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将领有不满的,“这位先生以前从未露过面,听你那么说,是有什么解决的方法吗?”
“是啊,刚才说看天象有下雨的迹象,若是下雨了,该如何?若是不下雨,又该如何呢?”
白斩尘身体重心靠后,倚在椅上,轻掀着眼皮,有些悠闲的瞧着身边的巫恒。
巫恒问道:“这城中的情况,斥候可去摸清楚了?”
“何中护,把探到的消息跟他说一遍。”
白斩尘抬眸往角落看去,一身材矮小但瞧着非常壮硕的男人从那处座位上起身,“是,陛下。”
转而这个何中护对着巫恒道:“自我军驻扎此地,探得的消息也算是清楚,城中守军大约为我军的三中之一,大概率没有外援,今日探得守军分布齐整,并没有空缺之处,但兵力分散不足以支撑。”
何中护顿了顿,又转而对白斩尘道:“陛下,臣推测险要之处把守可能是泗睨的障眼法,弄些假人稻草也未可知,且西低地空缺处防守今日有增多之势。”
杜忽点了点头,“那就对了,迟努并未向泗睨派兵援助,那么多兵力从哪里来?”
何中护何育道:“这两日泗睨城西百姓中壮年男子倒是少了很多。”
其实吧,皇帝御驾亲征,对他们这些将领来说确实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上过战场的都知道。
他们当兵打仗的,平日有三大爱好。
磨刀砍敌骂朝廷。
一有个什么不顺心的,那必须得发发心中的怒气啊,必须得掐着腰,仰着头,大骂三声啊。
‘去你的狗文官!’
敢骂出来的也只有这种了,除了当朝的同僚,其他的还真的不敢骂。
他们敢真正的骂一句朝廷骂一句皇帝吗?
不敢。
从古至今多少人想骂皇帝不敢骂,拐弯抹角的骂旁人?
皇帝若贪恋美色,你敢说他是好色之徒吗?
不敢。
只敢说妖妃蛊惑。
是啊,皇帝陛下才没有错呢,从古至今错的都是那娇娇柔柔的美人。
虽说当今皇帝还未曾娶妻,但是先皇还在世时,那可是年逾六十仍能夜御十女,有人敢说先皇荒淫无度吗?
没有。
甚至因先皇后和婉,后宫祥和,事务也打理的妥帖,帝后感情深厚,而年轻貌美的先皇后留下年幼的太子也就是当今皇帝,早逝了去,不出三年,六十六岁的先皇,也跟着走了。
因先皇在先皇后死了的第三年也跟着上了西天这事,先皇陛下一度在众臣子心中荣登丘朝开国以来深情皇帝排行榜前十。
人是种很神奇的生灵,生来慕强,无关其他。
只要你是上位者,无论你做错了什么,总会有人站出来将你的一切粉饰的干干净净。
就算这上位者死了多年,后人为了一己之利,又臭又硬的王八蛋也能摇身一变成香饽饽。
清欢地亡国君淮卜大建水宫,淹死宫人无数,转头便烧死上万人设祭坛祈求上天赐福。
史册不载,反倒废三页笔墨详写清欢亡国妖妃祸乱。
旬朝渠南冰雹大灾,帝王剃度屈开国门,大好江山不过受千年轮渡常灾,便拱手让人。
可怜西北人马日夜不歇,千里奔走,回京便见帝王青袍,跪敌诵经。
千百年前,那群可怜的人,瞧着他们的皇帝跪在皇城墙下,敲着木鱼,转着佛珠,念着慈悲。
皇城高墙上的异族哈哈大笑。
回京镇守的将士一下子乱了阵脚。
让他们如何是好啊。
打他们从娘胎里生下来起,就被教导什么是天,什么是地,要老实本分,敬畏皇权。
这群老实人信奉因果,相信世间有鬼神,有来世,今生造孽,来世受苦。
今生发达,那是几辈子才修来的福。
皇帝就是他们的天啊,天塌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旬朝皇帝剃度出家,念着慈悲,眼睁睁看着西北来守国的无数将士自刎。
残阳下万军不战而降,光头帝王轻飘飘落了一句,‘我旬,气数已尽啊。’
便断送了旬朝九百年的基业。
这旬朝亡国帝,就算是当了几千年的笑柄,还真就没有一个人敢大大咧咧的在街上扯着嗓子将这早死了几辈子的旬帝痛骂一通。
还有人说,那旬朝光头帝有难言之隐。
他一定是被逼无奈的啊。
他一定是有苦衷的啊。
瞧瞧,这死了几千年的旬帝都有人为其辩护,那当今皇帝呢?
我辈不得将亲爱的皇帝陛下捧到天上去?
御驾亲征?
好啊!
您尽管骑着马拉着弓,怎么威风怎么来,臣下保准您这一趟伐迟落给后世一个武帝的名头。
毕竟您是皇帝,我们是老丘贵族,我们的利益紧紧联系在一起,皇帝陛下高兴了,那我们的福贵便绵长。
不是老丘贵族怎么办?
