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巫恒史学学的不用功,但也知道民为国本,下午时与那几个工兵聊天,多多少少也知道这丘朝七月份南方才发了大水,受灾的地方还正是巫恒他老家。
乌淮。
乌江淮河本就极易改道,七月连日暴雨,地势低的地方多遭水灾,原本这消息传来边疆,也不会传到一个小小的工兵耳朵里,可见此事早就已经传开了。
白斩尘手中的烛火离着巫恒极近,能感知到微弱的滚烫在跳动,“这迟努多百年前本与丘交好,联姻多次,可迟努毁坏盟约,欺我女眷,孤为报姑祖之仇,灭迟努。”
巫恒眸光略过烛火去瞧白斩尘,光烛跳跃,在他眼前留下残存的痕迹,遮住眼前人,遮得一层虚无的光掩却。
黑金帝袍衬得他清贵绝尘,潋滟无双。
如今的自己可比白斩尘高呢,不免大着胆子,也未叫师尊,只说道:“皇帝陛下,你就那么相信我,不怕我是什么坏人吗?”
白斩尘将手中烛盏放下,偏头道:“我信你。”
巫恒见眼前的白斩尘不凶,也放松下来,提步走到矮桌前,倚在凭几道:“陛下信我,还叫那么多侍卫埋伏于帐外?”
白斩尘往帐远处走,道:“鬼怪之事,如何能知晓真假,孤梦中事,多为诡异,曾有国师寺卿与孤道,孤梦中事或是前世未忘,才叫孤今生难眠。”
说着,白斩尘提起一把剑,“我记得你曾有一把剑,叫何名?”
巫恒答道:“好孬剑。”
见白斩尘冷眼瞧来,巫恒连忙又解释,“我那剑实在是奇怪,师尊叫它破剑,我叫它好剑,那它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称它为‘好孬’或‘孬好’也不错,要是皮一些,叫‘好坏’也不错。”
巫恒笑道:“旁人有音召器来,若它叫‘好坏’,与旁人争战,战前大呼‘你好坏啊’,剑随其出,不是正好出其不意吗?哈哈哈~”
白斩尘敛眸道:“你与我梦中之人,性格不符。”
巫恒不明所以,“师尊的梦中人什么性格?”
白斩尘瞧着巫恒的脸,回想起梦中种种,不免敛眸轻声道:“沉稳,成熟。”
体贴。
眼前人,瞧着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带着一丝少年人的不稳重。
巫恒瞧着白斩尘的帝袍,推算着时间,八百余年前……
白斩尘也确实活了好几百年,心下也是惊奇,他还以为师尊那么节俭,年轻时定然有一番极其不易的发家史呢。
想不到人间富贵权力巅峰都曾握在手中。
巫恒歪着脑袋,瞧他瞧得入迷,不自觉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喜欢那样的,我这样的不喜欢吗?”
白斩尘觉得巫恒话中带着丝轻挑,不免脸色一黑,声里带着一丝怒道:“放肆。”
巫恒本轻笑着的面容蒙上一丝惶然,还未想出什么补救的话,便听白斩尘道:“孤还不知道你的底细,你不若就先在孤身边做个卫侍郎。”
这语气是不容巫恒拒绝。
巫恒攥着自己的袖子,借着灯火去瞧白斩尘,御帐中静的厉害,灯火油盏偶尔发出噼里啪啦轻微的炸响。
“为孤更衣。”
巫恒挺了挺背脊,没有动。
他早已经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梦,还是什么离奇的幻境,眼前的是白斩尘没错,可白斩尘分明就是个仙风道骨的大神算子啊。
怎么当上皇帝了。
巫恒真的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梦里见过他。
难道说,是他巫恒造的孽太多,终于得到报应了?
是啊,前世杀了那么多无辜人,该遭报应的。
这里指不定是什么难寻的绝境,就像是鬼界冥水一样,他人又怎知内里淹没的魂灵瞧见的不是另一番光景?
白斩尘站在不远处,有些不高兴,抬眼对巫恒一字一句道:“孤叫你过来,为孤更衣。你是聋了吗?”
巫恒近前,为白斩尘更衣。
很熟悉的腰身。
“白斩尘……”
巫恒试探道:“三挽不如愿,愿与君绝?”
