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沈砚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见自己要死了。

太极殿前的汉白玉阶在他脚下铺开,白的刺眼。日头是正午过后那种虚浮的亮,照在大刀上晃出刺眼的光斑,随着广场上黑压压的百官匍匐的背脊上那一片乌沉沉的缎子光晃动。

而广场正中央的青砖上,有两个金吾卫把一个人按着跪下去。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窄袖的新衣,发髻松散,三千青丝披散于清瘦的肩头。

沈砚越看越熟悉,对方猛的抬头,露出额角糊着的血,和充满怨恨暴虐的双眼。

左右的金吾卫见他如此,生怕阶上之人怪罪,连忙伸手将对方的头压下,按得脖颈前倾,一截细白的后颈比那日光还晃眼。

沈砚觉得自己怕不是中暑了,因为那分明就是自己啊!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身形晃了晃。

他想喊。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却不对。

低、哑、带着一点病气的压抑,像是一把钝了的刀在木头上刮。

这不是沈砚清茶淡饭仔细养出来的声音。

他低下头,入目是一双宽大的手。

骨节嶙峋,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大拇指上呆着一个沉重的扳指。袖口是暗赤的底子,盘着一条五爪金龙,龙爪恰好抓在他的手腕上。

这不是自己的手。

“陛下!”

有人连忙躬身上前扶住他,脸皱得像晒干的橘皮,声音尖细:“陛下息怒!莫要气坏了龙体!”

对方又转身看向那两个金吾卫,怒气让他的声音越发刺耳:“还不快行刑,让陛下消消气!龙体受损你们两个可担待得起?!”

“奉旨——”

底下随即出列一个身量极高的武官,铁甲外罩着猩红的罩袍,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如滚滚雷声。

“刺客沈砚,即刻正法,枭首悬于朱雀门——”

大刀举了起来,跪着的身影极力挣扎,脸还是被狠狠的按在了地上,像一条案板上的鱼。

那是我的脸啊!!!

沈砚来不及纠结现在的情况,要命的是赶紧救下自己的身体,谁知道要是被砍了头,自己还能不能回去啊。

“慢着!!!”

他听见那个陌生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滚了出来,因为着急还有些破音。

但是没人敢笑,百官的脊背甚至俯得更低了。刀锋停在半空,举刀的金吾卫僵着不敢动。

他说慢着,天底下就得慢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把他浇醒了。

沈砚拂开老太监的搀扶,缓慢地走下台阶,来到自己的身体跟前。他单膝跪地,手伸过去捏住下巴,将脸抬起来。

“陛下小心......”

老太监跟在身后有些担忧,沈砚摆摆手,抓着人的金吾卫只能手上用力,防止刺客暴起。

那张脸被抬起来,鼻尖和脸颊沾了灰,额角的血顺着鬓角滴落在石板上,长时间的暴晒让细嫩的肌肤染上红晕,再加上凌乱的发丝,好一副美人凌虐图。

还好还好,没破相。

沈砚松了一口气,破了相娶不上媳妇怎么办。

“妖孽!有种你就砍了这身体的头!”

“谁派你来的?!”

“放肆,朕才是——唔唔!”

松了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很好,现在可以知道自己和这人不知道为什么互换了身体。

好消息,自己换的这个人是皇帝,而且从百官的反应来看,十有**是个暴君。

坏消息,自己的身体被当成刺客,马上要被砍了。

现在的场合不适合思绪太多,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不能被砍,也不能让对方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两人换身之事。

所以沈砚毫不犹豫把人的嘴堵了。

做完这些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沈砚毫不意外这位爷很想把自己...不,把顶着自己脸的沈砚——撕了。

沈砚喉咙发紧,开始飞速的算账。

杀是不能杀的,换身之事也不能透露,那就只能救人。可是一个皇帝无缘无故放了一个刺客,肯定无法堵住百官的嘴。

得有个理由。

一个烂到人人都懂、人人都信、人人都不会再往下深究一个字的理由。

一个暴君会做的事。

沈砚闭了一下眼。

十余年,那些人只教会了他一件事。他记得每一个字,他恨每一个字。而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件事,扣在自己身上。

“朕瞧着,这美人儿还不错。”

广场上有人很轻地抽了一口气。

“难为他想方设法的摸进宫,只为了见朕一面。”

沈砚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暴君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只能按照自己想象里最恶心的那一种笑了。

懒散、刻薄、带点**熏心的脏。

“这叫行刺吗?”他说:“这叫情深似海。”

死一样的寂静。

老太监扑通一声跪在他脚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收了刀,美人都吓着了,”沈砚抬了抬下巴,微微转动手上扳指:“拖下去,洗干净,送进承露殿。”

“......”

