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将军

北门失守,只是须臾之间的事。

后来博真再回想那一刻,始终说不清究竟慢在了哪里。

他的刀才刚出鞘,颈侧便是一凉。慕容明的刀锋从后面横过来,贴住了他的皮肉。

博真被缠住了片刻。

或许就是这片刻。原本已经被守军推到一半的北门被几名黑骑死死顶住。有人翻身下马,一刀砍断门侧绞索;有人沿门洞扑向守军。下一批骑兵紧跟着撞了进来。

等博真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声骤然灌满了整座门洞。

“慕容明!”

博真咬牙。

慕容明的刀没有移开。

“别动。”

“你——”

“博真。”

刘灼灼站在几步之外,神色丝毫没有城破的焦急与惊慌。

“把刀放下。”

博真猛地看向她。

这一眼里有震惊,也有某种迟来的明白。

城门外还有大队黑骑不断涌入。

他们根本不是柔然人,也不是什么趁乱南下打草谷的杂胡。

他们有军令,有阵列,进城之后甚至没有四散抢掠,而是迅速分作数队。一队夺门,一队登城,一队直扑城中武库,还有一队已经沿着主街向宫城方向推进。

那日刘灼灼抱着阳平王站在他面前,眉眼间带着几日未眠的疲色,声音柔软得近乎可怜。

——你会护着他,对不对?

——也会护着我,对不对?

而此刻,刘灼灼只是不带一丝情绪地看着他。

“博真。”

她没有再说别的。

博真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手里的刀尖垂了下去。

慕容明却没因此收刀,他仍然警惕地盯着博真。

“得罪。”

博真冷冷看他。

“你最好祈祷今日之后还有命跟我赔罪。”

慕容明笑了一下。

“那得看刘侍中舍不舍得我死。”

“慕容明。”

刘灼灼叫了他一声。

“好,我闭嘴。”

可北门内外已经彻底乱了。

---

元嵩在北门后的第二条长街上重新聚起兵。

他一生打过许多仗。北门失守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明白先前那场所谓“试敌”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不是想抢马,甚至不是想杀他。他们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北门。

而他亲自带着四千骑兵出城,又亲自带着追兵回到城下,替他们把这扇门打开了。

元嵩骑在马上,肩上的箭还没有拔。

有人劝他先退到宫城。

他摇头。

“现在退,宫城也守不住。”

街口已经能听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元嵩抬头看了一眼城楼。原本赵军的旗帜还挂在那里,如今下面却全是陌生的甲士。

“不是柔然。”

他喃喃道。

身旁将领咬牙。

“那是谁的人?”

元嵩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有一个答案。

方才入城时,他最后回头那一眼,看见刘灼灼站在门内。

没有惊慌,没有退避,甚至没有一点被敌军破城时应有的神色。

他活到这个年纪,若还看不明白,就真算白活了。

“守住这条街。”

元嵩拔出刀。

“不能让他们拿下武库。”

身旁有人急道:“王爷,敌军势众——”

“人多又怎样?”

元嵩打断他。

“这里是平城。”

他说完,催马上前。

赵军残部迅速沿街列阵。

街巷狭窄,马匹施展不开。元嵩让人推倒车架、木案,堵住巷口,又命弓弩手登上两侧屋顶。第一批冲进来的骑兵猝不及防,竟被压回去数十步。

可这也只是数十步。

更多的人从后方涌来。

一条街失守,再退一条。

元嵩肩上的血已经浸透衣袍。

他无暇拔箭。箭头若拔出来,血只会流得更快。

日头渐渐偏西,平城几处街巷都起了火。混战中撞翻了灯烛,火舌顺着木檐舔上去,被风一吹,很快冒起黑烟。

南平王旗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武库外。

元嵩已经下了马,手里还握着刀与敌方肉搏,身边只剩十几个人。

他的马死在半条街之外。

有人喊:

“王爷,降吧!”

