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瞧见一个模糊的虚影逆光而来。
人面,虎身。
巫恒道:“师尊,这虎妖瞧着也不大,修为真的有方才那鼠妖所说的那般高深吗?”
白斩尘神识略过,瞧着远远走来的那只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就算是普通的老虎,那也该有三石之重。
而此虎,瞧着瘦弱如狗。
愈来愈近。
忽然,白斩尘眸光落在那只虎爪上,这老虎的爪子随着距离也逐渐清晰。
那哪是什么老虎爪,分明是一双蜷缩的人手。
白斩尘不免心头一颤,将巫恒拉到身边,问道:“你并非是虎妖?”
远处的虎身人面兽诡异的笑了笑,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原地,转而出现在两人身前。
巫恒瞧着白斩尘的袖子,上头绣着的老鼠狐狸紧紧抱在一起,各个面色惊惧。
虎身人面兽开口道:“仙师开什么玩笑,我不是老虎修炼成形,还能是什么?几千年前,天君下令,下界不准兽族成精,真是刻薄,自那之后下界修行极难,可怜我修行多年,只能修出一张勉强看得过去的人脸。”
“那么多年,仍是修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人族怕我,兽族排斥我,我不过只是想修个完整的人形,过一过普通的日子而已。”
“就算不能修成人形,那我也想变回老虎的模样,做个不通教化的兽族,无忧无虑,可偏偏叫我开了灵智,我现在做人不行,做兽也不行,到哪里都被排斥。”
什么东西都是排异的。
人这样。
兽这样。
鬼这样。
连花花草草都这样。
其族异,其心也异。
不是空口排他。
而是千百年来,不,数万年来无数种族争争抢抢打打杀杀得来的经验。
巫恒蹙了蹙眉道:“那你还真是够可怜的。”
虎身人面兽无奈的点了点头,“是啊,多年未有与我说话的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是不是破剑宗才收的小弟子呀?”
白斩尘冷着眸,瞧着这所谓的‘虎身人面兽’微笑着与巫恒聊天,神识却是在这虎身人面兽身体里扫动。
看不透魂灵的年岁,瞧不懂魂灵的命途,混乱里掺杂无数期望,白斩尘瞧不懂这魂灵。
既不是虎妖,也不是人。
巫恒冷漠道:“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虎身人面兽极力与巫恒找着话题,“小弟子,看你周身气势,也就才入宗门吧,跟着师父修行,必须得努力啊,你看看我,修得不好,正好卡在这难堪的地方,人不人,虎不虎……其实啊,你们修仙者也最忌惮修行不精,万万不可弄得个人不人,仙不仙,那样死了,地府都不收啊。”
巫恒不知为何,心底穿上一股无名火来,“你说什么!”
话音才落,一阵疾风擦过巫恒的脖颈,白斩尘眼疾手快,将那攻击来的气势拦截,可这护力也是有限,巫恒脖颈被那疾风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从内渗出,虎身人面兽嗅了嗅,沉醉道:“灵体……果然是灵体!”
不过转瞬,这山海秘境中的古树都好似活了一般,周遭静的厉害,却又好似极其吵闹,山海秘境中无数参天古木化作飞魂,往巫恒处争先恐后的挤来。
‘是灵,是灵!吃了他,吃了他,我就能去轮回转世了……’
‘是我先找到他的,是我先找到他的,谁都不准跟我抢!’
‘你说你先找到他的,就是你的了?这山海秘境困住本座几万年,好不容易来了个灵体,就凭你也想跟本座抢这机缘?’
铺天盖地的灵魂还未接触到巫恒,竟在空中打了起来,有魂灵想趁机去夺巫恒的生息,被其他灵魂发觉,被一齐集火。
各朝各代的衣妆随魂灵乱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为一线生机,在疯狂里作歌。
白斩尘大惊,连忙拽着巫恒欲往秘境之外逃去,可进来容易出去难,这群虎视眈眈的恶灵哪能瞧着送上门的机缘就此离去?
只见万灵齐心,混作一团,狰狞里混乱着,幻像朴素迷离,巫恒取下耳垂上的耳钉,在他手中瞬间化为长剑,巫恒握紧手中剑,怒喝一声:“恶灵受死!”
如今的巫恒不过一十二岁,带着些怒意的少年音色引得群怪大笑,转瞬之间,眼前画面一瞬万变。
巫恒瞧见大江逆流,飞仙飘然遨行,随着逆流大江而上,转瞬大江失水,仙子各个坠地而亡。
三千幻梦破碎,菩像生蛛丝,坐卧佛神皆亡灭,山神身崩,水神干涸,恶鬼妖魔转瞬平息,有一女子自雾而来,半娥眉,妆容描得美眸若下垂眼,下睫纤长,褐口朱腮,斜云髻佩枝丫簪。
纵使神相端庄,画了这妆容倒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邪。
白斩尘愣了愣,瞧着那女子痴痴唤道:“始祖?”
随即,白斩尘暴怒,“区区妖邪,竟敢冒犯创世始祖!”
