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缝。
这不,刘明刚从小祠堂里跟往昔“交好”闹了那么几句后,出来也不知道喝了几口谁递过来的什么饮料,硬是接下来的一路肚子都在暗搓搓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再加上,一回想某不识相家伙刚刚板着脸有意无意质问自己“骨气呢”“理想又去了哪里”就更加没心情继续逛下去;
于是傍晚的时候,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
带薪拜拜就这么结束,刘明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一向崇尚极简主义的家除了地上堆满书以外,再无过多家具,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不为过。
他随手把渔夫帽倒扣在桌上,解开衣扣就往卧室走,突然指尖在衣兜处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物件。
掏出来发现是一个小福袋,红带绿扎,上面还绣着一个略微粗糙的柳树图案,看起来像是祠堂内那家小文创店卖的款式——土得有些不像话。
捏一捏,鼓鼓囊囊,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刘明托腮认真回想:同行的人都没近身过,唯有跟粉丝合照……不对,还有与季闻峥寒暄那么几句过后,那个后来的女孩!
出门的时候两人好巧不巧撞了一下肩膀,想必就是这个时候趁机塞进来的。
“白狐仙大人?!”他猛地怔住,掂量了下福袋又调皮地往上抛抛:这才刚拜了一次就来这出,未免太灵了些。
可他现在满心满意都只有工作,天赐良缘什么的暂时都靠边站吧;犹豫着打开福袋,果然塞了张小纸条,打开上面写着一长串电话号码。
那后来的女孩长得倒是蛮清秀,说不定……
手机被下意识摸出来,号码输到一半,他又顿住,锁屏丢到床头:
“算了,明天再说。”
刘明扯掉外衣,倒在床上,连灯都懒得关。
次日,初心传媒。
带薪休假悠闲惯了的沈穆现在回来上班看到格子间就心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占了一间没人的小会议室当据点,把自己关了起来埋头处理工作。
一日之计在于晨——黄经理本来还想效仿隔壁组搞个晨会鼓舞士气,刚下通知,订了间小会议室结果一推门就看到了在里面埋头苦干,满脸幽怨的沈穆……
“你TM开什么晨会,什么规矩,我怎么不知道?”她望了望黄秃子身后乌泱泱一堆人,质问道。
“这才刚定下来的,算了,不打紧——您,您继续。”黄秃子扭头就跑。
销冠向来说一不二,至此晨会的事情被永久取消。
昨天跟柳芝,小季三人商量完后,她就连夜确认了精修照片,发给家相好的宣发帮忙推,再三嘱咐对面要用点刻薄尖酸的词来编写文案;
对接的小姑娘立刻心领神会,拍着胸脯保证最近新招了位香港报社退役的金牌写手——就这点Mean简直是小菜一碟。
挂了电话后,那句“小菜一碟”仍旧一直在沈穆脑子里打转。
不消一会,季闻峥敲响了会议室的玻璃门。
“请进。”她道。
会议室外,黄秃子在晨会上吃了个瘪后便一直猫在茶水间里蹲守,可奇怪的是,柳芝今天并没有随季闻峥一同出现。
如果真的是假戏真做的话,这位女演员也未免太敷衍了吧?
他本想拦下季闻峥探探风口,可沈穆能从会议室的单向玻璃里瞧见自己的一举一动,终究是没敢上前只好作罢。
那位莫名出现的陌生美女,勾得黄秃子心痒难耐;就在这时,前些天联系在报社工作的狐朋狗友中的其中一人终于是有了反馈——
“怎么这次挖的,是个素人?”
