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的地下停尸房,气温常年恒定在四摄氏度。
厉景川站在门口,指尖冰凉,甚至感觉不到冷。他穿着纯黑色的手工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姜向禹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心里却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厉景川这副模样,比崩溃大哭更让人害怕。
一周了。
距离那场暴雨,距离盘山公路护栏破损的现场被发现,距离搜救队从下游淤泥中找到那辆扭曲变形的汽车残骸和部分人体组织,已经过去整整七天。
前三天,厉景川像疯了一样投入搜救,不眠不休,亲自带人下到最危险的河滩,徒手在泥泞和乱石中翻找。雨水、汗水、泥浆糊满了他昂贵的西装,指甲翻开,双手血肉模糊,他仿佛感觉不到痛。第四天,当DNA比对结果和遗物确认报告同时摆在他面前时,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临时指挥所的椅子上,盯着那枚从现场找到的、沾满泥污却依然能辨认出刻字的婚戒,看了整整一夜。
第五天,他开始处理“后事”。冷静地联系殡仪馆,安排法医进行必要的尸检和遗体修复,与宋家沟通——宋母当场昏厥,宋父老泪纵横,指着他骂“凶手”,他没有辩解,只是深深鞠躬,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没有起身。第六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第七天,也就是今天,法医通知可以见最后一面,进行正式确认。
“厉先生。”穿着白大褂的中年法医走上前,表情是见惯生死的平静,但眼中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遗体……经过河水浸泡和撞击,损毁比较严重。我们已经做了最大程度的修复和清理,但……”他顿了顿,“如果您心理上无法承受,可以只确认随身物品和DNA报告。”
厉景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被白布覆盖的轮廓上,停尸房惨白的灯光打在那上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属于人体的形状,却小得令他心惊——他的鹤眠,明明有一米七八的修长身量,怎么会……这么小一团?
姜向禹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景川,要不……”
“我要看。”厉景川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诡异。
法医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做了个手势。一名助手上前,轻轻揭开了覆盖头部的白布一角。
尽管有心理准备,尽管法医已经提前说明,但当那张脸——或者说,那张脸上残存的部分——暴露在灯光下时,姜向禹还是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失态。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了,长期的河水浸泡和撞击让软组织严重变形、破损,即使经过修复,也只能勉强看出五官的轮廓,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浮肿,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无法修复的擦伤和裂口。
厉景川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灯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反射出冰冷的光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呕吐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他整个人已经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严格按照指令行动的躯壳。
时间在停尸房凝滞的空气里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法医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助手继续。助手小心翼翼地将白布再往下拉了一些,露出了脖颈和一部分肩膀。就在这时,一只手臂滑落出来——或者说,是半截手臂。小臂以下的部分已经缺失,断裂处包扎着干净的纱布。但真正让所有人呼吸一滞的,是那只手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铂金的素圈,内侧刻着“S & L”的字样,以及他们的结婚日期。戒指深深嵌在因水肿而变得粗壮的手指上,几乎要陷进肉里。那是他们的婚戒。是厉景川在一年前那个盛大而冰冷的婚礼上,亲手为宋鹤眠戴上的。
厉景川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盯着那只浮肿、青白、带着伤痕的手。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冲击着他——
这只手,曾经多么漂亮。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总是修剪得圆润干净。它会弹奏出温柔流淌的钢琴曲,会在绘图时握住铅笔勾勒出灵动的线条,会笨拙地试图为他煲汤而烫出红痕……
可现在。
“呃——呕——!”
