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铜马从中断开,内里的残骸半散不散往地上落了几块,青天白日,周遭还有执凿的侍卫,这东西竟还生了邪性,骨头咯吱摩擦铜器的声音细密响起,低沉微弱的叹息一声接着一声如呻吟。
众人惊愕间,有声音道:“我回来了。”
天色本就半阴不晴,这一十三匹铜马被凿碎,天色更是阴沉的厉害,宦官鲍赴不知瞧见了什么,惊叫一声,“鬼啊!”
众人顺着鲍赴的视线朝那边瞧去,只见一个浑身血红的肉团在殿门匍匐着,极力伸出手,触摸大殿沉重的楠木门。
才触碰到,那东西的手指就断了,浑身的裂痕清晰可见,往前爬了爬,身子这里断一块,那里落一块,偏偏那双眼直勾勾的瞧着大殿前那群人,嘴里喃喃道:“我回家了……”
“我回家了。”
白斩尘薄唇轻抿,前头是白朔新的魂灵,后头是白朔新的尸骨,这叫他怎么敢仔细去看,可又避无可避,叫他瞧了个一清二楚,那灵体碎的厉害,早成怨灵,拦腰断了,白朔新无奈伸了手,将下半身往前拽了拽,又拼合在一起。
“角楼万千,玄龙游袍,哈哈,同样是母后的孩子,为什么只有我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宫人听此话肃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鬼脸血肉模糊,声音柔和,说吓人,也不算是吓人。
一个惨死异国的公主,有什么好吓人的。
说不吓人吧,也瘆得慌。
尸骨黏腻在铜器里,魂灵集聚出了形状,却好似被扒了皮。
浑身的肉少得可怜。
可是这一滩连烂肉都算不上、近乎连魂灵都凌迟挫骨的怪物,确实是他们丘朝的公主。
白斩尘心底早做了准备,垂在身侧的手轻微的发着颤,试探地唤了一声“阿姊。”
只见白朔新的灵体缓慢往白斩尘的方向爬,白斩尘抬步往前去,忽有无数婴孩哭闹,惊骇回声间,白朔新仰着头,一双充血的眼里瞧不见瞳孔,她瞧着白斩尘三分像先帝的脸,大笑道,“我若魂灵亡灭,白斩尘,你当……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
巫恒本想出言作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这公主虽魂灵残破,但亦可转世投胎,有一法门修润神魂,他前世曾翻阅过,知晓其中奥秘。
巫恒便轻声道:“皇家子弟多有不易,公主……”
白朔新怒斥道:“闭嘴!我与皇帝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转而那具血肉模糊的灵体,阴森森仰着头,直勾勾盯着白斩尘,好似憋了多年有许多话要说,好似这几年的事堆砌起来,摞成了一座山,婴孩啼哭中,白朔新灵体道:“今以我残魂,诅咒你丘王朝,终于此代。”
此话一落,宫人俱惊得跪地,天过沉云,燥出几道惊雷出来,白朔新的魂灵,在尖笑中消逝,暴雨倾盆,将下头铜马冲刷干净。
被暴雨冲刷出来的白骨碎渣黏连着干巴又泡了水的脏污毛发,迎着国中庙卿的祈福,葬进了皇陵。
至于所谓的亡国诅咒,无人再提。
三月去,泗水浪清澈,南雁归来,伤患食欲好,赶着四月末,巫恒带着一脸不情愿的震嘻嘻,紧赶慢赶往乌淮去。
所谓东南乌淮,靠海多山,若是去年无水灾,那也是处处可见洞天福地,如今遭了灾,也得到了上头来的救援,且所谓天高皇帝远,此处权贵乐得清闲。
只是这一路,震嘻嘻都在抱怨。
“你说我在皇宫里享福享的好好的,他沈迟林什么毛病啊,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他却给皇帝陛下上眼药,叫我来这偏远地方受罪!更何况我游走半生,好不容易才在泗安里头买了个小宅子……”
马车里,震嘻嘻瞧着外头赶马的巫恒,心说那么远的路,皇帝陛下也没给他们两个配什么车夫,真是可怜,流放的待遇都比这个好吧!至少人家流放的不用赶马车啊!
震嘻嘻撇了撇嘴,一张老脸满是颓废,“虽说东南庙多,但我最终也是要回去的。”
巫恒跟这震嘻嘻走了一路子,听他抱怨了一路子,刚开始巫恒还纳闷,就震嘻嘻这张老嘴那么唠叨,后来是怎么改好的?