其实在收到偷拍照的当天,李伞就认出了这是柳芝,也不知道黄秃子打听柳芝的事情干嘛;出于钓大鱼的心态,给拖了一两天才回复。
“你别管,公司要务。”黄秃子随口敷衍,想了想又加了个金钱的emoji才将短信发出去。
“老规矩,四个点。”挖人信息倒卖这点子事,对李伞来说只能是个小外快。
又坐地起价。黄秃子只得咬着牙发了个“行”。
临时据点被装扮得有模有样,沈穆甚至把家里的加湿器都拿了过来,搁地上插电倒进纯净水,湿气涓涓往外冒,整得跟蓬莱仙境一般。
圆桌上摆满了文件,就连每个椅子都拥有自己的使命,这张放的明显就是处理完的合同,旁边的应该是剧本台本之类的;
一时间季闻峥竟无从下脚,纠结半天只好挨在文件柜旁边听候发落。
沈穆沉默着还在处理邮件,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老实说像是在泄愤多些——
在剧组那边还留着最后一步棋,本来是想上节目后安排的内应,现在倒好,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捞着;
光是通气打听消息以及送礼的钱就搭进去不少,初心不批这点人情报销真的说不过去。太抠门了。
她抬眼望望季闻峥,还想说赌一把希望这小子能发挥点演技把刘导说服,先不说两人之前有过什么交情,只是听语气他似乎很有把握呢。
结果还不是黄了。
这下倒好,再算上按柳芝建议的“刻薄写真”,估计后面直接凉的没边……
“你到底给人说了什么?”沈穆停下动作:
“据说后面刘导从祠堂出来心情差的要命,一路上都在臭脸。”
“没什么。”季闻峥否认的很快,脸上波澜不惊。
“可惜咯~”她连声哀叹。
实在是可惜,刘明最近风头正盛,一个不像是新人的新人导演,年轻创造力强又有精力;
沈穆记得他明明之前还是在做那种不怎么赚钱的短剧编剧,不知道受哪位高人指点跨行当了综艺导演,结果自然可想而知:新推的综艺直接爆红。
在刘明大展拳脚进军综艺前,季闻峥还忙着拍一部网剧,于是沈穆直接回绝了该邀请,表示懒得凑那个热闹。
当时甚至还觉得,上这种不入流的观察室综艺很是掉价,坏人设;不仅是沈穆这样想,就连公司高层也劝季闻峥说要保持神秘感,别轻易露面……
这下倒好,直接失去了一夜暴富的好机会。
谁曾想,那破节目里参演的几位十八线小炮灰正是因为这个窗口直接飞升成了当红一线。
沈穆一向很少有看走眼,刘明却是个难得的漏网之鱼,现在简直就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而当初押宝选的网剧,如今被后方审核卡得死死迟迟没播,说不准到头来连个本都捞不回来呢。
一想到自己的电话还躺在节目组甚至刘明的黑名单上,沈穆又叹了口气;至于仍旧收到邮件抄送,大概只是对方忘了删自己邮箱罢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暂停后面的安排,尽快及时止损吧。
沈穆掏出手机,在脑子里把相关人士过了一遍后,下意识先打给了素素;
潜意识分明还在希望对方能给点小提示,可转念一想,柳芝素素也就两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能有什么办法?
多么愚蠢的想法。
“喂?”素素一如既往秒接,没给沈穆更多想入非非的时间。
“那个,是我。你先暂停修改剧本吧。”
“为什么,怎么就不需要了?”
“计划有变,暂时不需要而已。不过定金我还是会照付,这个你放心吧。”沈穆宽慰说。
电话那头素素没有回复,敲键盘的声音倒是一直没停,她好像是在编一段很长的句子,等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此言差矣~我看柳芝倒是蛮有信心的,刚刚还问我要了个U盘说要去见导演呢。
你也别太担心了——她只有十成十把握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笑容。”
“?”沈穆一时没听明白素素到底在说什么,琢磨了好一会才想起说转头去问季闻峥:
“昨天你俩一块儿去的,没说什么吗?”
“没有。”
“我是说跟刘导,才不是你!”
“没有。”摇头。
还是没有!沈穆这可就想不通了:难道这小两口还有什么惊喜瞒着自己不成?
可季闻峥一脸无语看上去又不像是演的,她只好点开免提:
“小季也在这。素素你确定柳芝真的出去见导演了吗?没听错——昨天不是才刚见完?”
“我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有听错。”素素哗啦一下挪开凳子站起来,蹬蹬走了两步继续说:
“她还说什么昨天去晚了,资料都没带呢,今天要多准备点才行……”
这句又是什么资料?
电话那头,沈穆跟季闻峥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仍旧没对上电波。
电话那头素素仍旧自顾自说着,被沈穆这么一瞪,季闻峥自觉理亏只好开始在回忆里挖掘线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环漏了——
遥想昨日在柳氏祠堂碰头,正好是刘明前脚刚走柳芝后脚迎上,这两人压根就没时间说上一句话。
眼看刘明出了祠堂,自己再也不愿再白狐仙像前多待,同柳芝一起跟行舟小师傅告别后,便一起回了店里;
这面包店季闻峥最多也只是偶尔在门口大马路路过,一次都没进去过,出于好奇便跟着柳芝从后门溜达进去,顺便讨点小典型吃吃。
他记得那会咖喱酱还没熬好,就单吃了点蛋卷杏仁饼什么的,印象中是很家常的味道,没什么特别。
吃完后就走了,临走前隔着后厨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柳芝正忙着招呼客人排号限购,挨个地给人发黄色号码牌。
想必都是前来买咖喱包的吧,如果后面有机会,他还挺想试试味道的。
见沈穆追问资料的事情,素素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不小心把好友给卖了,既然是要保密的事情怎么不早点通气呢!
她呸呸几下,赶紧岔开话题:
“我也不知道资料的事情啊,谁会闲来无事到处搜导演访谈啊……
呸呸呸,这不是重点好吧,重点是,我觉得柳芝最近很不对劲诶!你们有没有发现她洁癖好像又严重了……
哪家好人天天拖地,一天拖四回?”