“朕今晚要他。”

“......”

原本死死瞪着他的那张脸,也因为这些话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倒是角落里的史官跟打了鸡血似的奋笔疾书,毛笔甩得飞起。

沈砚又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苦。

完了,这一笔要跟着我进史书了。但是想到“暴君为瘦马沈砚乱法”,总比一句“刺客沈砚斩首示众”要强。

至少砍不着他。

既然不砍人,就没金吾卫什么事了,老太监安排了两个力气大的小太监,将人连拖带拽地往后拉。

那副身子又瘦又轻,挣扎得毫无用处,但是显然豁出命去,整个人往前扑,拿肩膀去撞人,拿膝盖去顶。

沈砚看得眼皮直跳:祖宗,您轻点,那是我的腰,不是自己的不心疼是吧。

“找两个太医给他医治,动作轻些,今晚若是有什么差池,朕拿你们是问。”

.

待人下去,沈砚迫不及待遣散了百官,一头扎进寝宫。

这具身体很不舒服。

双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抖得厉害,心口那股空跳越来越急,口中腥甜的味道浓得发腻。

沈砚跌跌撞撞躺上床榻,头顶帷幔一层一层地晃,晃得他头脑发晕,反胃恶心。

难道是互换身体后神魂不稳?

就这么换回去也好,到时候他一定快快偷跑出去,什么狗屁皇帝和劳什子任务,全部都给他滚蛋。

这个时候一直跟随在侧的老太监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连忙打开香炉往里面放了“安神香”,又快步上前给他倒茶按摩。未曾想这一番操作下来,他竟然觉得舒服了很多。

瞧着这太监熟练的动作,怕是这具身体存在的老毛病。

沈砚直在心底大呼——亏大发了。

他闭上眼,老太监还守在一旁听候差遣,一看就是皇帝平时用惯了的老人。

那可不行。

太熟悉他还怎么套话。

“你下去吧,让小太监进来伺候。”

老太监无有不依,行了个礼退下了,片刻就有人轻手轻脚的进来,立在角落缩头缩脑,离床榻八丈远。

沈砚靠在床头,对他招了一下手,开始套话。

原本沈砚还担心引起他人警觉,准备循序渐进,未曾想没说几句,这小太监就抖如撒糠,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全秃噜了出来。

不知道还好,这听到一半,沈砚就坐不住了。

原因无他,活了十八年,他才知道自己胎穿到了一本书里。

为什么会穿越,沈砚已经不想再回想,只能说自认倒霉。可是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能记得一本看过的小说,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因为这本书开头的描写。

「大冀王朝,三世而亡,末路皇帝嬴九昭杀父弑母屠兄上位,焚御史台、杖毙言官、杀人如麻、奢淫无度,诸王联合推翻,枭首悬于朱雀门三日,尸身扒皮充草曝于荒野,野狗分食之。」

那时候的沈砚才初中,刚接触网络小说,《寒门宰辅》这本男频权谋爽文文案正中他的喜好。下载下来,深夜缩在宿舍床上蒙在被子里用电话手表翻看,就看到这么一段。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扒皮充草”这个酷刑。

吓得他背脊发凉,当晚愣是没敢继续往后翻。白天鼓足勇气看到后面,才发现嬴九昭这个人就开头寥寥几句提及,只为了引出新的王朝,给新皇做对照,但是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到现在沈砚已经不记得后面的剧情了,甚至男主角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仍然在看到那四个字时,第一反应就是嬴九昭。