元嵩啐了一口血。

“老夫姓元。”

元嵩已经提刀冲了上去。

南平王旗在乱军中倒下,再没有立起来。

---

黄昏以前,平城重新安静下来。

平城本就处在国丧之中,外地又来得突然。北门、西门、武库、尚书台外围、宫城各处要道都无法形成有效抵抗,此刻全换成了北地骑军。

他们没有入民宅,也没有抢东西。

刘灼灼登上北门城墙的时候,风已经大了。

城墙上残着白日厮杀留下的血。殷红,浓烈,风一吹就干了,凝成永远无法冲刷的印记。

慕容明跟在她身后,博真已经暂时被压了下去。

远处街道尽头,骑兵向两侧分开,一骑缓缓而来。

刘灼灼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薛利了。

柴璧只是大半年前,如今想来却恍如隔世。

元翼死了。

元茂死了。

元绍死了。

今日,元嵩也死了。

薛利骑马穿过平城的街道,身后是数万已经占住平城要害的北地骑兵。

他在城墙下停住,翻身下马,然后一步一步走上来。

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的右手护臂被砍坏了,肩胛上也有伤,可这些伤不算什么。薛利目光所至,眼睛分外明亮。

他看见了刘灼灼,两个人只隔着几步远。

周围还有太多人。守城的赵军,新入城的北地将士,所有人都在看。

于是薛利没有再往前,他单膝跪下。

“将军。”

刘灼灼望着他。

薛利抬起头。

“臣来了。”

---

宫里的灯重新亮起来。

慕容徽坐在殿上。阳平王大概受了外面吵闹的惊吓,一直不肯离开她,此刻被她抱在怀里。

孩子已经困了,脸埋在她肩头。

崔宏也在,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他已经知道元嵩战死,也知道城中几处要地如今都落在谁手里。

刘灼灼走进殿时,薛利和慕容明跟在她身后。

殿中战靴摩擦在地面的脚步声。

慕容徽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往自己身前拢了一些。

“南平王死了?”

刘灼灼没有再往前,在殿中停下。

薛利与慕容明也随之止步。

“我知道。”

她答得平静。

“北门如今也在你的人手里?”

“是。”

“武库呢?”

“也是。”

慕容徽看了一眼怀中懵懂的孩子,说不清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她不爱元翼,这个孩子也和她毫无血缘关系,可她害怕。从宗亲大臣叫她一声太后起,她的命运就注定和这个孩子绑在一起。

她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颤抖。

“那你今日来……是要本宫把阳平王交给你?”

刘灼灼向前走了一步,慕容徽的手臂几乎立刻收紧。

然而刘灼灼停住。隔着几步,她整了整衣袖,竟规规矩矩地向殿上行了一礼。

“太后误会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慕容徽。

慕容徽怔了一下,崔宏也抬起了头。

刘灼灼说得恭顺平和。

“大行皇帝猝然崩逝,太子横死途中,清河王又以弑君伏诛。国本震动,强敌环伺。”

“这个时候,赵国不能再死一个皇帝。”

她说得冠冕堂皇。

慕容徽并不完全相信她,抱着阳平王的手依然搂得很紧。

刘灼灼继续道:

“所以阳平王仍是阳平王。”

“待礼制议定,便可承继大统。”

“太后仍居中宫,临朝听政。”

她说得动听,崔宏忍不住怒斥:

“那今日这些兵是来做什么的!”

刘灼灼转向他,笑得克制温良。

“国难方殷,幼主在上,总要有人出来匡扶社稷。”

崔宏方才一直忍着,此刻却再也压不住,猛地向前一步。

“匡扶社稷?”

他冷笑了一声。

“这四个字,刘侍中今日也说得出口?”

