻看胶图,帮她梳理实验思路,分析可能出问题的环节。
夜色越来越深,整栋实验楼慢慢静下来,窗外路灯透过玻璃窗,落进淡淡的光晕。
将近十一点,走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实验室门没有关严,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柏桢站在门口,深色外套,身影衬在走廊昏暗的光影里。
陈辰抬眼,视线落在柏桢身上。
只是短短一眼。陈辰立刻就懂了,读懂柏桢看向祁芸时藏不住的在意。而陈辰自己心里那份好感,也清清楚楚,他坦然迎上这道目光,不闪躲。
陈辰闻声抬起头。他慢慢合上记录本,拿起桌边背包。目光依旧落在柏桢身上,神色从容。
他没有多寒暄,转头对祁芸温和开口:“我先走了,你别熬太久,早点回宿舍休息。”
说完,他背起包,从容从柏桢身侧走过,径直离开。门轻轻合上。
偌大实验室只剩下祁芸和柏桢两个人。通风柜持续低鸣,空气莫名闷了起来。
祁芸抬眼看向柏桢,有点意外他会特意过来。
“你怎么来了?”
柏桢迈步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刚刚陈辰坐过的空位,再落回祁芸疲惫的眉眼。声音偏低,心底的闷意压不住,话里带着淡淡的酸涩。
“路过这边,想着过来看看你。”他顿了顿,轻声说,“这么晚,还有师兄陪着你。”
祁芸听出话里那股别扭的味道,轻轻皱了下眉,看着他:“你不要这么阴阳怪气好吗?”
柏桢嘴唇微抿,被她一句话点破,一时无话,目光微微垂下去。房间只剩下通风设备持续的嗡响,安静得有些尴尬。
祁芸放缓语气,解释:“我只是实验一直卡住,他留下来帮我一起分析而已。就只是一起分析。”
柏桢抬眼看向她,心底那股翻涌的醋意压不住,低声接话,语气闷闷的:
“单单一起分析,要留到夜里十一点?”
祁芸一怔,看着他。
柏桢自知话说得太重,又把目光移开,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你们是同门。”
可心口那股发酸的感觉,半点压不下去。
祁芸低头看了一眼电脑上还没保存完的数据,伸手把文档存好,开始收拾桌面的记录本。
“也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抬头看向柏桢,“我收拾好了。”
两人一起走出实验楼,夜里的风带着凉意。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沿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梧桐叶片被晚风卷着,在脚边轻轻打旋。
一路沉默走了一小段,柏桢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
“陈辰,在你们师门待很久了?”
祁芸侧头看他一眼,如实回答:“他今年博三。平时同门遇到难题,他大多都会搭把手。”
祁芸顿了顿,转头看向柏桢,主动开口问:“不说我了,你呢,最近怎么样?”
柏桢脚步稍顿,视线落在前方路面,语气平淡。
“还行,在做毕业设计了。”
祁芸轻轻点头:“慢慢来就好,不用逼自己太紧。”
柏桢沉默片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心里看得清楚,陈辰那些细碎的照顾不是普通同门的客套,那是藏不住的心意。他斟酌许久,低声开口:
“祁芸,你要是对人家没有那个意思,就别一直这样接受他的照顾。容易让他误会。”
祁芸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眼底带着一点茫然。她从来没有往这一层去想,一直以为陈辰对所有人都是这般温和。
“我……我以为他对师门里每个人都这么照顾。”
柏桢侧过头看她,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情绪,语气很轻,却笃定:
“不是的。男生分得清,谁是普通同学,谁是放在心上的人。”
晚风穿过树梢,安静几秒。祁芸没有立刻回话,心里乱糟糟的。
柏桢没有继续深挖这件事,安静陪着她往前走。方才实验室里紧绷的气氛,掺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宿舍楼的窗户零星亮着灯光。祁芸停下脚步,转过身。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柏桢站在原地,抬眼看向她。
“上去早点休息。”
“好。”
柏桢站在原地看着她。
祁芸挥挥手,转身走进宿舍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门口,柏桢才转身,独自沿着原路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