而现在,他就是嬴九昭。

沈砚打了个冷战,然后赶紧呸呸呸。

他只是暂时在嬴九昭身体里,把自己代入进去多不吉利。

摆了摆手把快晕厥过去的小太监赶了出去,沈砚现在丝毫不怕对方敢出去乱说。

开玩笑,他可是嬴九昭...呸呸呸,身体可是嬴九昭,给那小太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透露出去分毫。

也不知道离被推翻还有几年,当下要紧事就是把身体换回来。当皇帝虽好,但是这样的皇帝他还是有多远离多远。

但是这些事急不得,看现在的情形应该还没人造反,现目前应该是安全的,沈砚就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直到月上枝头才醒过来,唤来老太监,他已经知道对方叫赵忠全。

“那嬴......”沈砚立马改口:“那沈砚如何?”

他站着抬起双手,赵忠全和两个宫女在伺候更衣。

自己叫自己的名字总有些怪怪的。

赵忠全面上带着讨喜的笑意,身量不矮却努力压低身形佝偻着背:“回陛下,御医去看了,只是额角撞破了皮,过上两日就好了。刚才奴才特意去瞧了,知道要面圣乖觉多了,早早就等着陛下召幸呢。”

等着召幸?

那是等着亲自来手撕他呢。

沈砚轻哼一声,有了主意:“先用膳。”

那就等着吧,沈砚保证对方现在食不下咽,恨不得立马提刀冲进来把自己大卸八块。

可是他现在才是皇帝。

什么时候见,怎么见,都是他说了算。就算沈砚想拖他个十天半个月,对方也没办法。

这么一说还挺爽。

沈砚故意磨蹭到天完全黑透,去了一趟书房,心虚的撕掉一张狗刨的字后,才慢慢悠悠晃到了承露殿。

这里很安静,不是太监宫女看到皇帝时的那种大气都不敢出,而是嬴九昭居然没有闹腾。

沈砚踏进大殿时有些意外,他甚至拉了赵忠全在身前,遮挡着可能迎面而来的刀子斧头锅碗瓢盆。

但是什么都没有。

沈砚看了一眼赵忠全,轻咳一声松开他:“去,门口守着去,除非我叫你,不然不管传出什么声音都不许进来。”

赵忠全连忙点头哈腰退了下去,还有些兴奋:这是在提醒他今晚会很激烈。

把大殿的人清空,沈砚才谨慎的往内室走,一步三看,倒不像是进温柔乡,更像是什么龙潭虎穴。

直到穿过帷帐,来到床铺前,沈砚差点笑出声。

因为嬴九昭穿着衣不蔽体的薄纱,手脚都被捆在了床上,甚至嘴都被堵上了,只能瞪着眼睛发出唔唔声。

沈砚敢打赌对方一定是在骂他,然后说些“杀了你”的话。

虽然那是自己的身体,但是想到芯子是个暴君,只能柔弱的等待召幸,就觉得好笑。

他没有立刻帮他松绑,而是倒了一杯茶慢慢踱步到床前,上下打量起来。

“啧啧,真漂亮,那群奴才倒是懂事,你不会平时就这口味吧?”

沈砚一手拿着茶杯,俯身另一只手捻起纱衣腰间的带子,觉得自己真像了。他倒是没真的用力,抿了一口茶,对上对方愤怒羞恼的眼神乐了。

“喂喂喂,这是我的身体,别说看了,哪里我没摸过?你害羞个什么劲?”看着赢九昭要把他杀了的眼神,沈砚现在完全是虱子多了不怕痒:“要摸我应该摸这儿。”

沈砚松开他腰间的带子,直起身在现在这具身体的屁股上捏了一把:“手感还行,瘦了点。”

嬴九昭的表情从羞恼转到震惊,又化为浓重的杀意,不停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不停的发出声音,床随着他的动作吱呀作响。

等他逐渐没了力气消停下来,沈砚似笑非笑:“你这人,我摸我自己不行,摸你也不行......那你是想主动摸我?”

他作势就要抓起赢九昭被束缚起来的手,往皇帝这具身体下三路探。

赢九昭:!!!

