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竹林初遇

冬日子夜时分,西郊竹林飒飒作响,摇曳下丝丝缕缕雪白。

只见一只人面蜘蛛妖被逼得无路可退,那上首是妖娆妩媚的异域美人皮,下方连接着硕大的蜘蛛的腹部和八只细长的触肢。

它将唇边的血痕抹去,双眼死死盯着插手半倚在竹枝上的女子,恶狠狠道:“你……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妖的!”

“死到临头,废话还这么多?”,泠泠女声裹挟着寒气,分明甜美似桃花酿酒,但因为一路追赶妖物带上些许沙哑,轻灵的嗓音蕴藏着杀意:“你这蠢物忒笨,马脚那么多,自然一开始就发现了。”

眼前的女子上着茜草染就的赤红锦缎翻领袍,领口镶一圈银鼠毛,袖口收窄以金线绣卷草纹,鞣制黑牛皮蹀躞带斜挂于腰间,上头并坠着个悬鎏金错银香球和镶绿松石短刀,行动时铿锵作响,蜜合色灯笼袴的裤脚扎入鹿皮短靴。

未佩钗环,只用相呼应的红丝带编入作回鹘式辫发,额前一枚红宝石流苏金抹额,哪怕在夜间也熠熠生辉。

十五六岁的年纪已是绝色,一双含春桃花眼微挑,左眼角一颗暗红泪痣,绛唇娇艳。额间牡丹花钿灼灼,耳侧的琉璃耳珰微晃,愈发衬得肤白胜雪。

这副天生矜贵的模样真是让人讨厌!

蜘蛛妖暴怒起来,一把将伤势严重此刻已是血淋淋的美人皮撕掉,随手扔在一旁,恢复了虫身形态后行动敏捷起来,几只步足一同向竹子斩去,周边的十几根高竹顷刻间被拦腰折断。

细密的竹屑顷刻间飞扬,一道纤细的人影破空而来,衣袂翩飞,略一翻身,顺着其中一道步足飞跃而下,蜘蛛精立马吐出蛛网将人拦住,欲收回几只前足,这蛛丝坚硬程度可比钢丝,哪是那么容易破的,但未等它反映过来那蜘蛛网竟立时被小儿手中的剑砍断。

“噗呲”一声,黏液四溅。

只见那道剑光闪过,此刻已深深没入它的腹部,萧令璎只反手一剜,百年蛛丹便被生刨了出来。

“别得意的太早,蛛……蛛后定会替我报仇的!”

随后它重重跌在地上,瞬息化作一滩腐水。

从那妖身上跌落,一滴腐水径自飞入她左眼中,萧令璎才发现自己大意了。

这妖物竟用精元养妖毒炼诅咒,寻常妖物是不会轻易养妖毒的,分出精元后修炼提升速度便会大大降低,看来蛮蛛一族都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死后也要让对方不得安生。

但她又庆幸不是师弟他们或其他修为较浅的道士来追这妖物,否则起码得瞎一只眼。

她急忙点穴封住自己的五脉,防止毒素蔓延,又从胡服内兜中取出个小荷包,倒出一颗棕褐色药丸,囫囵吞了下去。

师兄替她卜了一卦,说此行卦象呈凶,怕是要生异,叮嘱她务必要带全捉妖的物件,临出门前她还特意检查了一番,幸亏今日带上了解毒药。

萧令璎忍痛将蜘蛛内丹塞入荷包里小巧的琉璃瓶中,生理性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

她当真懊悔没先施个护身咒,只能喃喃道:“哎,真是难缠,要瞎上半月也太不方便了,这幅样子回去阿娘怕是要念叨我个大半年顺带把我拘在家中不让出门了。”

说完便眼前一黑,心中暗道不好:玩脱了……这下要露宿野外了。

天色既白,是晨光照映的浮光水波纹在眼前一闪一闪将她从悠长的睡梦中唤醒。

睁开眼,上方的窗檐处有一面镜子,旁边的墙面上则挂了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剑,面对着罗汉床。

还未清醒,她只迷糊地想:野外怎会有镜子和青铜剑?