进朝堂见皇帝,那至少得是三品以上的大员啊。
不靠出身进朝堂,那也有的是办法,举国上下年年都会为亲爱的皇帝陛下上贡人才,你要是够聪明,也是有机会的。
可每次的贡士堆里只有一个能成为举国万中无一的状元郎,状元郎到了皇城,也不过朝班末尾,随叫随到。
记载皇帝言行?
想多了,那是皇帝亲近的史官才有资格做的事。
这状元郎平常做什么?
皇帝看书不认字了,问问,解答。
是。
有的状元郎的工作,就是那么无趣。
还不一定能得皇帝召见呢。
天下有多少人是皇帝的子民?
状元年年都有啊,可谁能在满是权贵的朝堂,占下一席之地呢。
有这种人吗?
有的。
这种人还不少呢。
这御帐中,就有那么一个现成的。
从乡里往上爬,爬到了相卿的位置。
忽然,帐外闷雷如牛吼。那个瞧起来不修边幅的杜忽,捏了捏自己的小胡子,笑着点了点头,“外头打雷,这下雨的几率也大多了,这泗睨华岚许是着急了,若是下雨,我军胜算要高上一些。陛下,现在臣听着外头奔雷,若是明日晨起有土腥气,明日夜里便可夜袭,可假意攻打东南,主攻西缺口。”
巫恒道:“要是敌军主力都集聚西缺口,我军想要取胜,只能拿人数凑,有些太耗费自身兵力了,且雨并不确定正值我方攻城时降下,若是无雨,也可用投石车猛攻,夜里叫少量士兵擂鼓。”
巫恒瞧了瞧帐中,“若是精锐直扑西缺口轮攻,一日也能攻下,就是损耗过大。”
其实对于生死,巫恒是不在乎的。
有话道修行者常将生死置之度外。
准确的说,是旁人的生死。
更何况修行者深知人有生死轮回,今生死便死了,来世照样还入这轮回。
知道有轮回,那瞧世间冷暖,便也满不在乎了。
瞧那人缺胳膊断腿,那便缺胳膊断腿,又不是痛在自己身上。
多百年后,这缺胳膊断腿的也去轮回了,新生一次,他便又是一个完整的人了啊。
所以,许多修行者对战乱,对苦难,深感没什么好怜悯的。
都得死。
不是吗。
无论是平头还是皇帝,都难逃一死啊。
巫恒单手撑着桌子,低眸瞧上头铺着的地图,身边白斩尘倒是坐得舒服,巫恒低着眸子,瞧着白斩尘的睫羽,不免回想前世种种。
视线游走在桌上平铺的地图上,借着图上的山川起伏路过湘凉,转过忌风,翩飘到乌淮。
他真不知道师尊年少时当过皇帝,御帐内丘朝臣子你一言我一语,外头沉闷的奔雷忽忽掠过,他的思绪不由得莫名游走,越想越乱,越想越糊涂。
巫恒有些搞不明白,甚至有些浑浑噩噩,什么死了又活,什么阴司地狱,什么天上灵神,为什么总是叫他捉摸不透。
前世他自认为将白斩尘吃了个透底,摸清了他的底细,可到头来一数,简短一生,二十一年中,仅有十年了解。
白斩尘强势的占据了他的半数人生。
自己却是他漫长的人生里……
帐内的光忽然一暗,巫恒抬眼,发觉周遭将士已经散去,白斩尘将桌上灯火熄了一盏,巫恒暗道:自己就像这小烛,才燃了片刻,就被白斩尘吹熄了。
“看什么。”
巫恒:“……”
僵持片刻,巫恒起身学着方才那几个臣子行礼,道:“我,臣就不打扰陛下休息了。”
有近侍抬来小脚床,往内帐安去,听白斩尘淡声道:“你便睡在这吧。”
“啊?”
近侍伺候白斩尘将衣换下,高束的冠取了,乌发散落,瞧向巫恒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似乎是生巫恒的气。
巫恒疑惑极了,并不知晓自己到底哪里又惹了白斩尘不高兴,走进内帐,低头看了看那小脚床,郁闷道:“这不是宫女太监值夜睡的小床吗?”
白斩尘也不理他,自顾自躺了下去。
奔雷声若隐若现,初秋了,夜里也不算凉,巫恒瞧着帐中花几出神许久。
纵是战时边疆,帝王帐中,仍秋有春花。
“师尊……”
床榻上,白斩尘轻掀开眼帘,也未回应。
巫恒低着声音,也不知白斩尘睡了,还是未睡,轻声道:“师尊,你为何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年轻时候的事情。”
白斩尘侧了身子,曲着胳膊撑着脑袋,俊眉微蹙,居高临下的瞧巫恒道,“孤如今才二十二岁,便很老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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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你便睡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