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上古,轮回今世,一直做人的,少之又少。今生为人,前世或猪狗,还未可知,天命定,必遵循。天君定,人族一世一忘,过了今生,再转世,无回忆,便不为一体,不为当时人。”
曲龄风慢悠悠的说完,忽然话锋一转,“但是……呵呵,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他站起身,好似献宝一般,寻了笔墨,在纸上写了个大字。
——洄。
巫恒道:“何意?”
曲龄风笑道:“这便是臣妻所发现的了。人虽一世一忘,可如同水涡溯洄,人死之后,有的魂灵会记起前世,有的魂灵却是自行洗去当世回忆,选择重新来过。”
“正所谓轮回一世便不为前世人,可若是记起前世,那还能说他不是同一个人吗?可是这东西,能记住的少之又少,死后才有机会记起来呢。”
白斩尘瞧着巫恒的眼睛若有所思,“怪不得人人都对鬼神之事敬而远之,若是真的轮回转世有来生却不忘却,天下必然大乱。”
白斩尘又怪道:“可是,为什么孤从前不认识巫恒的时候,总是能梦见他呢?梦见的,又不是今生事,好像在很遥远的旧年里。”
曲龄风道:“回陛下,臣还不会解梦,这个或许杜大人擅长些。要不臣今夜就教您几个简单的阵吧?所谓术法之阵,与兵法之阵是有相通之处的,陛下应该理解的快些。”
外头有美宫娥将古籍用小木车推来,曲龄风随意瞧了一眼,“陛下,这阵法是极其有意思的东西,臣研究许久,没弄出什么名堂,推算演练臣算是玩的得心应手,这阵法嘛……”
“臣只能说,臣懂,但是不会,就好像做菜,知道要放到锅里,锅底下要点上火,但是真要臣做饭,臣还真不会做呢。”
巫恒问道:“曲大人方才不是说教陛下占卜吗,怎么又是阵法了?”
曲龄风道:“其实也并非单独的‘阵法’,占卜也并非是单独的‘占卜’,这东西都是相通的,会了一个,其他的多多少少都会理解一些。”
白斩尘道:“占卜学着也是不太好,孤若是学会了,定要天天都想着算上一算。无论算出来的结果是喜是忧,都不太好,但是不算心里又痒痒,如此以来,占卜似乎并不适合孤。”
就是啊。
学会了占卜,那早上一睁眼,算算今日可能会吃点啥。
准不准另说,真要学会了占卜,那干什么他都想算上一算,看看这结果是好是坏。
难道结果是好的,就必须去干,结果不好,就不干了吗?
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又怎么知道它不会有转机?
曲龄风哼笑一声,“这便与陛下的愿求自相违背了。”
“陛下不是想寻朔新殿下的下落吗,这占卜也是需要用到的,方才臣不是说了,用那寻魂之法,陛下尽可用朔新殿下的衣物……”
曲龄风微微抬头,瞧了一眼白斩尘的面色,见他面色瞧不出喜怒,试探道:“朔新殿下没有音讯,去迟努也没有寻到,料想已经是遭遇了不测,陛下为何不用那寻魂灯寻魂之法,试试能不能瞧看瞧看朔新殿下如今到底去了哪里呢?”
白斩尘道:“衣物也是多年之前的了,还有用吗?”
曲龄风道:“只要是她曾穿过的,年幼时的也可以。”
白斩尘沉吟片刻,朔新的旧衣,并非找寻不见。
她远嫁而去,公主寝殿一如当年。
下头宫娥去传了,三人坐在桌前,气氛莫名有些压抑,等待的空隙里,曲龄风手指抠着桌侧的镂空刻,微微叹了一口气,“陛下欸,不是臣事多。”
“臣今夜来寻您,其实还是为了那水坝而来,臣将灾情治理好,便会立即建那水坝,陛下的顾虑臣也明白,但是事出有因,臣妻厌喜母祖曾是我丘旧年司命,祖上多位祖宗曾居神巫一职。”
白斩尘道:“你妻算出了什么?”
曲龄风深吸一口气,“并非臣妻算出,而是卦象说,满秋与乌淮之间有大灾,直接影响我丘朝的气运。”
这时,宫娥将朔新殿下的旧衣捧了来,宫中亦有鲛油灯,这倒是方便了许多。
白斩尘也不再问水坝之事,指着那衣,“只用衣裳,真的能算到吗?”
曲龄风站起身,端起不远处宫娥捧着的灯盏,内里盛放的,便是鲛人油了。
“自然,还请陛下谅臣不敬。”
只见曲龄风将托盘上的衣用手指挑起,外衣不顾,内里的贴身衣物被他抽出,于鲛油灯上点燃,后放置于地,那贴身衣物本就轻柔,料子也是极其细腻,燃也无烟,不一会便成了灰。
地砖黑亮,映着渐渐熄灭的火光。
曲龄风将桌上纸笔拿起,官袍一撩,屈膝蹲下,“陛下,执笔近前,笔蘸清水,后蘸鲛油,点火蘸灰于地作阵,臣画一道,您便学一道。”
白斩尘疑道:“为何要先蘸清水?”