她身后的薛利拇指抵着刀镡,将刀推出鞘一寸。

刘灼灼也听见了,反倒笑起来。

“崔尚书何必动怒。”

她看着满殿的文臣:

“诸君不必畏我兵锋。若诸位愿意,各州郡照旧,刺史仍是原来的刺史,太守仍是原来的太守。各地赋税、仓储、官署,一概不动。”

“平城发出去的诏书,也照旧用赵国玺印。”

“阳平王的名字,还在上面。”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慕容徽。

“太后的名字,也在。”

几位尚书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这些人都是文臣,眼下绝无可能和刘灼灼带来的军队硬碰硬。可几万人能进平城,就绝不能吞下整个赵国。河东,河北,北燕、南燕一线加起来的兵马少说也有数十万,这些人若一起勤王,刘灼灼这些轻骑绝不是对手。

崔宏又被同僚用目光督促推了出去。

他忍着对刘灼灼的鄙薄,胸口起伏了两下,终于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敢问。”

他声音发硬。

“我等如何才叫愿意?”

刘灼灼笑了起来。

这回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幼主新立,四境强敌环伺,诸镇兵马各有统属。若内外军令不能归一,今日是平城有变,明日便可能是诸州自立。”

说罢,她走向上首的慕容徽与阳平王,伸手摸了摸龙案上的玉玺。

“大将军总摄诸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节制京师内外。”

“臣请拜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

“侍中如故。”

---

夜深以后,天安殿终于安静下来。

东庑里的陈设这几天几乎没有动。刘灼灼实在没有工夫收拾,案上还放着元翼曾经翻过的书,角落里有一只他嫌茶太苦、随手换下来的杯子。

再往里面,是她住了大半年的地方,也是元翼无数次与她缠绵的地方。

如今元翼不在了。

这里只有她和薛利。

门合上,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白天城墙上,他跪得干脆。

这大半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薛利一直在等。

等这个国家自己裂开,等平城出现一个足够大的口子,然后在所有外军来不及回援以前,一刀扎进赵国心脏。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还是从前那个薛利。

称臣。

听令。

没有半点迟疑。

可现在,没有别人了。

刘灼灼察觉出他有些未宣于口的情绪,便问道:

“怎么了?”

薛利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看她,幽深的眸子像深潭的漩涡,让人读不出情绪。

他看得太久,久到刘灼灼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几个月不见,不认识了?”

薛利还是没有说话。下一刻,他却忽然上前一步。没等刘灼灼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抱进怀里。

薛利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

他替她裹过伤,扶她上过马,背过她逃命。可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两只手臂都收紧,把她整个按在自己胸前。

刘灼灼起初倒没觉得有什么。劫后余生,久别重逢,感情充沛些也是有的。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甚至有一点调笑他的心思。

“你这是干什么?”

薛利仍旧不说话,手臂却又收紧了一点。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肩上,稍一偏头,灼热的呼吸就能喷在她的耳垂上。

那气息太危险,刘灼灼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薛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背着她逃出代国的少年了。

今日平城城墙上的兵听他的,北门的人听他的,武库外的人也听他的。几万骑兵,都是他带进来的。

白日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在她面前。

可若他不跪呢?

若他今日不想再听她的呢?

若他现在就是不肯松手呢?

刘灼灼在他怀里一动没动。

薛利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怀中就是他惦记了许多年的女人。

姚景略不在这里。

元翼已经死了。

如今连平城都在他手里。

只要他愿意,他已经有资格第一次不再站在她身后。

时间好像停住。谁也没有说话,可能只过了片刻,又可能过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最终,薛利还是松了手。

他没有退开,目光落在她颈侧。

那里有一道已经很淡的痕迹。

前些日子还必须用丝巾遮着,如今若不是离得这样近,几乎已经看不出来。

薛利却看见了。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贴上她的皮肤,沿着那一道已经褪去大半的痕迹,慢慢抚过去。

刘灼灼没有躲。

这个动作比方才那个拥抱轻柔,却也更不像从前的薛利。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

“他留下的?”

刘灼灼知道他说的是谁。

“嗯。”

薛利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元翼为什么掐她,更没有说那些已经没有意义的狠话。

他只是又用指腹摩挲了一遍那道痕。

“这个能去掉。”

刘灼灼终于说话。

“你什么时候会治伤了?”

“不会。”

薛利说得坦然。

“但药我配得出来。”

他的手还停在她颈边,声音很低。

“臣不会让它留下。”

薛利的指腹最后轻轻抚过那道伤痕。

“一点痕迹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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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黑月光亡夫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