白斩尘感知到巫恒在身后久久未动,又问这没头没脑的话,便将外袍褪下。
瞧见白斩尘褪衣,巫恒不免有些不自在,还未说话,御帐之外便有人急切求见。
帐外那人高声说道:“报!陛下,西边抓住了一个形迹鬼祟之人,本不应该报到陛下面前,可此人身上携带了许多油火包,似乎正是为烧我军军粮而来。”
白斩尘有些不悦,本已经脱下的外袍又被他重新披上,大步往外走去。
外头埋伏的刀斧手还没有撤呢,月色明亮,白斩尘低眸瞧着那个来放火的,“今夜泗睨灯熄的有些早了,投到他城门为他们照照明。”
巫恒还在白斩尘身后惊讶,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成了皇帝白斩尘身边的小侍卫这件事。
看着那个放火的被几个侍卫拖了下去,周遭那一群刀斧手,蹲在御帐旁面面相觑。
走还是不走呢?
继续等命令还是怎么?
看着皇帝陛下跟这个男的好像没有什么冲突的样子啊。
没人说话。
是因为没有人开头。
没有人开头说话,那就更没有人想做开头的人。
虽然沉默的时间也就几秒钟,但是所有人都感觉很漫长。
巫恒想着自己得说点什么吧,于是他左看右看,忽然抬头看天,“今天的天气真好,下午的时候还能瞧见沉边黑云如斗,到了夜里却晴了,月近毕,这几日将有大雨。”
白斩尘疑道:“你懂天象?”
巫恒语气带着一丝得意,又好似并非是在炫耀,“是啊,我不仅懂天象,我还懂很多其他的东西呢。”
白斩尘问道:“近些时日要下雨,可准确?”
巫恒指着天上星道:“师尊,你看那星子,离着月那么近,下午的时候又有乌云沉边如斗如羊,三日之内,必下暴雨。”
白斩尘瞧了瞧天上的星星,又看了看身边的巫恒,吩咐身旁人道:“召众部将来。”
亥时二更,御帐之中,群将集聚,白斩尘高坐于帐中首位,问相臣杜忽道:“爱卿,今日你看天象,可以看出三日之内暴雨之兆?”
杜忽起身道:“回陛下,今日天象瞧那星子确实是离着月华较近,虽说大多时候月离近毕宿近,不日将会有大雨,但也并不准确,况且有雨无雨,关乎战局,臣不敢赌无十成把握之事。”
白斩尘道:“这郎君说,下午之时曾有乌云集聚沉边,状如黑斗。”
下午时群将议事,并不曾出帐。
杜忽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乌云聚集沉边?若是真的话,那三日之内是会有雨。”
杜忽思虑片刻,“陛下,这泗睨守城将军也是着急了,他自知城西防守薄弱,又有河谷,百姓聚集,如今他派人欲图烧我粮仓,想使我军不战而退,就足以说明他心中不安。”
巫恒站在白斩尘身边,低着眸子瞧着桌上的地图,见那泗睨地势确实是易守难攻,而西处正好有一处薄弱,地势较低,且有河过。
回想一番,巫恒未来此地时,这迟努早就归于当朝了。
本来就是小地方,何时攻下的巫恒记不太清了,所以巫恒并不知白斩尘此战是胜是败。
但是看白斩尘的意思,他似乎对于此战是非常急切的。
左右一想也能知道其中缘由,毕竟是皇帝御驾亲征,对于帝王,一般都对成果有着执着的追求。
巫恒指着地图对白斩尘道:“陛下,别看此处好像防守薄弱就掉以轻心。我军驻扎在此也有多日,从南边攻打过来,那消息自然传的更快,我要是泗睨将军,这西旁地势低又临河,估计早早的便设防。”
白斩尘朝着巫恒的方向微微抬头,见他微微弓着身子,全神贯注的瞧着地图,
“这方地势虽低,但是若是想建一个基础的防线一两日便够,方才那人身上扎满了油纸包,可见他们目前物资充足,河上游有临时水坝的话,我们若去攻打,有被洪水冲散的风险。”
巫恒瞧着那会说话的,“你叫……杜忽?刚才听你们说军中有几个上吐下泻的,可探明了病因?”
杜忽道:“是吃坏了肚子,并不碍事。”
巫恒道:“几个人一起吃坏了肚子?可查明了吃的是什么,用的是什么地方的水?我军驻扎地处于睨河下游,要防止敌军在上游下毒。”
这时帐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官员道:“我丘朝与迟努本世代交好,两国征战不可能会用那么低贱不道德的法子的。况且他们迟努也吃这睨河的水,怎么可能往河里下毒呢?”
巫恒笑道:“他们尽可下一些毒性不大的毒啊,让我军将士上吐下泻,便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知道咱们皇帝陛下御驾亲征,急于交战,耗不起太长时间。”
巫恒骨节分明的手撑在桌上,“陛下御驾亲征,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我军软肋。”
巫恒低头朝着白斩尘笑道:“陛下麾下将士会因护驾而束手束脚,不敢冒进,而陛下又想着早日夺下泗睨,我要是敌军将领,自然能拖一日是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