“醒了?眼睛已经替你敷过药了,起来喝碗粥吧。”

未等眼前的男子反应,萧令璎已将腰间的短刀架在他脖子上,眯着眼道:“你是何人?”

作为宗室女,她自小早见过各类图谋不轨的人,如今她受伤,同异性打斗未必占优势,必得先摸清此人底细。

“小娘子火气这般大可不好。”眼见脖子一阵凉嗖嗖的,锋利刀背抵在颈侧的感觉愈发清晰:“诶诶诶!我错了、错了!昨夜你昏倒在西郊竹林,是我去砍竹子时发现然后把你拖回来的,你眼睛好像有一只失明了,我还采药帮你敷眼睛呢!”

楼无咎心中暗暗给萧令璎记下了一笔:此貌美女子乃刺头,只可远观而不可近攀也。

萧令璎另一只手摸了摸受伤处,已经包扎好了,屋中药香味浓郁,又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褪成灰青的竹纹粗麻圆领襕袍,衣襟处滚三寸霜色竹纹绲边,袖肘处缝三块月白补丁,衣襟已经滚边磨出毛絮来了。

腰上系着块阴阳螭玉佩和一串破旧暗沉的铜钱,铜钱坠看上去似是经过多次去锈斑处理,发丝被一根松烟灰纱随意束着。浑身上下除了手腕处的一根红绳外没一件物什是艳色的。

看上去倒是和她年岁相仿,长身玉立,皮肤白皙,五官立体俊朗,脸颊削瘦刚硬,完全冲掉了衣着和肤色带来的柔,一双眼深邃又明亮。

若不是此刻他嘴里胡扯着话语,看上去倒像个谦谦君子。

这么怕事的人想来也没胆作恶,她将短刀插回刀鞘中,抬手行了个礼:“多谢相救,方才是我唐突了。”

楼无咎只咋舌,此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若非有利可图他才咽不下这口气:“无碍,先用粥罢。”

萧令璎用完粥后出了屋子看了一圈,院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尽,竹篱围了几簇矮竹在其中,床榻靠窗处引了一处天然的活泉水在院中,里头还有几尾鱼儿,还算小有雅致,但再一看旁边种了小葱、蒜苗和韭菜,便只剩农家气了。

她存了在这静养眼伤的心思,要是加上敷药估计不到一周便好了,这人虽无礼数,但应该不是个坏的,她叫住楼无咎:“你,我有事要同你说。”

楼无咎收拾了碗筷,挽袖在池边舀水准备要清洗:“怎么了?”

她拆下额上的红宝石抹额及耳侧的琉璃耳珰,缓缓走过去,将这两个东西塞给他:“这些赏你了,让我在这再住几天。”

萧令璎狡黠一笑,背过身欲回罗汉床上歇着:“劳你这几日再制些敷眼的药,以后若是有难处便到离这不远的洛阳都城萧使君府寻我。”

“若是有人欺负你,便报出我端华县主的名号,保管再没人敢招惹你。”

楼无咎洗碗的动作停下,看向怀中几乎能晃瞎人眼的贵重珠宝,不由一怔。

她是个傻的不成,不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前日夜他夜观星相便知遇宗室女的时机到了,早早在西郊竹林守株待兔,只等她体力不支晕倒就将她扛回来。

若想查明真相,只能利用她作为切入口,忍了这么些年,他竟险些忘了自己曾经有多厌恶皇室子弟了。

所有思绪都化作浅浅的叹息,碗底的一滴水落回池中,荡起难以察觉的涟漪。

萧令璎将窗架起来透气,躺回床上冲外头喊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有人这么多话,甚是聒噪,他无奈回道:“楼无咎。”

“君子终日乾坤,夕惕若厉,无咎。倒是个好名字。”

“你呢?”

