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了,原来小时候做噩梦的时候就曾经出现过这个图案素材,所以才这么印象深刻的——
约莫是柳芝上中学的时候吧,不知道哪里掀起的一阵风:十字绣狂潮席卷谷宁,风靡一时;
柳母日常本来除了爱钻研些吃吃喝喝以外,最喜欢的就是手工活,自然也是紧跟潮流一头扎进了十字绣海洋中。
在别的邻居大妈还在按图纸绣着“家和万事兴”“海纳百川”这类常见字样,柳母却已经不满足于现成图样,开始自己琢磨设计了。
那会柳芝正处于青春叛逆期,格外喜欢独树一帜,在班上大家兴穿对勾运动鞋的时候她仍旧蹬着白板鞋,自然是对自家母亲的随大流也嗤之以鼻;
不过搁哪儿兴致勃勃地刺刺绣绣久了终究还是有些好奇的——到底在做什么图案这么高兴?
小柳芝凑过去一看:只见布面上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一双眸子赤红圆睁,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柳家人没多少艺术细胞的事情向来都是事实,没想到美育天赋赤贫到这种新高度,着实是柳芝没想到的。
柳母绣得毫无章法全凭心情,今日绣只耳朵,明日添条尾巴,后日又绣上一爪,东一针西一线的零零散散,可随着轮廓渐渐成型,那白狐的模样竟愈发狰狞吓人。
某夜,忽然风雨交加雷声大作。
柳芝睡眼朦胧间恍惚看见那绣品上的白狐竟活了过来,咻一下纵身跃出布面,伸下懒腰,大摇大摆地溜出自家家门,像是自己把自己放生了……
她吓得大叫一声顿时回过神,才发觉原是一场梦,仍是满背凉汗脚也在发抖。
次日清晨起早后发现,那幅令人心头发怵的白狐十字绣,依旧安安静静摆在餐桌上;再后来整幅绣成,不知被柳母收去了哪里,多半是被悄悄藏起来了。
柳芝很识相也没再多问——比起关心别的,这种能扰得自己做噩梦的东西,还是藏得越深越好。
后山头。
山里的夏天总会给人一种亲切感,这样的感觉并非来自鸟语花香,也不是溪水潺潺,硬要说的话或许是人类本能里的眷恋——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单又安稳的小幸福的向往;
久居城市,习惯了无处不在的车尾气喧嚣,二手烟与二十四小时晃眼的霓虹灯,整日困在格子间里奔波劳碌,自然会对“采菊东篱下”的悠然田园多添几层滤镜。
自从到达农庄后,柳芝已经很少把手机拿出来瞧了,在这里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四周林木葱郁繁花点点的一派美景,甚至里头闷热的空气里也多了几分沁人的凉意与清新。
确认住所与路径后,柳芝与季闻峥在摄影机的注视下同众人挥手作别,笑得脸都要僵掉,他俩是最远的一处,自然是要趁早出发。
交通工具是一辆从老方头那儿软磨硬泡才借来的二八大杠,那老头本来还想借着神龛的事情发作一下结果在面对摄影机的时候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了个“算了,拿走吧”。
二八大杠虽然旧得很有年头却依旧很好骑,车架黑漆斑驳剥落露出钢架原本的模样,每个金属件都油润发亮,虽然车座磨得发亮开裂且车铃早已哑掉,但是链条顺滑得像是刚买回来的那样;
再说了,这荒郊野岭的,有车铃也不知道哔哔谁,哔哔山猪吗还是野兔?
“好使啊,能骑就行了呗!”柳芝好多年没见这样的老古董,迫不及待想要上去试试,刚蹬出两步就发现季闻峥仍旧站在原地。
“诶呀,不好意思。忘了你还有个导演梦——”
说着她下来把车把让给季闻峥。
季闻峥也不含糊接过车把就往前推,俨然一副校园恋爱剧的浪漫男主形象,就差天上飘下几瓣花瓣或者落叶。
“等会,照你这么走,咱们要多久才到啊?”柳芝在后头推着两个大行李箱不依不挠,抗议道。
“那,你推我来拿行李……”
“你……你该不会不会骑自行车吧?”
“胡说。”
“那你走一个!”
“……”不要。
“那我走一个。”
“就不能一人推一个吗?”
“不行,都有车了,你到底来不来?不来我走了啊~”柳芝扭过脸催他快上车。
“你都走了我怎么上去?”
“……啊?”
