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你怎么回事?一个小时前就跟我说出发了出发了,结果现在还没到!」

消息是母亲二十分钟前发的,崔以弦从更衣室出来才看到。

刚做完一台阑尾炎手术,她有些困乏,但还是耐着性子回了句:“就来了。”

今天是中秋节,往常人满为患的医院过道这会儿难得冷清,护士站围了几个值班的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

见她过来,就有人说她们在拼多人餐,问她要不要一起。

崔以弦摇头拒绝:“你们点吧,我今晚得回家吃饭。”

于是年纪小些的护士挤眉弄眼地打趣:“差点忘了,我们崔医生是有家室的人。”

崔以弦闻言只是笑笑,并没有解释。

她一向是冷淡寡言的,过分纤细靓丽的外表令她看起来稍有距离感,漆黑的眼睛里总是缺乏情绪。很清冷的气质,却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更像是文艺电影里代表故事感的世俗形象。

虽然才刚实习没多久,但小护士已经对她的疏离习以为常。这会儿被她沉默以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高高兴兴又和其他人聊起了天。

崔以弦回到办公室,先给徐达鸣发了条消息,请他一会儿帮忙查个房,随后换下白大褂下班。

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满是潮闷的水汽。

崔以弦绕过积水的洼地,来到医院前的马路牙子上,正准备叫车,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先把网约车叫了,才不紧不慢地点了接通。

“妈?”

电话那头,崔母的语气很急躁:“不是,你现在是怎么个情况?不会还在医院吧!”

烂天气将满世界都搞得湿漉漉,浸透崔以弦本就糟糕的心情。

“临时加了台手术,有个病人急性阑尾炎。”

崔母立刻骂道:“什么手术啊非要大过节的做,晦气不晦气!”

“……”崔以弦,“妈,您能别说怪话吗?人生病是自己能控制的?”

“哎呀,我就这么一说嘛。”不耐烦和她扯这些没用的,崔母问:“你大概多久能到啊?”

崔以弦打开叫车软件,对了对刚开过来的黑色汽车的车牌号,随口敷衍:“快了。”

“你不要嘴上跟我说什么快了快了。”崔母警告她:“半小时必须给我赶到,这都快开餐了。”

崔以弦“嗯”了声,快步走到网约车旁,又听她念叨:“对了,柏琮也还没到,你一会记得催催他。”

“……”

-

上车报过手机尾号,司机跟她确认:“你是到云汀公馆吧?”

崔以弦“嗯”了声。

对方就说:“那我可得提前和你说一下,你们那小区管得严,我这车进不去,一会儿只能给你送到大门口。”

崔以弦点头:“我知道。”

她退出通话页面,打开微信,把所有的红色未读消息提示一个个全都点掉,接着屏幕划到底,找到了施柏琮的对话框。

结婚快一年,他们的聊天记录屈指可数。

上一次交谈,已经是三天前的事。

他通知她要临时去国外出差几天,而她简单地回了个OK。

也不知道回国了没有。

崔以弦打字:「你现在在哪?」

等了小半会儿,没等到回复。

意料之中的事,崔以弦并不失落。

她和施柏琮是在去年冬天结的婚,因决定做的太匆忙,什么仪式操办都没有,就连结婚这个消息都是在领了证之后才告知父母的。

也因此,这桩婚姻自然没得到多少祝福,嘘声倒是不少。

无非是说施柏琮鬼迷心窍了,放着大把登对的豪门千金不选,非要娶她这个司机之女;

嘲她这样的出身,再怎么不择手段上了位,等到施柏琮激情褪去,也总会有被扫地出门的一天。

麻雀就算飞上了枝头,也只会是只自取其辱的麻雀。

麻雀不麻雀的崔以弦不在乎。

她和施柏琮的婚姻本就是一场意外,没有什么激情可言,自然也无所谓会不会被扫地出门。

只是,崔以弦按着太阳穴。

像这样没营养的家庭聚会再多来几次,那她得想办法逃离这个家了。

医院到施家老宅的距离并不远,但因为碰上下班高峰期,塞车耗了不少时间,到的时候早超过了半小时。

进门前还遇到了点小麻烦。

因她太多年没再来过,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新管家不认识她,又担心真得罪了客人,便说请她稍等一下,要先核实身份。

崔以弦没什么情绪,点头表示理解。

天色已然暗淡了,暮色四合,月亮还没爬上来,但庭院里有比月亮更耀眼的光亮。

因是许多年前建的,这别墅风格其实算不得多华丽,但胜在一个雅。

红墙白瓦、飞檐翘角,柔和的灯光洒下来,停在前院的那一排豪车就跟镶了金边似的,光彩夺目。

崔以弦没来由地想起,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来这里。

那时奶奶得了重病,商议过后被大伯一家接去了县城住,而她则被爸妈从乡下老家接来泸城。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气派的房子,相较于惊叹倾羡之类的积极情绪,更多的其实是无地自容。

