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if线--无人接住的月光(二)

京市西郊,永安墓园。

今日天气诡谲,晨间尚有一丝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临近午时却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闷得让人心慌,仿佛一场暴雨正在天际线外酝酿,却迟迟不肯落下。这天气像极了三周前,宋鹤眠出事的那一天。

墓园入口至葬礼现场的道路两旁,整齐停靠着黑色轿车,车牌号一个比一个低调,却掩不住其主人的份量。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不仅仅因为宋家曾是显赫一时的世家,更因为今日主持葬礼的,是厉氏如今的掌权人,厉景川。许多人前来,与其说是哀悼那位年仅二十一岁便香消玉殒的宋家小公子,不如说是来观察厉景川的反应,来确认这场联姻悲剧的最终章,以及……评估其可能带来的利益格局变化。

葬礼极尽哀荣。纯白色的玫瑰和百合铺满了道路两侧,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花香。黑底白字的挽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上面写着“英年早逝”、“音容宛在”之类的字句,冰冷而程式化。现场肃穆安静,只有低低的哀乐在回荡,夹杂着零星的、压抑的啜泣声。

宋家父母坐在最前排。不过短短三周,宋父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原本儒雅的面容苍老枯槁,眼神浑浊,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鲜花簇拥的遗像。宋母则被两位女性亲属搀扶着,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是张着嘴,发出不成调的、嘶哑的嗬嗬声,目光死死钉在遗像上儿子温柔含笑的脸上,那笑容越是灿烂,此刻就越是刺眼锥心。

厉蔓舒也来了,坐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由厉庭州小心陪伴着。老人一身庄重黑衣,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浸着湿意。厉庭州红着眼眶,看着小婶婶的遗像,又担忧地望向最前方那道挺直如松的背影——他的小叔,厉景川。

厉景川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没有血色。他站得笔直,下颌线紧绷,眼神平静地迎接着前来吊唁的宾客,接受他们的慰问,偶尔微微颔首,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眼泪。他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与现场哀伤的氛围格格不入,让许多前来窥探的人都暗自心惊,摸不透这位年轻掌权人此刻真实的心绪。

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姜向禹,能看到他垂在身侧、掩在西装袖口下的手,正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不散的月牙形瘀痕。也只有姜向禹能感觉到,厉景川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并非刻意收敛、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般的寒意。那不是冷静,是魂飞魄散后仅剩的空壳在凭借本能运转。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致悼词、默哀、献花……厉景川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每一个环节都完成得无可挑剔,甚至比司仪预想的还要“标准”。他亲自从礼仪人员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覆盖着黑丝绒的骨灰盒——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双手捧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盒灰烬,而是整个世界最后的重量。

移灵前往墓穴时,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冰凉地落在人的皮肤上、头发上、黑色的衣服上。人群默默跟随,鞋子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墓穴早已挖好,方方正正,黑黢黢的,像一个张着嘴等待吞噬的深渊。旁边堆着新鲜的、颜色深沉的泥土。风水师选定的吉穴,背山面水,价格不菲,可再好的穴,也只是一抔黄土,装不下一个鲜活生命的温度,更暖不了一颗已经冰冷的心脏。

牧师念着最后的祷词,声音在雨雾中显得飘渺而不真实。厉景川捧着骨灰盒,站在墓穴边缘。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前,水滴顺着鬓角滑落,像无声的眼泪。他低头,看着怀中冰冷的盒子,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坚硬的木质,看到了里面那些灰白的、细微的粉末——那是他的鹤眠,那个会笑、会弹琴、会眼巴巴看着他、会轻声说“我们好好过日子”的鹤眠,最后剩下的全部。

“……尘归尘,土归土……”

随着牧师的最后一句话,工作人员上前,准备接过骨灰盒放入墓穴。厉景川却像是突然被惊醒,手臂猛地一紧,将盒子死死搂在怀里,后退了半步。工作人员一愣,不敢用力,求助地看向姜向禹。

姜向禹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低声唤道:“景川……该放下了。”

厉景川恍若未闻,只是抱着骨灰盒,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墓穴。雨渐渐大了些,打在紫檀木盒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僵持了几秒,就在姜向禹准备强行接过时,厉景川却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递给了墓穴边等待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松了口气,恭敬地接过,转身,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入墓穴底部预先安置好的石龛中。

“不——!”

就在泥土被第一铲扬起,洒向墓穴的瞬间,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嘶吼猛地炸响,盖过了雨声,盖过了所有压抑的啜泣和叹息!

是厉景川。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同时也被彻底逼入绝境的困兽,双眼赤红,脸上最后一丝平静的假象轰然破碎,只剩下癫狂的绝望和恐惧。他猛地撞开身前阻拦的工作人员和姜向禹,以一种完全不顾自身姿态的狼狈和迅猛,扑到了墓穴边缘!

“不要埋!不准埋!!”他嘶吼着,声音破碎沙哑,带着血沫的味道,“他会冷的!里面那么黑!他怕黑!他一个人会害怕!不准埋——!!”