毫无征兆地,厉景川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今天根本没吃任何东西,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和胃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他呕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痉挛,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景川!”姜向禹慌忙扶住他。
厉景川却推开了他,摇摇晃晃地直起身,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只手和那枚戒指。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他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停尸房的白光变成一片炫目的晕眩,耳畔传来尖锐的鸣响,盖过了姜向禹焦急的呼喊和法医的询问。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只戴着婚戒的手,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像最后一点,沉入海底的月光。
黑暗。
然后是光怪陆离的碎片,带着水声、雨声、金属扭曲的尖叫,还有……冰冷的,无边无际的寒冷。
厉景川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周围是浑浊的、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泥沙和破碎的汽车零件,撞得他生疼。他拼命挣扎,想要浮上去,却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拖拽着他,一直往下,往下……水压挤压着他的胸腔,氧气一点点耗尽,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前方昏暗的水流中,有一个身影。穿着他熟悉的浅色衣服,身形清瘦,栗色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像海藻一样飘荡。是鹤眠!他奋力向前游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个身影始终离他有一段距离。他看到他回过头来——那张脸不再是停尸房里看到的破碎模样,而是完好的,苍白的,甚至带着一点他熟悉的、温柔的神情。但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桃花眼,此刻却空洞地望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
“景川……” 水波将微弱的声音传递过来,破碎不堪,“好冷……”
“鹤眠!抓住我!鹤眠!” 厉景川在心中狂吼,四肢疯狂划动,可水流却像有了意识,将他狠狠推开。
画面骤变。
不再是水下,而是那间空旷的别墅主卧。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霜华。宋鹤眠背对着他坐在床边,肩膀微微耸动。厉景川走过去,想碰碰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听到压抑的、极低的啜泣声。那么轻,那么委屈,像受伤的小动物在独自舔舐伤口。那是他从未在意过,或者说,刻意忽略的声音。在他忙于工作晚归的深夜,在他冷漠拒绝后的房间,在他缺席的生日雨夜……他的鹤眠,是不是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独自对着月光哭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痛得他无法呼吸。
“对不起……鹤眠……对不起……” 他想说,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坐在床边的身影缓缓转过头,脸上泪痕宛然,眼神里是他最后决裂时那种死寂的平静。
“厉景川,” 他听见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爱你了。”
然后,画面轰然破碎,又重组。是盘山公路,暴雨如注,视线模糊。刺目的远光灯穿透雨幕,轮胎打滑的尖叫,金属碰撞扭曲的巨响,天旋地转……还有最后一眼,破碎车窗外交织的雨水和那轮模糊惨淡的月亮。
“鹤眠——!!!”
厉景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叫,额头上冷汗涔涔,睡衣的前襟已经被汗水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景川!景川你醒了?” 姜向禹立刻从旁边的沙发上站起,快步走到床边,脸上是浓重的担忧和疲惫,“你昏倒一天了。医生来看过,说是极度疲惫、精神刺激加上低血糖。感觉怎么样?”
厉景川没有回答。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空洞地扫过房间——不是医院,是他在市区的另一处高级公寓的卧室。厚重的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细微的嗡鸣。
不,不对。
还有别的声音。
他猛地侧耳,瞳孔微微收缩。
“景川……景川……”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廓呢喃。是鹤眠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软软的,像以前偶尔撒娇或刚睡醒时的语调。
“你听见了吗?” 厉景川突然抓住姜向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他在叫我。是鹤眠,他在叫我!”
姜向禹被他抓得生疼,心里却更沉。他顺着厉景川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一面空白的墙壁。“景川,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太累了,出现幻听了。你需要休息,需要吃点东西。”
“不是幻听!” 厉景川厉声反驳,随即声音又低下去,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专注,“你听……他又在哭了……他说冷……水里好冷……”
他的目光变得涣散,仿佛真的在聆听某个不存在的声音,脸上浮现出痛苦和急切混杂的表情。“我得去……他冷……我得去把他带回来……” 说着,他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厉景川!” 姜向禹用力按住他,几乎是用吼的,“你清醒一点!宋鹤眠已经死了!他回不来了!你听到的是你自己的幻觉!”
“死了”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厉景川的神经上。他身体剧烈地一颤,动作僵住了。眼底那点疯狂的光芒熄灭了,重新被深不见底的死寂和空洞取代。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姜向禹,眼神陌生得让姜向禹心头发寒。
“……死了?” 他重复,声音轻得像羽毛。
姜向禹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是。DNA确认了,遗物确认了……景川,接受现实吧。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厉景川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向禹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可怕的空白状态。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抓着姜向禹的手,垂下了眼眸。
“我饿了。” 他说,语气平静得诡异。
姜向禹一愣,随即涌上一阵心酸和无力。他知道,这不是好转,而是另一种更糟糕的开始——厉景川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但他还是连忙点头:“好,好,我让阿姨熬了粥,一直温着,我去给你端。”
姜向禹转身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厉景川一个人。
他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窗外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苍白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缓慢浮动。
“景川……”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了些,带着水汽氤氲的湿冷感,仿佛真的有人在他耳边呵着气,轻声诉说。
“……水里好黑……好冷……”
厉景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搁在被子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攥住了柔软的布料,用力到指关节泛白,微微颤抖。
姜向禹端着托盘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厉景川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呆坐在床中央,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仿佛在凝视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深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托盘上碗勺轻微的碰撞声。
“景川,粥来了。” 姜向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端起那碗熬得稀烂、温度适中的小米粥,舀起一勺,递到厉景川嘴边。
厉景川机械地张开嘴,吞咽。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吞咽的动作也完全是本能。一勺,两勺……他吃得很快,却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很快,一碗粥见了底。
“还要吗?” 姜向禹问。
厉景川摇头。
姜向禹放下碗,犹豫了一下,说:“景川,宋伯伯宋阿姨那边……还有一些后事要商量。还有,奶奶从京市打了好几个电话,她很担心你。你是不是……”
“我要回去。” 厉景川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回哪里?”
