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无依

穆崇与元仪谋逆一案之后,平城忽然安静了许多。

最初被拿下的只是城西旧宅里的伏士。

那些人有的曾在秦明王帐下效力,有的是穆氏家奴,也有几个不过是临时被召来,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可一旦第一份供词送进天安殿,事情便不可能停在那座宅子里。

谁替他们送过信。

谁近来同穆崇喝过酒。

谁曾在元仪麾下领兵。

谁又是由他们举荐入仕。

一张张名字从供词里被翻出来,又牵出更多的人。

起初还有人争辩,说自己只是旧日袍泽,并不知道谋逆之事。后来争辩的人也少了。

因为元翼最不能听的,正是“旧日”二字。

“旧日?”

他将奏牍重重掷在案上,跪在阶下的人浑身一颤。

“你跟了元仪十一年。”

那人额头抵着地。

“臣后来早已调往——”

“十一年!”

元翼突然提高声音。

“人一辈子有几个十一年?”

那人不敢再说。

元翼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都是从最初的几百骑里一起走出来的。

直到元仪真的伏了武士。

原来“跟朕的人”,跟得久了,也会变成“勋贵的人”。

自己赐下的兵权,真的会生出另一个主人。

有些东西一旦给出去,便未必还完全属于皇帝。这个念头比谋反更让元翼愤怒。

于是天安殿前接连数日都有人跪着。

有人确实参与了谋逆。

有人只是曾经受过穆崇提拔。

还有人被押进来时满脸茫然,直到黄门念出一位早年同僚的名字,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元翼不再像从前那样耐心听完。

“他是不是元仪旧部?”

“是,可臣——”

“拖下去。”

刘灼灼站在一旁,看着两名禁卫将人架起来。

那人连连喊冤,却无济于事,只能在被拖过门槛时回头望了刘灼灼一眼。

等人消失在殿外,她才低头,将下一封奏报递到元翼手边。

元翼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你认识他?”

刘灼灼看他。

“在尚书台见过两次。”

“只两次?”

“只两次。”

元翼这才接过奏报。他翻开,却没有看里面写了什么,只冷笑了一声。

“他在元仪帐下待了八年。”

“八年。”

他像是在同她说,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人跟得久了,自然就认主。”

这句话几日前还是一句随口而出的感慨,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把尺子。

元翼开始用它丈量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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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的人很快便学会了新的规矩。

散朝以后,从前几个相熟的宗王会在宫门外多站片刻,说几句军务,或约着哪日饮酒。如今众人出了宫门便各自上马,连回头招呼一声都显得多余。

有臣子开始主动交还旧部。

有人将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亲兵分调出去。

还有人索性称病,连宴饮都不肯参加。

崔宏近来尤其忙。

谁来邀他饮茶,他都说有公事。

谁提起穆崇旧案,他便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一卷书没有校完。

有一次元嵩看着他匆匆往外走,笑道:

“崔公这几日很忙啊。”

崔宏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年纪大了,事做得慢。”

元嵩也笑。

“老夫年纪更大,倒没觉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下去。

元嵩仍旧耳背。

崔宏仍旧忙。

在如今的平城,装聋和装忙都比多说一句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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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翼却睡得越来越少。

那一夜,刘灼灼被他折腾到很晚,原以为他总算累了,背过身去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当她以为身后的呼吸渐渐平稳时,元翼缓缓开口。

“后妃不可信。”

刘灼灼睁开眼。

帐中只留了一盏灯,火焰已经烧得很低。

元翼的手还横在她腰间,人却显然没有睡。

“独孤氏心里只有太子。”

他的声音很低。

“贺兰盈华也只有元绍。”

刘灼灼没有转身,元翼也不需要她回答。

“皇后背后还有慕容氏。”

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

“一个个都有自己的人。”

刘灼灼终于翻过身。

元翼睁着眼,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异常。

刘灼灼伸手搭在他胸前。

“陛下还在想白日的事?”

元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臣子也一样。”

“元仪有他的人,穆崇也有他的人。”

他说到这里,呼吸又渐渐重起来。

“朕给他们兵,给他们爵位,给他们府邸。到最后,他们倒真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自己的。”

刘灼灼轻轻抚了两下他的胸口。

“事情已经处置了。”

“处置?”

元翼低头看她。

“若不是穆遂自己吓破了胆跑过来,朕怎么知道?”

他钳制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若他没有来呢?”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朕是不是到死都不知道?”

最后一句说出来,他忽然笑了一下。

刘灼灼却觉得那笑意比暴怒时更让人不舒服。

“陛下明察秋毫,定不会让乱臣贼子得逞的。”

元翼却没有理会这句安慰,他像是已经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谁都说忠心。”

“谁都说跟朕几十年。”

“跟得越久,才越知道朕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出宫,身边有多少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还是你好。”

元翼的手掌从她后背缓慢抚过去。

“你没有外家。”

她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

“也没有领兵的兄弟。”

刘灼灼已经知道他下一句会落到哪里,只觉指尖一片冰凉。

果然,元翼低下头,鼻尖碰到她的头发。

“铁弗也没了。”

刘灼灼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元翼却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令自己安心的事情。

“这样很好。”

刘灼灼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此刻若看他,未必还能把脸上的神情收得干净。

于是她只是向前靠了一点,将脸埋进他胸前。

元翼果然将这个动作理解成依偎,手臂随即又收紧了一些,将她整个人困进怀里。

“没人同朕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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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崇、元仪一案过去半个月后,宫里设了一场小宴。议完北境兵事,元翼留下几名宗王与重臣饮酒。

席间明显比从前安静。

元嵩年纪大,饮了两杯便开始装困。

崔宏坐得最远,别人同他说什么,他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连平日最喜欢谈旧日征战的几位老臣,今日也少有高声说笑。

只有元遵像是根本没有察觉。

他已经喝了不少。

“你们一个个怎么回事?”

他端着酒盏,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

没人接话。

元遵越发觉得无趣。

“穆崇是穆崇,元仪是元仪。”

他仰头将酒饮尽。

“他们反了,难不成我们也都反了?”

旁边有人低声道:

“常山王,少饮些。”

元遵摆摆手。

“怕什么?”

那人没再说话。

元遵又让人斟酒。

“陛下还不知道我?”

他说到这里,甚至笑了一声。

“跟了这么多年,我要反,早反了。”

席上顿时更静了。

崔宏原本正在喝水,听见这一句,动作停了停,随后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放回案上。

他看都没有往元翼那边看。

这种时候,连确认皇帝有没有听见都显得多余。

元遵却毫无所觉。他已经喝得脸颊泛红,正同旁边一个年轻宗室比划早年的骑兵阵势。说到兴起,一把搂住对方肩膀,把人扯到自己身边。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会骑兵。”

那年轻宗室笑得有些僵。

“常山王说得是。”

元遵还在比划。

“当年高平——”

刘灼灼原本坐在另一侧。听见“高平”两个字,她抬起了眼。

元遵正背对着元翼,笑得毫无顾忌。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又看了一眼上首。

元翼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方才还端在手里的酒盏,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刘灼灼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

有人看见她朝元遵那边走去,下意识让开了路。

元遵正讲到兴头上,直到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常山王。”

他回头。

刘灼灼站在几步之外,冲他笑了一下。

“高平那一战,我一直有件事想请教。”

元遵眼睛顿时亮了。

“你问。”

刘灼灼向他走近。

“那日你的前军已经出谷那么远。”

她顿了一下。

“我的号角一响,你怎么这么快就把人调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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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黑月光亡夫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