“萧令璎。”

贵女惯喜听好话,他奉承道,“令德如玉,璎珞承光。萧娘子的名字也不错。”

这几日楼无咎算是见识到被千娇百宠长大的宗室娘子的厉害了。

泡茶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不喝了,说什么味粗涩,无回甘,色浑浊,占着他的屋子和床塌不说,她休息时不能闹出声响也不能进屋子,这里隔音不好,睡在另一间小房内翻个身都怕吵醒隔壁的姑奶奶。

天天吃粥配笋丝便不乐意,遣他下山去买新鲜的鱼脍、肉蛋、蔬果,还有成衣铺最好的衣物回来,每日三餐变着花样做菜肴给她吃……

而且她几乎每晚都要沐浴,他准备好花瓣和热水后就得关上门窗去院子外头吹风受冻。

修养的第七日,坐在塌边换药时萧令璎眨了眨眼将小铜镜拿过来照,左眼不肿也无痛感,她还发现自己可以看见桌案上烛盏的暖光了:“楼无咎,我眼睛不仅不痛还能看见一点东西了!”

她惊喜地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笑意盈盈的,颊上还有淡淡粉晕,不像平时颐指气使的。

他将布纱裁好,覆上捣好的药泥,这几日的积攒怨气也散了不少:“最晚后日你的眼睛便能好全了。”

她用手指绕着象牙白绫罗宝相花纹齐胸褥裙的飘带,豆绿色的帔帛松松斜在肩上,一头乌发柔顺地垂在雪白的脖颈处:“太好了,出门月余,要回家了还有些激动呢。”

楼无咎微微错开视线,侧身将桌案收拾妥当,便抿唇不说话,一时相顾无言,只有院子外竹叶摩挲的声响。

她躺回床上,月色如霜,银色的水波纹在屋子的墙面悠悠荡着。一眼瞥见那已被调整向屋子东侧角落的铜镜,问道:“这个铜镜放在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用处吗?”

那镜子是观天象用的,他做了个榫卯结构的可移式机关,不仅可以前后左右调整,还可以上下拉动,而且其实它也不是什么铜镜,里面其实是双面透镜,只瞎编回她:“若非下雨或下大雪,每日晨时我要去砍竹子和捡柴火,镜子对着枕头处,阳光一出,水面的浮光便能叫醒我。”

萧令璎用被子裹住自己,轻快道:“这样啊,那你以后可以收起来了。把我的珠宝拍卖掉,不仅可以搬到东都城里还能买两三个仆从侍奉你呢,你还可以开铺子……以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再过两月,便是皇外祖母的寿宴了,她写信同阿娘说来年四月要来洛阳办寿,趁牡丹盛开之际办场牡丹寿宴,你若是在这觉着无聊我也不是不能给你张门状,毕竟你帮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楼无咎想着皇室挥金如土的资本皆是榨取百姓获得的,便忍不住讥讽:“那还真是要谢谢县主的大恩大德了。”

回应他的只有轻浅的呼吸声,床上的人早就会周公去了。

前一夜睡得晚,楼无咎竟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平日早被萧令璎叫醒了。

只见罗汉床的被褥已经收拾齐整,桌案的茶壶下压着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我走了,若是有事可来萧府寻我。

右下角一个“璎”字。

她的行李和物什一空,竟是整间屋子的人气都被带走了。

萧令璎早上醒来便觉得左眼恢复了从前清明的感觉,拆下敷药一看果然好了,写完留言就迅速收拾行囊离开了。

她很少出门超过一个月,不用想都知道爷娘和阿兄肯定担心坏了。只掐了道疾行咒拍在自己肩上,健步如飞下了山,在山脚官道上的一处农户家将圣上赐给自己的汗血宝马牵了出来。

她用一根金簪作为报酬,将她的飞云将军寄在农户家中,只让他们好生照顾自己的爱马。

摸了摸它的鬃毛,精神还不错,便满意地点点头,足尖勾住鎏银马镫环,一腿跨过螺钿镶嵌单花鞍,反手将辔头甩向马颈。

“有劳了。”

农户家一行几人连带稚儿一同陪着笑,生怕惹得贵人不开怀,眼下见娘子满意心里也踏实不少:“哪里哪里。”

这马也是个鬼精有脾气的,那草料但凡不是清晨带着露珠的嫩草都不吃,供祖宗一样小心翼翼伺候着:“贵人慢走。”

萧令璎双腿一夹马腹,双手握紧缰绳,疾行冲去,长发被一根丝绸缠绕着此刻欲松半掉,她觉着碍事,干脆直接一把扯下,缠在自己右掌,赶路依旧英姿飒爽,端是“巾帼不让须眉”。

不出一个时辰,便至洛阳城门了,守卫连忙将城门大开,疏散左右两侧的百姓散开,让她驰骋入内。

***

萧府门口。

“娘子!娘子回来了,速速去通知殿下!”