他一边吼,一边竟然伸出手,徒手去扒拉那些刚刚洒落下去的、湿润的泥土!他像是感觉不到泥土的冰冷和粗糙,感觉不到碎石和草根刺破皮肤的疼痛,只是疯狂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扒拉着,十指很快被泥水染黑,指甲在与泥土和石块的对抗中翻裂开来,鲜血混着泥水,触目惊心。

“鹤眠!鹤眠你出来!我带你回家!我们不在这里!这里太冷了!”他对着黑洞洞的墓穴哭喊,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冲刷着他扭曲痛苦的脸庞,“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出来!你出来打我骂我!求求你了鹤眠!你出来啊——!!”

“快拉住他!”姜向禹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眶通红地冲上去,和另外两个反应过来的厉家保镖一起,死死抱住了厉景川的腰和手臂。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厉景川疯狂地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三个成年男人的束缚。他眼睛死死盯着墓穴,目光像是要穿透泥土,把里面的人抢回来。“不能埋!不能!他会喘不过气的!他身体不好,那里太湿了!他会生病的!放开——!”

“景川!冷静点!宋鹤眠已经死了!他感觉不到了!”姜向禹也吼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他知道这话残忍,但他必须说,必须让厉景川面对现实。

“他没死!他只是生我气了!他只是躲起来了!”厉景川根本听不进去,挣扎得更厉害,指甲翻裂处鲜血淋漓,在泥水中拖出道道刺目的红痕,“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他弄丢了!我要把他找回来!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放开——!”

场面一片混乱。宾客们惊愕地看着这失控的一幕,窃窃私语声四起。宋父呆呆地看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宋母却像是被厉景川的疯狂刺激到了,一直压抑的悲愤和怨恨瞬间找到了出口。

她猛地挣脱搀扶她的人,踉跄着冲上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厉景川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雨中格外清晰。

厉景川的挣扎戛然而止。他偏着头,左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清晰地印着五指印。雨水顺着他被打湿的头发滴落,流过红肿的脸颊。

宋母浑身颤抖,指着厉景川,声音尖利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满了血泪:“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眠眠!厉景川!你这个凶手!你把他还给我!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啊——!!”

她哭喊着,还想再打,却被赶过来的亲属拉住。

厉景川慢慢地、慢慢地转回头。他没有看宋母,也没有在意脸上的疼痛。他的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翕动着,反复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让靠近的姜向禹听得清清楚楚,字字泣血:

“是我害死的……是我……是我……”

他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不再挣扎。姜向禹和保镖们松开了他,却不敢完全放开。

厉景川呆呆地站着,任由雨水冲刷。他看着泥土一铲一铲落下,渐渐覆盖了那个冰冷的紫檀木盒,覆盖了他最后一点渺茫的、疯狂的希望。他不再哭喊,不再嘶吼,只是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失去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死寂。

直到墓穴被彻底填平,草坪被重新铺好,崭新的墓碑立起,上面刻着“爱子宋鹤眠之墓”,以及他的生卒年月。照片是他大学时拍的,笑容温润,眼神清澈,永远停留在了最好的年华。

宾客陆续散去,带着唏嘘、议论和各自的心思。宋家父母被人搀扶着离开,宋母临走前,回头用淬毒般的眼神看了厉景川最后一眼。厉蔓舒在厉庭州的搀扶下走过来,老人看着孙子失魂落魄、满手血污的样子,老泪纵横,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却被厉景川下意识地、轻微地躲开了。他的手还维持着扒泥土时的姿势,指尖的伤口混着泥污和血,惨不忍睹。

“景川……”厉蔓舒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厉景川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祖母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然后,他移开视线,空洞地望着那座新立的墓碑,望着照片上温柔笑着的人。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角惨白的天光。可这光,照不进任何人的心里。

姜向禹强行将厉景川带回了市区那处公寓。厉景川异常顺从,让他洗澡就洗澡,让他换衣服就换衣服,只是全程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眼神没有焦点,对姜向禹为他清理包扎手上伤口时的疼痛也毫无反应。

然而,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虚假的平静。

从葬礼当晚开始,厉景川彻底滑向了自我毁灭的深渊。

他拒绝进食。阿姨精心准备的、易消化的流食和汤水,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姜向禹劝他,他置若罔闻。他甚至拒绝喝水。

他拒绝睡觉。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又看着天际泛起鱼肚白。姜向禹给他拿来医生开的助眠药物,他当着姜向禹的面,将药片扔进了垃圾桶。

他唯一接受的,是酒。高度的威士忌,不加冰,直接对着瓶口灌。酒精似乎能短暂地麻痹那蚀骨的痛苦,却又在清醒后带来加倍的折磨。他喝醉了,就抱着从别墅带回来的那件淡蓝色真丝睡衣,对着手机里宋鹤眠的照片,一遍遍地说话。

“鹤眠,今天下雨了,你是不是又没带伞?”