从皇城泗安到东南乌淮,走了五日,现在的巫恒已经可以自由屏蔽震嘻嘻的声音了。
“那宅子钱我攒了一辈子啊……你年轻,不知道几十年前的日子有多苦,唉,小时候,我在南海那边时,家里没什么吃的,我就跟着我阿父一起打渔,那个时候国里正经历南乱,在山上有山匪,海里有海匪,海边上有海霸,他们成群结队,胡作非为,抢粮食抢渔具抢女人,可就是没人管啊。”
东南乌淮,山清水秀,去年被大水冲垮的房屋树木随着那场大灾早已经寻不见了踪迹,过一狭道,远处有不算大的湖,湖边靠山,山上有一条急瀑,水声激荡。
震嘻嘻撩起衣裳瞧了瞧自己的伤处,也长合了,只是还不能剧烈活动,“我记得在南海的时候,家里穷,在路边捡了个小狗,是个地包天,长得真丑啊,估计是被大狗嫌弃,丢在了路上,让我捡回家了。但是我娘不喜欢狗,说家里的粮食就只能养活一个,我说我少吃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狗一命,也算是我们家的功德了。”
“可是我爹娘还是不同意,晚上趁我睡着了,将那只狗丢了个远去,第二天我醒了,找不到那只狗,怎么也不吃饭,他们没办法,陪着我又去将那只狗找了回来,那是我这辈子养的第一只狗。”
巫恒握着马缰绳,瞧着前头翠色的山林,马车摇摇晃晃在狭道里走着,他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后来你也知道,那条狗来我家的第……三年,还是第四年?我爬狗窝,吓到了它,让咬掉了大脚趾。”
“那条狗当夜便被我爹打死了。”
“我心里是有气的,与他们打闹了一场,憋了许多日,吃不好睡不好,在一个星夜,赌气上了山,发誓这辈子不再回去。”
林间有数不清的鸟,鸣叫声婉转,震嘻嘻透过马车窗,瞧着外头瞧不见尽头的朦胧绿意,“我上山期间,那个小渔村遭了海霸,等我在山上吃着山桃,等桃子从半生不熟到红透,强/迫自己想明白一条狗跟双亲该如何选择时,我终于下了山,可家里连捕鱼的网子都被绞碎了。”
“六十多年过去了,我都忘了我爹娘长什么样了,游走半生,午夜梦回,我总记起这事,前些年我不是梦见我还有个在天上的妻子嘛,我对这事深信不疑。”
巫恒将马缰绳在手上缠绕两圈,微微偏着头,又听震嘻嘻道:“不知道别人怎样,我这一生,与这世间有的牵绊太少了,活了七十年好像白活一样,泗安那房子是我用尽这辈子积蓄换的,巫恒啊,皇帝陛下没说什么时候让我们回去,但是你要是回泗安,一定要把我捎回去啊。”
巫恒点了点头,瞧向震嘻嘻的眼中有一丝怜悯,脑中想法万千。
实在是不能怪他乱想,这震嘻嘻一路子说天谈地,前一瞬还在讲这东南草木,后一秒便能扯到三十年前的旧事去,那巫恒哪知道三十年前发生了啥?
他不就只能一边驾车一边神游他处了吗。
远瞧这所谓东南右相驻地,皇帝亲口赐名‘五方’,与后世的‘五方地’正是同一个地方。
群山无数,山连山山望山,遥遥能见东海。
能见东海,自然也能瞧见生绝峰。
破剑宗与五方地离得不远,那生绝峰又高的很,晴日时,能远远看见。
看见那生绝峰,自然神游的更厉害了。
他想起那日白斩尘使了寻魂灯来寻他。
五方地那群长老亦是精通阵符,只是不知那五方之地何时起仙门运。
临近日暮,越过三重山,两人终于到了。曲龄风、厌喜夫妇分的住处便是当地的州府,上一任州府死在了洪灾里,这府宅,便空了出来。
这宅子是受了大灾的模样。
玄墙青瓦好似还泛着潮腥气,墙上起了青苔,也没来得及清理,日暮光残,在这淡绿上又叠了一层焦样的红。
“快请进,快请进~”
马车才停下,州府大门前便早有人等了,抬眼去瞧,见沈迟林今日穿了一袭银白斜襟长袍,层层叠叠,内有刻花外有流纱,银发披散,头上钗了支杏花簪,眉眼弯弯似雪中仙偶为春日停留,身后两个小弟子仍是与沈迟林形影不离,被沈迟林打扮的好似神仙童子。
他抬手掩嘴笑道:“两位这几日颠簸,可累呀?”
还未等巫恒答话,震嘻嘻便小心翼翼下了车,捂着肚子道:“你这人呐,我本就被剑伤了,你却与皇帝陛下说,让我也来,这不是让老头子受罪吗?”
沈迟林将身侧徒儿阿喜手中的扇子接了过来,此时春末,并不炎热,他却使了扇子,微微摇了几下,轻微的淡香气随风散远,“我说震老兄,这东南乌淮可是福地,大有来历的,你在这里修身养性,别说肚子上的伤口了,就算是想延年益寿,也是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