肆虐的神识突然感知此到处遍地皆是怨煞双灵,原来这参天古木久不见阳光,集聚阴气,这人族魂灵群集而聚,不知是怎么死的,也转不得生,怨气颇大者,影响旁处,愈发壮大,又有妖气相协,互帮互助,在这山海秘境中隐匿多年。
是不曾害过人。
只是因为来此的修士,价值或许不能为他们带来多大的益处,而巫恒是灵体转世,其灵,其身,其血,对妖魔鬼怪来说,如同异宝,吞吃下腹,修为大涨。
瞧着巫恒提剑便往群灵中杀去,白斩尘已是顾不得去想巫恒如何能将剑法使得那么熟练了,只手中掐诀,在后为他掩护,不过三个呼吸,巫恒手中剑劈出剑气使周遭恶灵散开。
可散开也只是散开一瞬,那群恶灵早就受不了长久于此的孤独苦痛了。
只要将巫恒吞噬,那它们就能重入轮回。
这可是灵体啊,比寻常人族的魂灵要难得多了。
这边剑斩过,群灵便散开些,随后马上便挤了过来,生怕巫恒被别的怨煞夺走了。
情急之下,白斩尘连纸都寻不出来,慌乱之中,扯了华袖,那几只躲在白斩尘袖上的狐狸老鼠纷纷往白斩尘肩部奔逃,瞧着他将袖口布料撕下,以指作笔,大画压阵。
风云随黑,窒息一般的黑沉,山海秘境,眨眼之间,恍若阴间地狱。
巫恒本持剑冲杀,这手中好剑确实是妙,剑柄也化得正正好好,叫巫恒用得顺手。
可身后白斩尘作阵而出,巫恒恍惚觉得头目发晕,浑身密密麻麻如同蚂蚁啃食,“师尊!”
巫恒表情痛苦的瞧向白斩尘画出的阵法,“这阵法……”
他几乎要被白斩尘画出的那道阵法压制死了!
白斩尘本就是用阵的天才。
可束缚怨煞双灵的抑缚之阵带有扭转乾坤力参,山海秘境,被白斩尘的大阵压制,无数魂灵惨叫在耳边响起,几欲疯魔。
重石被风掠的乱走,白斩尘动了杀意,决心要将此地恶灵清缴。
巫恒心惊,暗道这阵法便是压制魂灵的,他一个重生的,自然算不得常人,压制怨煞双灵,自然也压制得他,无恒剑都拿不稳了,痛呼一声:
“师尊,我好像要被这阵打杀了!”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白斩尘见空气中尘埃乱舞,巫恒的身形几乎瞧不真切,虽未感知到他状态有什么异常,但听巫恒这样说,白斩尘连忙将阵法往回撤。
如此强大的阵法,哪有那么简单就能撤回的。
山海秘境中的魂灵,残缺者被白斩尘布下的大阵绞杀,魂灵力量强大的,还在阵缚下挣扎,巫恒被这阵法影响,模模糊糊瞧见白斩尘的嘴张张合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周遭的画面也随之变得模糊,巫恒昏昏沉沉,只觉得睁着眼睛都疲惫。
眼前漫上一层黑来,他好像彻底睡了过去。
群鬼被彻底压制,巫恒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了那把叫‘好剑’的佩剑。
白斩尘有些迟钝的唤了一声,“巫恒?”
山海秘境中,一片死寂。
他捡起那把赠与巫恒的佩剑,有些不知所措的摸了摸剑柄,神识慌乱的扫略周遭,半分巫恒的气息都没有。
“……”
山海秘境的太阳并非是真的太阳,月亮也不是真的月亮,而是此间境灵仿照外界日月光华复刻的复制品,有些发白的惨淡日光洒在白斩尘身上。
他脸色惨白,怔愣许久,不敢置信一般再唤了声巫恒。
此间并无任何回应。
空荡荡的,地缚了数不尽了魂灵。
白斩尘蹲下身子发了疯一样抠挖着脚下的泥土,草枝折断的涩味跟土腥气弥漫,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又抽噎起来,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手指挖着土,弄得又脏又划了口子。
忽然,白斩尘颤着手,将袖中的那块石刻阵盘取出,使了阵法,妄图搜罗巫恒是否还在此间。
没有半分巫恒的气息。
翻腾脚下土,见无数人骸于此长眠。
山海秘境中近乎空无一物,所谓幻境褪却,内里妖族惊惧,白斩尘询问道:“你们惧怕方才那君霸,便是因为它是怨煞驱使吗?”
跑到白斩尘肩上的几只小妖见识了白斩尘的阵,各个吓得大气不敢出,趴在白斩尘肩膀上装死呢。
听白斩尘这样问,狐狸毛糊糊大着胆子,那只君霸早就不见了踪影,方才秘境中天地变色,料想那君霸早死的透透的了,便道:“回长老,这君霸……并不是什么老虎妖,而是人啊。”
刺绣模样的小狐狸从白斩尘肩膀上跳下,化回了原本的模样,毛茸茸的黑爪子有些谨慎的缩了缩,“那人灵魂齐整,但是没有肉/体叫它活泛,它便占用了秘境中老虎的身子,见妖杀妖,见兽杀兽,以此来修行。所以我们几个听见它的动静才会想逃走。”
白斩尘了然,眸里带着悲瞧了一眼手中的剑。
他早已乱了方寸,多年来,他求的不就是巫恒好好的在自己身边吗。
到头来,竟是自己亲手害死了他。
长歌朦胧,山海秘境中的小妖都遁走了,白斩尘仍站在原地,手中的那把好剑摸着冰凉,他恍惚的厉害。
……
另一边。
巫恒迷迷糊糊的,好像睡了很久一般,耳边有人吵吵嚷嚷,好像一群蚊子在吵。
“这小子不会是奸细吧,脸生,之前从来没见过啊。”
“怪事了,几个千夫守得严严实实,这小白脸从哪来的?”
忍着困意睁开眼,巫恒瞧见蔚蓝的天,几张沧桑的脸围了个圈,其中一汉子嘿嘿笑着,“嘿,醒了?你哪的人啊?多大了?是迟努奸细不?”
话音才落,那汉子便被身旁人打了一巴掌,“你傻啊!奸细会说自己是奸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