“我把我们的婚戒找回来了,洗干净了……你看,和新的一样。”

“你种的仙人球,我搬过来了……我没养过,它会不会死?”

“我好想你……哪里都疼……你以前胃疼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反复复地说,声音时而温柔低语,时而哽咽破碎,时而癫狂质问。照片里的人始终温柔地笑着,无法给他任何回应。这沉默更像一种凌迟。

姜向禹试过一切办法。劝说、怒吼、甚至抢走他的酒瓶。但厉景川会用更沉默、更彻底的自我封闭来对抗。不过短短几天,他本就消瘦的身体更是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颊上葬礼那日留下的红痕早已消退,却留下一种更深的、灰败的死气。手上的伤口因为不注意和酒精刺激,有些发炎红肿。

更可怕的是,姜向禹发现厉景川开始出现更严重的幻听和短暂的意识游离。他会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露出倾听的表情,然后喃喃自语:“鹤眠,你说冷?我去给你拿毯子……” 或者会在深夜突然惊醒,赤脚在房间里慌乱地寻找,喊着宋鹤眠的名字。

姜向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厉景川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决绝的方式,杀死自己。

第五天清晨,当姜向禹再次看到厉景川对着几乎没动的早餐和空了大半的酒瓶发呆,眼神涣散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带来了两个信得过的、身手极好的保镖,以及一位提前联系好的、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

“景川,” 姜向禹蹲在厉景川面前,尽量让声音平稳,却掩不住眼底的红血丝和疲惫,“你需要帮助。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厉景川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姜向禹心一横,对保镖使了个眼色。两个保镖上前,一左一右,动作尽量轻柔但坚定地扶住了厉景川的手臂。

厉景川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看那两个保镖,目光又落回了窗外,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已漠不关心。

他被半搀扶半强制地带到了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住进了顶层的VIP病房。这里环境清幽,安保严密,兼具身体治疗和心理干预的功能。

医生为他做了全面检查。身体极度虚弱,营养不良,脱水,胃黏膜有损伤迹象,手部伤口感染。心理评估的结果更加严峻: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重度抑郁、解离症状和明显的自杀倾向。

治疗开始了。输液补充营养和水分,抗生素控制感染,温和的镇静药物帮助他获得一些破碎的睡眠。心理医生每日来进行干预,但厉景川拒绝交流,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望着天花板,或者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仅仅在逃避。

他配合所有的医疗措施,像个最听话的病人。但这种配合,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放弃。仿佛这具躯壳如何,他已经不在乎了。

姜向禹日夜守在医院,公司的事情全靠远程处理。他看着厉景川一点点被各种管子、仪器和药物“维护”着,生命体征渐渐稳定,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再也没有亮起来过。那里只剩下荒芜的废墟,和深不见底的黑洞。

第七天傍晚,心理医生尝试了一次较为深入的谈话,触及了“失去”、“责任”和“未来”等话题。厉景川全程沉默,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蜷缩了起来。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厉景川一个人。姜向禹去接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离开前再三叮嘱护士和保镖留意。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割成一条条昏黄的光带。厉景川静静地看着那些光带,看着灰尘在其中缓慢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玻璃水杯,旁边是护士留下的、用于吃药的纸质小杯垫。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玻璃杯。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然后,缓缓地、用力地,将杯子朝大理石的床头柜边缘磕去。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安静的病房。

门外的保镖和护士瞬间冲了进来。

只见厉景川坐在床边,手中握着杯子的残骸,锋利的玻璃边缘深深割进了他左手手腕的皮肤!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苍白消瘦的手腕,滴滴答答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刺目的红。

“厉先生!” 护士尖叫。

保镖动作更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捏住了厉景川手腕上方动脉的位置,另一只手迅速而小心地去夺他手中的玻璃碎片。厉景川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看自己流血的手腕,只是任由保镖动作,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值班医生和更多的医护人员冲了进来,紧急处理伤口。伤口很深,差一点就割到了动脉。鲜血很快被止住,清创,缝合,包扎。整个过程,厉景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一具没有痛觉的躯壳。

姜向禹接到电话,魂飞魄散地中断会议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厉景川靠坐在病床上,左手手腕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比之前更加苍白,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病房里一片狼藉,染血的床单已被换下,玻璃碎片清理干净,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息。

姜向禹挥手让其他人出去,关上门。他走到床边,看着厉景川,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后怕、心痛、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吼,想骂,想问厉景川到底想怎么样。

可最终,所有的情绪,在对上厉景川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时,都化作了更深的无力与悲凉。

厉景川慢慢地抬起眼,看向姜向禹。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笑容的弧度,却只形成一个比哭更难看、更凄惨的表情。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他说:

“向禹。”

“我连去陪他的资格……”

“都没有,是不是?”

话音落下,他闭上了眼睛,两行冰冷的泪水,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亮这间病房里,那颗已经坠入无尽黑暗、永世不得超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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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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