蜷在开了胶的帆布鞋里的脚趾绷成了直角,定定罚了好一会站,不知该先迈哪只脚进去。

算起来,自从高中毕业以后,也有六七年没来过了。

五分钟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薛燕一上来就翻个白眼:“老王,你瞧你这办的什么事儿!我说等半天等不到人,结果你倒好,把我女儿拦在了门口。”

“是是,怪我眼拙了,”管家连忙对崔以弦陪笑道,“太太,实在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崔以弦笑笑:“没事。”

进了门,从灯火通明的前院穿过,到回廊拐角,薛燕立时就绷不住了。

她憋了一路,耐心早已告罄,讲话没半点客气。

“我一早就提醒过你了吧,今天这场合很重要,让你早点做准备。结果你呢,愣是磨到这个点才来,让人一屋子的长辈就等你一个,害得你爸也在施总面前吃了好几个冷脸,一点脸面都没剩。”

崔以弦只觉奇怪:“我爸一个司机,本来也没多少脸面吧。”

“我重点是这个吗?”薛燕火气更大,想训斥些什么,可听见旁边麻将室传出来的乒乒乓乓碰撞声,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算了。”

眼下薛燕更关心的是,“柏琮呢?不是让你催催他吗,怎么没一起来?”

这会儿已经到了餐厅门口,崔以弦神态坦然:“他出差,来不了。”

“这种事你不早说?”薛燕瞪圆眼,“他都不来,那还要你来干嘛?”

崔以弦手已经搭上了门把,闻言侧过头:“那要我现在走吗?”

表情十分诚恳,看起来真有这个打算。

“……”

薛燕愣了三秒,怒道:“来都来了,走什么走!”

崔以弦于是点点头,按着门把的手往下压。

吱呀一声——

屋子里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一群人顿时停了下来,一致扭头看过来,大多是些没见过的生面孔。

崔以弦径直走了进去。

“那是谁啊?怎么没见过。”有人好奇打探。

旁边聊天的女人也跟着看过来:“施柏琮老婆。”

于是问话的人瞪大了眼:“噢,这就是他家那个司机的女儿?长得蛮漂亮的嘛。”

“废话!”女人无语,“她那样的出身,再不长得漂亮点,怎么嫁进施家?”

“……”

一惊一乍没完没了。

这样类似的对话她已经听过太多次,很难再生出什么情绪,也懒得计较,只是就着远离主位的地方,随便挑了个空位坐下。

主角自觉当空气,看客自然也没了围观的兴致,屋子很快又谈笑成一团。

热闹着,门口突然又传来一阵骚乱,打头的是个中年女人,虽外貌平平,但因为保养得宜,快五十的年纪,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左右。

施慧兰今天手气不错,打了一下午的麻将一把没输,赢的钱够买十个包了,因而心情很是不错。

但这点好心情在她注意到坐在窗边的那对母女时戛然而止了。

“真是晦气,什么人都能上我家饭桌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听到。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知道她说得是谁,都不做声。

崔以弦回完主任的消息,又打开徐达鸣发来的查房记录。

施慧兰很不耐烦:“厨房的人干什么吃的,都这个点了还没上菜!”

没人答她,一时间有些尴尬。

薛燕连忙解释:“蔡师傅下午切到了手,去医院了,剩下的人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你不会去帮下忙啊!”

完全理所当然的姿态,崔以弦沉了脸,“姑……姑。你似乎找错了对象,我妈今天也是这里的客人。”

她这么一说,薛燕额角都开始跳,而施慧兰则抱着胳膊。

“是吗?”

她没搭理崔以弦,反倒看向崔母:“亲家母,你觉得呢?”

“你这孩子,什么客人不客人的。”崔母立刻陪笑道,“就帮个忙而已,多大点事。”

施永诚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一屋子的人聊得热火朝天其乐融融,除了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崔以弦,还有手忙脚乱帮着上菜的薛燕。

见到他来,其余人都停下动作,等着他发话。

“吃饭吧。”

跟在后头的崔建业殷勤地拉开主位椅子,施永诚坐下后,又看一眼端着碗的薛燕,“你也坐吧。”

薛燕笑着应下,挤在丈夫和女儿中间坐了。

菜上得七七八八,人也都坐齐了,施永诚才发现身边还空了个位置。

“施柏琮呢,没来?”他平时不苟言笑惯了,这会儿提到儿子,更是没有多少笑脸。

崔以弦眼观鼻鼻观心,拿出原来的那套说辞:“他公司临时有事,在出差。”

“什么事啊这么重要,中秋都抽不开身。”坐边上有个年纪稍轻的男孩子忍不住嘀咕了句,又被他身边的长辈一个眼神瞪得闭上了嘴。

施永诚表情异常难看。

沉默着,一直没出声的崔建业突然哈哈两声:“难怪柏琮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有本事,原来是因为工作认真勤奋。”

