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兄妹四人围坐在老宅的天井里，石桌上摊着几卷泛黄的古籍。苏五震指尖点着《史记·历书》里“周正以十一月”一行，眉头微蹙：“你们看，周历把十一月当正月，这不就是建子吗？可秦历又建亥，十月为岁首，这差了一个月，祭祀和农事不就全乱了？”
苏六坎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干支，闻言抬头道：“哥，你只知其一。周人尚赤，以子月为阳气初生，故以建子为正，这是顺天应时。可秦人尚黑，所以建亥，为岁首。这哪里是乱，分明是各遵其德运，“《吕氏春秋》里说秦以，十月朔为岁首，朝贺皆在十月，可农事依旧按节气来，并未真把十月当春耕之始。”
苏七离：“六弟说得对，可你们想过没有？周历的正月是冬至所在月，冬至一阳生，周人以此纪年，暗合天道循环。但秦历的十月，恰是秋收已毕、万物收藏之时，秦人以此时为岁首，倒像是把一年的终结当作新的开始，颇有‘反者道之动’的意味。”
苏八兑一直沉默着翻检《汉书·律历志》，此时忽然开口：“姐姐说得玄妙，我倒觉得更实际。周历建子，是因为周人发源于岐山，关中一带十一月已入寒冬，以此时为岁首，或许与祭祀祖先的时令有关——周人祭祖多在冬至前后。而秦人起于西陲，十月正是羌戎部落聚会盟誓的时节，秦承其俗，故以十月为岁首。”
苏五震点头：“八妹此言有理。可这样一来，周历与秦历并行时，百姓岂不困惑？比如《诗经·豳风·七月》里‘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若按周历，七月是申月，按秦历却成了酉月，农事歌诀岂不是对不上？”
苏六坎笑道：“哥，你忘了‘夏正’？民间向来沿用夏历，以建寅为正，正月是寅月，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与节气完全对应。周秦虽改岁首，却未改月序，所谓‘周正’‘秦正’，只是改朝换代时的政治符号，百姓种地依旧看北斗斗柄指向——斗柄指寅为春，指巳为夏，指申为秋，指亥为冬，这才是根本。”
苏七离若有所思：“所以《史记》里写秦朝事，多用‘十月’‘正月’并提，比如‘二世元年十月，沛公兵至霸上’，接着又说‘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这里的‘正月’其实是汉承秦制后的十月，只是改称‘正月’以示正统更迭？”
苏八兑点头：“正是。汉初沿用秦历，至汉武帝太初元年才改用太初历，恢复夏正。可见历法之争，从来不只是天文问题，更是‘正朔’之争——谁掌握了历法，谁就掌握了‘天命’的解释权。周人以建子为正，是宣告‘受命于天’；秦人以建亥为正，是彰显‘水德代周’；汉初承秦制，是权宜之计；武帝改历，则是为了‘改正朔，易服色’，重新确立汉家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