“爱干净不好么?我家也都是阿姨在拖。”沈穆莫名其妙地被带跑。
“你才好,一点都不好!”素素怒道:
“再这么拖下去宿舍都成溜冰场了,我每次下床都摔一屁股墩。”
在听到“屁股墩”后沈穆乐了,一下没忍住给笑了出来,惹得素素气冲冲挂电话。
没从素素这儿打听出个所以然的两人又开始大眼瞪小眼起来;
半晌季闻峥没话找话说柳芝最近家里变故多,心理状态不好导致的热爱拖地也是正常,并贴心地表示理解。
对此沈穆却严肃起来,拿出领导架子用指甲点点桌子暗示道:
“你跟我说理解有什么用,得关心关心人家知道不。”
她早在鸽子蛋之前就看出了季闻峥对柳芝有点意思,可碍于工作又或者是合同之类的原因不好意思挑明,这不,正是顺水推舟的好时候;
说不准,后面还能再拉一把业绩……
销冠说到底也是销冠,都这时候了心里还装着业绩。
沈穆见季闻峥一脸疑惑,只好挑明说:多“关心”一下搭档的心理状态,最好让柳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把计划交代清楚——毕竟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
季闻峥点点头,掏出手机一脸正色: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现在就帮忙预约心理咨询,你看今舾那儿会不会比较方便……”
沈穆愣了下:?
Y大落日咖啡厅。
这么久过去,买一送一的冰美式活动仍旧在继续,甚至发展到了集卡:一个月喝满30天可以在次月兑换小吃一份。
受季闻峥影响,柳芝也蛮喜欢这家咖啡馆的甜品,但也没有好吃到要一个月吃苦30次来换一份免费小蛋糕的地步;
所以,她是提着外卖,两杯五分糖珍奶过来的。
早在做刘导的背景调查的时候,她就从很久之前的一期访谈里得知他一直以来的梦中情校是Y大,据说当年也不过几分之差滑档到了另一个大学。
于是,柳芝便自作主张地把碰头地点安排到了这里。
意料之外,电话里刘明也没有多问几句为何,柳芝按照一开始计划的那样把自己说成是刘导的粉丝,并借口说有个期中采访偶像的作业央求配合。
刘明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在一听到Y大的名号后,再加上祠堂外排队时候遇到的可爱小粉丝也是Y大的,顿时心生好感,连连答应。
一落座,刘明还没来得及客套,柳芝就笑嘻嘻地递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他狐疑着翻开一看,里面是眼前的女生跟一位稍微有些眼熟的男生各类合照,朋友圈截图,以及各种消费记录,标红了每一项的年月日;
再继续翻看,后面则是节目内定嘉宾里KK的一些私人照以及朋友圈截图,同样有标红年月日。
“这是什么……?”刘明内心警铃大作:该不会节目还没开播,特邀嘉宾就塌房了!?
“不好意思,请容许我再次自我介绍下。”柳芝笑着起身,朝对面人伸手道:
“你好,我是季闻峥的未婚……不对,现在是合法妻子,柳芝。”
“啊,哦。”这女人就说看起来怎么有些眼熟,原来是前些日子在手机里刷到过的脸。
原来色令智昏说的就是自己这种人。刘明顿时没了兴致,戳开桌子上的奶茶就开始牛饮。
“行吧,不过你这点东西只能威胁到KK,对我没什么用处。大不了,咱再换一个嘉宾就是,没用的。”他选择直接挑明。
“不不不,您想的太极端了。”柳芝把草莓小蛋糕往前一推,建议道:
“只是想,合法交易一下:大家上节目不就是为了那点流量嘛~
您看您千挑万选的那些个嘉宾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再加上我这点资料岂不是能更保险……”
“合法交易?”刘明不动声色地盯着草莓蛋糕,有些迟疑。
“合法交易,而且选择权完全在您手上。”柳芝说着就把文件夹合上收回包里,掏出一个小U盘,递了过去。
没等刘明回复,她拎起奶茶转身就要走。
“?”就走了?
刘明这么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是人是鬼他诈一诈便清楚,好不容易沉住气想探探柳芝底气,不料这人说两句就要跑;敢情前面的恭恭敬敬都是装模作样。
“喂!”刘明站起来试图叫住下楼的柳芝,引得楼下几个排队的学生伸长脖子偷偷望过来。
柳芝摆摆手,表示暂时没空,末了似乎想起些什么扭头叮嘱:
“对了,这草莓蛋糕很贵的啊,你记得吃!”
“啊?我不喜欢草莓!”刘明有些气急败坏。
“我知道——您访谈里讲过的。”笑。
眼见柳芝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校园小道的尽头,刘明沉思半晌,趁周围没人注意伸手将桌上的U盘塞进裤兜,随后匆匆离开,桌上的蛋糕奶茶是再也没动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