曲龄风答:“五行之中,水属阴,若是朔新殿下已不在人世,以**寻之,更为合适。”
白斩尘沉默一瞬,左手执笔,在宫娥送来的一盏清水里一过,随后将笔探入鲛油灯中,蘸足了鲛油,带出时,火随笔尖而出。
见此,曲龄风连忙在纸上画出五方来去,末端添咒,也是不紧不慢,生怕白斩尘瞧不清瞧不会,时而偏头去看,见白斩尘丝毫不差的将笔画咒参复刻在地,曲龄风连忙道:“陛下,再添鲛油!”
巫恒在旁瞧,也是好奇,拿了宫娥手中灯,屈膝为白斩尘递去。
还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所谓的阵法便已然画成。
白斩尘瞧着曲龄风停笔,也问道:“之后呢?画成这阵便可行了吗?”
曲龄风微微一笑,“陛下不要着急呀,且看这阵眼,方才这清水为底,鲛油为覆,所谓阴火扑其灰烬,做了阵基。”
他指了指阵法旁侧,“世间阵法有万般,就好像天底下没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一般,这阵法也没有完全相同的阵法。”
“就算是阵法作用相当,但画阵的时间不同,阵也不同,阵基不同,那阵也不同,自然,阵眼也不一样,陛下您瞧。”
曲龄风指着边侧一个不起眼的边,“这个地方就是这个阵法的阵眼了,要问为何如此不明显?”
“这就好比陛下外出征战时所复刻的御帐作障眼法,一阵之眼,相当于一军主帅,一国之君,自然要隐藏的好一些,不被轻易发现才好。”
巫恒道:“这阵法该如何催动?”
曲龄风微微一笑,“这也简单,陛下只需要将血滴入,捏一撮血阴灰,倒入鲛油灯内,将那灯灭了再重新点燃,这阵法便就催动了。”
白斩尘使宫娥寻了匕首,欲割破指尖,曲龄风在旁道:“陛下,臣还有话要说。”
玄玉砖映着殿内的火光,又不算是清晰,只瞧见地上被灰烬与灯油涂画的痕迹微微闪着亮色,起笔的地方油脂已经干了,瞧着让人觉得有些干哑。
“呵……这寻魂灯一点上,陛下的思绪便有可能会随之而走,正所谓肉身还在,灵魂已飘然。”
白斩尘道:“那我该如何才能回来呢?”
曲龄风道:“那也简单,只要臣将这阵法毁坏,陛下自然而然的就从那个状态中回来了。”
巫恒道:“那你又如何能知道陛下何时归来呢?”
万一白斩尘才刚刚找到,曲龄风就把这阵法毁坏了,那怎么办?
曲龄风笑道:“巫公子不必担心,您瞧这灯……”
巫恒顺着曲龄风手指的方向看去,自己手中正捧着那盏装着鲛油的灯,这燃在鲛人油上的灯火,瞧起来与旁的火并没有什么不同。
“魂灵漂泊,自会携带一盏指路灯啊,这灯油若是燃尽了,便该回来了。”
巫恒道:“那半途添灯油不就好了?”
曲龄风将地上的纸笔拾起,放在桌上,“呵呵……这阵法一旦催动,是有时效的,去多久,是天注定的。就算是再多添一勺鲛油,它该燃多长时间,便燃多长时间。”
白斩尘接过宫娥递来的匕首,往指尖划去,听曲龄风又道:“陛下,这灯若燃尽了,您便回头,顺着洒落的灯烟油走,这两方世界的灯是一盏,若是这边灯灭了,您还没有回来,我再待半盏茶的时间,便将这阵毁坏。”
白斩尘颔首,将指尖血滴入阵眼。
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事情发生。
不过是血珠滴落,将那灰烬油痕染了个红出来。
白斩尘才抬眸想问什么,突然觉得头目发晕,头皮发麻,忽然一瞬周遭瞬间黑的不见五指,手中端着一盏灯。
忽有清脆女声道:
“今尔持枪,当成丈夫。”
“斩尘?”
“斩尘……”
诡异无端的黑里,恍惚传来笑声。
白斩尘唤道:“阿姊?”
“师尊!”
白斩尘猛的转身看去,瞧见巫恒跟在身后。
黑咕隆咚的迷惘里,巫恒疑惑道:“呃……我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与此同时,迷惘之外,丘朝皇宫御书房中,曲龄风眼疾手快,连忙将昏迷过去还未摔倒在地的白斩尘扶到了椅上。
而后纳闷的看着直挺挺摔在地上的巫恒,嘴中嘟囔道:“他怎么也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