很不幸,这家伙偏偏也不会追车上座,别说花瓣了就刚才那点浪漫的导演梦瞬间被现实干的碎一地,半点氛围都不剩。
柳芝搁前头死命控制平衡好走慢一些让人顺利坐上来,后面的季闻峥在扑空八次后终于顺利坐上后座,屁股就端坐在一小块木板上,左右手各拽着一个巨大行李箱;
随着两人一同前移,箱子轮子一路滚得嘎啦嘎啦响,这两个崭新的行李箱跟着他们来这山里徒步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
好不容易勉强顺当了些,一转弯就撞上陡坡。
柳芝站起来拼了命蹬了好几分钟,车才往前挪了几米,活脱脱老牛拉破车——再怎么使劲都是泪;
她第一次这么怨恨高清镜头,自己上坡狰狞的表情拍出来一定很难看,天啊,怎么没人想过要拍拍风景……
好在节目组事先派人来修整过山路,后面的路对比起来竟然算得上是勉强还算好走;跟在一边的工作人员似乎把两人当成了空气,在三蹦子上你一言我一语就讨论起来今晚吃什么。
柳芝这会累得没心情闲聊,只好竖起耳朵光明正大偷听了一会,据摄影大哥说猎人小屋附近会有两个补给点,而且临走前刘导也有提示过会额外给两人在小屋里准备一份小惊喜;
这下可好,总不至于把节目做成荒野求生。
山风轻轻吹拂脸庞,下坡的时候柳芝下意识松了下手把,作出“YOU JUMP I JUMP”的招牌动作却被不识相的某人大喊“谋害亲夫”;
无语低头正好瞧见横杠上拴着的猎人小屋钥匙,顿时感慨万分:抽签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说出来的胡闹话也权当是逗逗季闻峥的,没想到竟真的应验了。
听完地图小鬼故事后,柳芝还沉浸在回忆“到底哪里见过这个狐狸头”时,欧阳太太突然就拿着招待所的房卡过来,趁镜头都在拍那朵“红花”,悄声商量说要不要换个房间,借口就是说小年轻吃不了苦,他们老一辈住得随意些无妨。
谁知道这句话才刚说完,摄像头就挪了过来直直对着柳芝冒冷汗大头。
这哪里还敢答应,怕是一句话不对,后面播出的时候就要被不知情网友骂得体无完肤。
最终,纵使猎人小屋在破烂地图上是什么白狐仙的眼睛,诡异又恐怖,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柳芝连连摆手,辩解说大家都是新中国好宝宝,现在已经不流行小动物成精害人那一套了;
小生灵而已嘛,说不定都是以前老人家编出来骗小朋友的,怕孩子满山乱跑不回家吃饭,没什么好害怕,大不了不是它活就是我活,现代医疗这么先进横竖都能活下来……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心虚,眼睛止不住往季闻峥的方向瞟试图等来一个救星,但救星也觉得好玩,背过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遭到明确婉拒后,欧阳太太脸色微微一沉只好不再坚持,只是在两人商量说要去借二八大杠的时候悄悄塞过来一条系着符纸的红线给柳芝。
“这是什么啊,姐?”卷起来的符纸里写了什么,柳芝匆匆一瞥没能看清。
“别打开,打开会跑掉。”欧阳太太小声嘱咐道:
“睡觉时一定要把红线压在枕头底下,能保平安。切记小心行事。”
“嗯,知道了。”柳芝虽不明缘由,还是点头答应。
两人看到欧阳太太神色郑重,不远处的欧阳胜也是满脸忧愁,望过来的眼神里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季闻峥连忙郑重地把符纸连同红线放入贴身口袋里,悄悄比了个“ok”。
“你还好吗——”身后的季闻峥突然扯开嗓子叫喊。
这时候随行的工作人员们已经拍完了想要的素材,一脚油门三蹦子早就自顾自消失在视野里,估摸着是去目的地准备惊喜等他俩;
所以山间小路上只剩摇摇欲坠的二八大杠跟行李箱大军。
“干嘛!说起来就生气,你要是早给KK说出来我也不至于这么憋屈。”柳芝拍着被梅雨天气毒哑的车铃,车铃晃两晃无事发生。
“诶,跑了!”
“跑什么当然在跑啦,你没看我这么用力蹬吗!”
“我说行李——”
“?!”