“可不得勤奋吗?”另一侧的施慧兰哼笑一声,幽幽开口,“毕竟娶了个这样的老婆,平时一点助力都没有就不说了,以后指不定还有多少阿猫阿狗的穷亲戚等着张嘴讨饭呢。”

崔建业噎了下,神情讪讪。

施慧兰扯开唇角,嗤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当初我们给柏琮挑了不少联姻对象,都是要气质有气质,要家世有家世,结果他愣是一个没看上,非要娶咱这侄媳妇,我以为你俩多恩爱呢,结果怎么连让男人回家吃顿饭都做不到。”

崔以弦原本一直在埋头吃饭,见她将矛头转向自己,便放下了筷子:“施柏琮不来这边吃饭,好像也不是和我结婚之后才开始的。”

“你……”

施永诚:“行了,好端端说这些做什么。”

话是冲着施慧兰说的,但显然并没有多少较真的成分在。

施慧兰虽然止住了话头,但面上的轻蔑毫不遮掩。

一顿饭吃得火药味十足,倒尽胃口。

崔以弦忍了忍,没忍住:“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作何反应,起身走了。

施家老宅面积很大,洗手间也有好几个。

崔以弦挑了个远距离的。

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自顾自地埋头苦干着,并不理人。

崔以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但绷直的唇线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烦躁。

崔以弦拧开水龙头,想洗把脸,兜里手机嗡嗡振起来。

她掏出来看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通。

殷夏声音很脆,讲话像炮仗:“嘛呢妞?晚上一起吃顿饭呗。”

崔以弦关上水:“没空。”

“不是吧,你们医院这么惨无人道的?大过节的还加班。”

“没有,我在施柏琮家。”

“他不是出差了吗?”

“在他爸家。”

“噢,要不我当初劝你冷静呢。”

殷夏语重心长,“你看吧,结了婚不仅失去了自由,时不时还得面对一下长辈的压力。所以说啊,还是单身好。”

“你说得对。”

崔以弦表示赞同:“所以我要离婚。”

“……”

殷夏:“这话你都说了多少次了?”

“这次是真的。”

崔以弦说:“回去我就找律师。”

往回走的一路上,崔以弦还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拿了包就走,先去律师事务所,然后再通知施柏琮,等他回来就直接去民政局办离婚证。

规划很完美。

但崔以弦回了餐厅,才发现自己的包已经落入了别人手里,座位也被别人占了。

大概是刚谈完工作的原因,他今天难得穿了身西装。

外套不知脱哪了,只一件淡蓝色的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扎进裤子里,一双长腿搁桌子底下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袖口往上叠了两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带着的手表是P家最新限量款。

对面施慧兰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施柏琮靠着椅背随便听了听,没个正形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等到对方终于说完了,他才吊儿郎当地开口:“所以姑姑你的诉求是,让我代我老婆跟您道个歉?”

施慧兰就笑:“那倒不用,姑姑就是关心一下你……”

“那姑姑您一天天要关心的事可真不少。”

施柏琮转了转无名指上的婚戒,“我听说表哥那影视公司最近黄了又好几个项目,眼看着就要倒了,您想好要卖哪块地皮了吗?”

“……”

施慧兰张了张嘴,不吭声了。

“哎呀,吃饭吃饭,这菜都凉了。”热衷于当和事佬的崔建业又开始打圆场。

“爸,有段时间没见了吧,最近身体怎么样?”施柏琮便顺着他问道。

崔建业笑得见牙不见眼:“挺好,挺好。”

施柏琮又问:“小弛呢,怎么没看到他?”

提到儿子,薛燕立刻抢白:“他和同学去美国夏令营了,不好半途而废的,就没回来。”

崔以弦低头看了眼指甲,心想一会儿回去要记得剪。

施柏琮挑挑眉,笑了下:“他倒是赶上了好时候,我没记错的话,我老婆上大学那会儿,还得自己做家教攒生活费。”

薛燕&崔建业:“……”

这下子,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再也没有人主动找不痛快。

场面又变得难看。

“够了!”

最后还是施永诚开的口:“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大半年不回一趟家,一回家就搞得家里鸡犬不宁。”

“爸,您瞧您这话说的。”

施柏琮平等地不顾所有人死活,“你这家里鸡犬不宁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就你那几个女朋友一天一出大戏的唱法,用得着我来闹?”

施永诚顿时被气得涨红了脸,而施柏琮却还有闲心用筷子挑了一下碗里的红烧肉,意有所指地开口:“什么垃圾,看着就倒胃口。”

他说完,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扭头扔垃圾时,终于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崔以弦。

“得,接到我老婆了。”

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施柏琮迅速起身:“大家吃好喝好,我们就不奉陪了。”

一款猫狗CP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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