这次床铺晃动得直撞墙。

沈砚也只是觉得他这样子好玩,逗逗对方,他自己可是直到,对男人没兴趣。

笑眯眯喝着茶,等嬴九昭再次没了力气,动静停下来,沈砚又忍不住嘴欠。

“你说外面的太监宫女听到这动静会怎么想?按照这规律应该是一夜二次郎,就是有点快啊。”

嬴九昭可是真龙天子,哪里能够忍受被一个下贱的扬州瘦马这么调侃逗弄,又开始挣扎,手腕脚腕处都勒出了红痕。沈砚看着那些痕迹,对方不嫌疼,他还觉得心疼呢。

当然不是心疼嬴九昭,是舍不得自己的身体。

“好了,现在是一夜三次郎。”

嬴九昭不动了。

沈砚对上他瞪得通红的眼睛和不停起伏的胸口,生怕把自己的身体气死了,软下声音来哄人。

“我的错我的错,皇上您消消气,小的赔不是了。”

原本沈砚的脸就是楚楚可怜的小白花类型,又特意被往这方面教导,一颦一笑一言一语皆是柔弱无依,仿佛随时能随风吹散了般。他下意识就用了这种表情,可是忘了自己顶着一张什么样的脸,有些粗哑低沉的声音随着喉头滚动吐露出来,沈砚就知道要完。

果然嬴九昭胸口起伏更厉害了,嘴上含糊不清的声音不断。

已然气急。

沈砚理亏,消停了。

等人顺了气,他才清了清嗓子,用正常的声音说着自己在脑海里反复掂量了好一会儿的话。

“嬴九昭,我可以让你说话,也可以把绳子解开,但是我们先说好,你不能骂人,不能大喊大叫,不能说那些话,你也不想被有心人听见吧?”

嬴九昭瞪他一眼,倒是嘴上没再骂骂咧咧,身体一松,跟个大爷一样等待松绑。

沈砚都有些气笑了:“不是,你瞪我做什么,一天气性这么大,你是河豚啊?”一瞬间脑电波诡异的对上了,他有些犹豫,想着都是当皇帝的人了,不应该那么幼稚,但是还是问出了口:“你在生气我直呼你的名字?”

床上那人冷哼一声,沈砚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有些无语,又蠢蠢欲动地想阴阳怪气一番。但是天色不早了,两人这样折腾毫无进展也不是个事,他只能举起双手投降状。

“好好好,我不叫你的名字行了吧?陛下,陛下你要是再不配合我就天天让你这么绑床上,什么时候愿意配合什么时候我们再聊。”

嬴九昭闭了闭眼,猛喘几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终于点了头。

这人太阴晴不定,不,就没晴的时候,沈砚还真怕他趁自己拿下塞嘴布的时候咬自己一口。

他小心翼翼伸手过去,碰到布料的时候猛的一拔然后快速缩回手后退几步。出乎预料的是这人表情挺平静的看向他,动了动肩膀。

“你觉得朕会咬你?朕可不是你这样的泼皮无赖,给朕松绑。”

和刚才的表现相比,嬴九昭一句“泼皮无赖”可以说很温柔了,沈昭松了一口气,再次凑过去。

先是双手,然后是双脚......

在被一脚踹下床的时候,沈砚脑海里只剩后悔。

早知道这样就该猛猛给他灌茶水,然后让他尿裤子!

沈砚是会点拳脚功夫的,但是这具身体看起来高大,其实内里虚的厉害。本来能躲开的一脚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却沉重不已,被踹了个结实。落地时条件反射想滚地卸力然后鲤鱼打挺起身,动作勉强做完差点闪着腰。

心里腹诽,嘴上没把门就秃噜了出来:“喜欢这种调调的衣服,你不肾虚谁肾虚,也不知道找太医院补补。”

还没说完放在床头的花瓶就迎面飞了过来,沈砚扶着腰躲开,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自身后响起。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侧身拎起刚才倒茶的茶水壶,岔开腿微微推胯,把茶壶嘴对着下面,瞪着还想拿瓷枕砸人的嬴九昭。

“来啊!看是你砸得快还是我倒的快,我可提醒你,里面是开水。”

“要么你砸死这具身体,要么我烫死小九昭!”

“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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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宠妃还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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