萧令璎下马吩咐人把马牵去马厩喂食,大步流星入了府。

永宁长公主李玉宸天潢贵胄,是当今圣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年轻时艳绝京华,夫君河东节度使萧敬章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二人生下的一双儿女冰雪伶俐,在宫中和皇子公主们一起度过童年。

打小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皇太后、圣人和宫中诸位娘娘也极其疼爱他们。

十年前萧敬章被圣人加封指派为河东节度使并洛阳留守,举家由长安搬迁至洛阳,承蒙圣宠,他们在长安的宅子俱被好生打理着,每逢春节都会被召回京过年,回去便住在旧宅中。

这几日长公主念着女儿,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以往出门在外总会有平安信寄回来,这次盼了多日也不见消息。

长公主身后的是陪嫁女官兼管事的郑娘子另有四个年轻的侍女,她们俱恭敬行了个叉手礼,脸上也溢上喜色:“恭迎县主!”

眼下女儿回来了,她欣喜不已,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光彩:“昙奴回来了!快让阿娘看看。”

绢帕在眼角压拭去点点泪花,这个岁数可不就指着儿女绕膝,两个孩子便是她的心肝。只一个劲儿用手抚女儿的脸和手,心疼道:“这趟出门瘦了不少,这几日你便好好待在府中,多用些滋补调理的菜肴汤品。”

被阿娘搂在怀中,萧令璎嗅见绛紫缂丝大袖襦上的龙涎香气息,心也安定了下来:“阿爷和阿兄呢,怎么不见他们二人?”

“你阿爷今早匆匆出去了,应该是为着半月后的秋狩作准备,届时太子还有几位王爷公主都要来东都的皇家猎场凑热闹呢,你们表兄弟妹几个也可以聚在一块玩耍。”

长公主叹了口气:“你阿兄那皮猴定是又去营里同官兵们比摔跤、射箭和骑马了,我都说他好几次别成天和那群莽夫混在一块,我怎么就生了个武痴呢,还总是挂彩回来让人担忧心疼。”

“那说明阿兄上进,也快秋狩了,我们兄妹俩定要赢个名次回来替爷娘脸上添光的!”

长公主心下自然觉得儿子比其他纨绔子弟好上百倍,笑起来:“不提那糟心事儿了,晚上阿娘给你办接风宴,咱们一家热热闹闹的。”

萧令璎甜美一笑,两颊浅浅的酒窝扬起:“阿娘且先招呼着,我出去一趟,回来了总该同师父他们说一声吧,用饭前我便回来。”

长公主美眸一转,提起那老道她就恼,眼神凌厉起来:“你个女娇娘天天跟着那老道几人四处捉妖,还不时单独外出,娘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拜佛祈祷你别受伤,如今你也快及笄了,长安和洛阳的好儿郎如过江之鲫,早给你留意起来了,安稳嫁人享福去不比这风餐露宿的日子好?”

萧令璎埋在母亲的颈窝,娇嗔道:“我的好阿娘,这些待及笄后再说罢,没得让人恼。女儿还贪念在爷娘兄长庇护下的日子,等闲不想出嫁。怕不是阿娘嫌女儿被惯坏了,想把女儿打发去别家罢。”

听这顽皮话,长公主气消了大半,点点她额头:“这般伶牙俐齿,你个小猢狲!且去佛堂给三宝菩萨们供支甜柰,免得佛祖怪罪童言无忌,日后真真难寻好夫婿。罢了罢了,把青棠和漱竹带上,早些回来便是。”

青棠和漱竹自小和昙奴一同长大,三人情同姐妹,这两个丫头性子好也衷心,陪着去她心里才踏实。

两个侍女颔首低眉道,“喏。”

“女儿省得了,去佛堂上个香供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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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螭
连载中观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