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重逢的叶梨熙和枕三花日渐沉浸于柴米油盐之中。
这几天长安附近简直陷入了疯狂,无数富豪权贵,传承教派都在寻找所谓的菩萨。
何止百般寻找,简直恨不得挖地三尺。
城外,已经建起了庙。
倒不如说一间用普通石料搭建的佛堂,因为实在太过狭小,小到只有主殿,殿里供奉着一位粗布衣裳的泥塑少女,殿上挂着大匾,上书四个楷书大字:
三花菩萨。
原来是谢县令的后人竟白日飞升,托梦告知他菩萨已然现世。
这才有了建庙一事。
可只知道是菩萨,到底哪一尊却不清楚。
观音,文殊,普贤,地藏,能称为菩萨的最少也有十个,倘若仔细算来恐怕数百个也不止。
万一供错了菩萨怎么办?
万一菩萨较起真来怎么办?
万一菩萨回来找我们算账怎么办?
富绅们束手无策,只好花费重金请来一位高僧解惑。
那高僧原以为能弄到许多金银,到了城外听众人一说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总不能折了自己的名声,无奈之下提出一个折中之法。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众生,无法而不造。”
按心意奉上名字即可。
众人七嘴八舌之下也定不下来一个名字,后来一个书生说道:“三花聚顶,白日飞升,不如就叫三花菩萨罢!”
这才定下。
小庙尚未竣工,富绅们便常常带着家眷前来磕头上香,还有无数贵妇、小姐,书生,甚至孕妇都赶到城外祈福。
灾民们更加如此,每次领粥之前都要过来跪拜一番方能安心。
小庙竣工之日,城内所有权贵、富绅、官员都来上香,无不毕恭毕敬,丝毫不敢马虎。
菩萨现身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到各地,闻声而来的灾民越来越多,幸好杨县令早有所料,提前上了奏疏请求朝廷救济,所以不论粮食还是帐篷,甚至大夫都早早就位。
前来拜见菩萨的达官显贵也越来越多。
当然这些人都不敢空手而来,要么携带银钱,要么拉来粮食,照例先交付给杨县令,然后再到庙前恭恭敬敬地上香许愿。
长安周围诸县的粮铺这一次都没有涨价,因为没有人敢冒被菩萨记恨的风险行此无德之举。
同时来到城之外的还有一些世外高人和修道者,相比灾民和富绅而言,他们更加虔诚,也更加急切。
修道为何?成仙!
书上虽然记载过有人成仙遇仙,然而仅仅是传说。
现在人间唯一的半仙只有武当山的张三丰祖师,他云游百年,连皇上都找不到。
从太祖到当今圣上,数次派人四处查询依然一无所获,只能从偶尔传出来的乡野轶闻中断定老人家还在世上。
偏偏就在此时有菩萨现世,如何能够错过?
他们无比希望可以见到菩萨,不敢奢望求得仙缘,哪怕赐下只言片语也够自己受用无穷,如果能结个善缘,得窥天道也未为可知。
“你真见谢自然白日飞升了?她还回来托梦做甚?”
“管你屁事,叫谢真人!”
这些世外高人平日里都高高在上,备受弟子们尊敬,何曾被凡人如此顶撞过,何曾被瞧不上眼的泥腿子指着鼻子臭骂一通,更有甚者连祖宗十八代都遭了殃。
可偏偏又不能发作,只能打碎牙齿咽到肚子里。
原本都是心性高傲之人,自从修道有成之后,早就忘了溜须逢迎,所以在询问菩萨下落的时候,常常自恃身份,处处摆架子,结果弄得啼笑皆非,窘态百出。
“喂,你过来一下!”
“谁啊?”
“老夫终南山无咎子是也。”
“没听过!”
“世俗凡人,鼠目寸光,你可知人间有多少人想拜见老夫而苦无门路?”
“滚你娘的蛋,你算哪颗葱!”
“看来不惩戒一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臭老不死的,再哇啦几句试试,大爷我把你打成棺材板儿信不信?”
……
“你可知老夫是谁?”
“好狗不挡道。”
“这后生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
“懂你个鸟!这个老贼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看到我要排队吗?”
“尔等好生无知,一个地瓜如何能与机缘相比。”
“在本人眼里,地瓜可比你有用多了。”
“看模样你也是一个读书人,为何出言不逊?”
“少在本人面前装蒜,骗子我见多了,哪一个不比你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满脸鸡褶,满眼灰屎,满鼻酒糟,满嘴口臭,还动不动说什么机缘!赶紧回家挖个大坑要紧。”
“为何要挖个大坑?”
“把自己埋地三尺,还能为儿女省些力气!”
“啊!气死老夫也!”
“要死请便,快离这里远远些,莫要玷污了菩萨庙。”
“老夫就为了拜见菩萨而来,请问她在何处?”
“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
众人心中暗中纳闷:这都从哪来的衰人?
穿得体面儒雅仙风道骨,然而说起话来骄傲得像发情的公鸡,仿佛能回答他们的问题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一没“礼”,二没“下”,三又不是官老爷,四又不是债主,五又不是熟人,凭什么鸟他们?
若论修道,确实都天资卓绝,但论起人情世故,哪里是世俗众生的对手?
每个修道者都晓得找到菩萨是当务之急,更准备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然而怎么找?
行驶在官道上的马车每天都有百十辆,难道一辆一辆地掀开帘子查看么?
如果车里坐的不是菩萨,必然会遭一顿臭骂。
如果车里坐的是菩萨本尊,如此冒失,与亵渎何异?
当真是空有绝技,一筹莫展。
这一天,菩萨庙外来了一僧一道。
和尚一袭月色僧衣,纤尘不染,五官更是俊美,目光清澈似深潭静水,令人见之忘俗。
手持一串檀木佛珠,指尖不时轻拨,仿佛在无声地诵念经文。
那道人则穿一身青色道袍,虽满是补丁,却显得洒脱不羁,观其面容,五官更非俗物,清隽硬朗,眉如剑锋,目似寒星。
后背悬挂一柄桃木剑,剑穗轻摆,步履间带着一股山野之气,更隐隐透出几分道韵。
仿佛随时可乘风归去,隐入云深不知处。
两人几乎同时到来,先在庙外四处走了走看了看,时而闭目沉思,时而自言自语,最后不约而同地进入小庙。
白衣僧人跪在菩萨像前叩头,青袍道士只作了一个长揖。
“阿弥陀佛,大悲寺一尘见过无量观道兄。”
“师兄慧眼无碍,无量观六虚有礼了。”
六虚手结太极印,轻回一礼。
一尘开口道:“此处传闻菩萨现世,所以小僧特来叩见,不知道兄为何来此?”
“倘若传闻为真,贫道当然也要诚心叩见。”
一尘心中一叹,表面却不动声色,向道士问道:“依道兄所见,传闻为真为假?”
六虚缓缓说道:“非人非妖。”
一尘笑道:“非鬼非魔。”
六虚问道:“既然师兄明知不是菩萨,为何还要拜?”
“小僧所拜,乃佛心耳。”
六虚单手施礼道:“六虚受教。”
二人站在原处,若有所思地看着立在前面的泥塑少女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