柳芝连忙刹车,回头一看才发现刚刚一个颠簸让行李箱大军挣脱束缚,原地打转两圈后直接摔下了山路底下的深沟里头,这个角度望过去勉强还能看见杂草丛中,被迫倒栽葱翻上来滴溜溜转着的行李箱轮子。
二八大杠尴尬地躺在路中央,因为脚架子坏掉了它只能躺平。
刚柳芝气都还没生完这会又要吵架,两人对视一眼后开始默契地相互打哈哈谦让,都让对方去下去捡;在包剪锤连续三个平局后,季闻峥才决定要打电话摇人来帮忙打捞,毕竟这是天意。
柳芝刚刚气的是临出发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她仍旧非常执着于过来上节目的初心,想尽一切办法靠近KK试图举报宇哲;
收下符纸后节目录制也暂时告一段落,众人出发前有那么一段休息时间,那曾是个好时机:刘导出去了,其他工作人员正在外面空地上帮忙分行李,其他来陪衬的嘉宾也去钓鱼,大堂里只剩那么三四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老方头的鬼故事过于吓人,还是欧阳太太的的“狐狸地图”太惊悚,KK一看见自己就下意识地远远躲开。
“不对啊,这躲得怎么我好像成了坏狐狸那样呢?”柳芝依旧不死心,悄悄跟在后面。
还在等候时机成熟,没跟几步就突然被从天而降的宇哲给截胡。
“干嘛。”无论面对什么困局,先发制人总是没错的;更何况,柳芝没有任何心虚的理由,所以她先骂一句:渣男。
当然,只是在心里,她没敢说出口。
“你跟我来。”宇哲说罢朝她勾了勾手指,神情严肃,用眼神示意她跟过去一趟。
柳芝还是晚了一步,差那么一点就能名正言顺接近KK了,这下可好被渣男逮个正着;
刚想扭头走开,却见季闻峥正站在不远处,离八卦三人组也就几步的距离。
柳芝连忙朝他打了个手势,让季帮忙说下;对此季闻峥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毅然转身走向正打得火热的小团体。
八卦三人组由KK跟双胞胎唱跳组合的两人组成,三人似乎早就在节目前认识,一扎堆就聊个没完没了,嬉笑打闹不停。
与此同时,柳芝被宇哲叫到了大堂后一处收雨棚的地方,这里除了老方头压根就不会有其他人来,位置过于狭小所以也没架摄影机,非常安全。
宇哲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
“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但现在这种时候你我心知肚明——一旦把我们以前的关系捅出去,谁都没好果子吃。
话说,你过来的身份还是那家伙的未婚妻吧?我怎么不记得你跟我谈的时候还有个三?”
“你有病吧……谁跟你谈过?”柳芝开始装傻。
宇哲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回答,顿了顿,毫不绕弯继续劝说柳芝: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钱,你难道不是吗?
我很了解你的:再次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乱说话露馅,咱们俩都别想好过。”
“……”当初到底是瞎了哪只眼看上这货。柳芝寻思。
对峙就这么不了了之,等两人从雨棚后钻出来时,八卦三人组已经解散,其余闲杂人等也走开,季闻峥还是站在原地等候;
他老早看宇哲不顺眼,虽说一开始就知道宇澈宇哲是两个不同的人,没必要因为相似的面孔而迁怒于宇哲,但兄弟俩人都实在是过于可恶,没办法完全摘开。
既然明面上不能鄙视,那就于是趁宇哲走远,某人还是非常小孩子气地朝他背影远远比了个中指,就当是把给宇澈的礼貌问候让给弟弟吧~
“诶,趁我支开渣男,你说了没有啊?”柳芝连忙贴过来要同他咬耳朵。
嘴巴里呼出的热气把耳廓弄得痒痒的,像是有小蚂蚁在散步,害的季闻峥也兴奋起来:
“有的,按照你指示的,我去好好问了那个鬼火故事的来龙去脉……”
柳芝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让你问这个啊,我让你去告密的,跟KK!整什么灵异事件啊?”
“啊?我还以为你给我打手势是让我提前打探线索,为今晚去大冒险做准备……”
“行吧,你问都问了。”柳芝摆摆手,决定不同他一般计较,反正自己还有PLANT B。
听到柳芝答应说今晚去鬼火大冒险,季闻峥兴致勃勃,他对揭发不道德“同行”没什么兴趣,不过当小侦探倒是很对胃口,他可太好奇到底是谁弄出来的鬼火。
然后就到了出发时间。
趁外面仍旧一锅粥,季闻峥负责望风,柳芝则猫腰下去找那个滚进缝隙里的碎片,摸了半天只有一手灰什么也没捞到。
“不是吧,都成蛋壳了,还能长脚跑掉吗?”柳芝起身掏出湿巾准备里里外外都给擦一遍再继续掏。
“好了没,导演在叫我了。”季闻峥还不太习惯小喽啰职务,频频催促柳芝快些再快些。
“不见了啊,你确定刚刚还是在下面吗?”
柳芝掏出手机打光正准备继续掏,这时候顾青青突然走了过来问两人到底在干嘛,人家刘导都找半天呢不见人的;
顾青青这么一问,两人吓得赶紧站直,不约而同指柜台上破破烂烂的神龛辩解说,是有些不好意思所有偷偷过来粘神龛的。
“哦~是不太合适,人家老方头要紧得很呢,这宝贝。那你俩快点啊,我去给导演说下。”说着,顾青青一脸嫌弃地走开,似乎怕白狐会上身那样,越走越快,最后似乎是平移出去的。
于是两人只好从柜子里找来个502把碎裂的神龛重新粘好,放回原位,只希望老方头别太过在意——反正那东西本来就是骗人的。
刚用两根树枝固定好神龛,外面又听到刘导在叫唤,没办法只好先去应承下;
结果这么一出门就直接被送走,硬着头皮骑二八大杠上了山路,摇摇晃晃一路艰辛不必赘述,最后落得个行李箱滚入深沟那是大家都知道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