“回家。” 厉景川说,目光终于移动了一下,落在自己无名指上——那里空荡荡的,婚戒在他昏倒时被姜向禹取下收好了。“回我和鹤眠的家。”
姜向禹心头一紧。那个别墅,充满了宋鹤眠生活痕迹、也充满了厉景川冷漠回忆的地方,现在回去,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景川,那边很久没人住了,而且……”
“我要回去。” 厉景川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固执。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站得很稳,甚至自己走到衣帽间,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黑色家居服。
姜向禹知道劝不动了。他太了解厉景川,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任何劝阻都是徒劳。他只能暗叹一口气,拿起车钥匙:“我送你。”
车子驶向京市郊外的山顶别墅。一路上,厉景川都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初夏的阳光很好,路边的树木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可这生机丝毫照不进他的眼底。他的世界,从一周前那个电话响起时,就已经进入了永夜。
别墅的大门缓缓打开。庭院里的花草因为无人打理,显得有些凌乱,却更显出一种荒芜的生机。厉景川推开车门,径直走了进去。姜向禹想跟上,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想一个人。” 他说,没有回头。
姜向禹站在原地,看着厉景川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雕花大门内。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和死气。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别墅里一片寂静。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味道,以及一种……属于另一个人,却正在缓慢消散的、极其细微的甜暖气息。那是宋鹤眠喜欢的熏香和身上自带的味道混合而成的,厉景川曾经漠不关心,此刻却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从中汲取一点点早已不存在的温度。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光,一步步走上旋转楼梯,来到二楼的主卧。这间他们名义上的婚房,从宋鹤眠离开后,他就再也没进来过。推开门,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甚至因为定期有保洁打扫,显得干净整洁,却也更显得冰冷空洞。
巨大的婚床摆在房间中央,铺着昂贵的深灰色床品,没有一丝褶皱。厉景川走到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抚摸着床的另一侧——宋鹤眠的那一侧。指尖下的布料冰凉顺滑,没有一丝人体躺卧过的痕迹。他们从未同床共枕过。一次都没有。
心脏那个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迟来的剧痛,痛得他弯下腰,按住胸口,大口喘息。
他踉跄着走到衣帽间,打开属于宋鹤眠的那一侧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他留下的衣物,大多是浅色系,质地柔软。厉景川的手指颤抖着,掠过那些衬衫、针织衫、裤子……最后,停在了一件叠放整齐的淡蓝色真丝睡衣上。他记得这件睡衣,是宋鹤眠很喜欢的一件,穿着很舒服,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有一次他深夜回来,路过主卧门口,门没关严,他看到宋鹤眠穿着这件睡衣靠在床头看书,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栗色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那一幕安静美好得像幅画。而他当时,只是漠然地移开了视线,径直走向了自己的书房。
厉景川拿出那件睡衣,紧紧抱在怀里。丝绸冰凉柔滑的触感贴上脸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属于宋鹤眠的气息。他抱着睡衣,走回床边,坐在了属于宋鹤眠的那一侧。他就那样坐着,脊背挺直,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落地窗外渐渐深浓的夜色。
月光,不知何时悄然攀上了窗棂。
清冷的光辉透过玻璃,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也照亮了厉景川半边没有表情的脸。他怀里的淡蓝色睡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泽。
他记得,宋鹤眠很喜欢月亮。他曾无数次在夜里独自弹奏《月光奏鸣曲》,琴声温柔而寂寞。也曾站在阳台,仰头看着月亮,轻声对他说:“今晚的月色真美。” 而他当时,要么在忙工作敷衍地“嗯”一声,要么干脆没有回应。
现在,月光依旧很美。
清辉皎洁,圆满无缺。
可是,再也不会有人,在月光下对他温柔地笑了。再也不会有人,用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望着他,期待又小心地问他:“景川,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再也没有了。
厉景川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那件冰凉的真丝睡衣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月光看见,他紧攥着睡衣的手指,骨节泛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抓住一片虚无的冰凉。
窗外的月亮静静西移,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永夜,就此降临。再无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