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无论昨日发生什么，总是能在睡一觉后平静地开始期待第二天第三天的到来。
命运没能给柳芝过多的喘息时间——除去柳父意外去世，柳母旧病复发外，家里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处理，换而言之，忙得团团转。
柳家在谷宁开有个小小的面包房，就开在大学城附近；小店平日里很受年轻人追捧，全因招牌咖喱包味道一绝且大学生会有打折优惠。
店面向来都是由柳母一手打理，可那场意外的大火虽侥幸捡回一条小命却也受了重伤，再加上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还要在医院里休养好长一段时间才行。
家里家外的琐事甚至店面经营的重担，一下全落到了柳芝肩上；
好在舅妈说过阵子会来店里帮忙，只要熬过这几天她便能喘口气。
“咔塔”一声，椰浆的铁盖子被撬刀撬开，罐头裂开道细口，几滴乳白液体猛地溅出落到桌上衣服上，看起来尤其狼狈。
柳芝没料到椰浆的威力如此之大，给吓一跳。
一旁的黄阿姨见状立刻拿抹布快步走来，边擦桌子边宽慰柳芝说：
“这点打小手的小事你让我来就好嘛，不麻烦小老板。”
“黄姨，谢谢啊。”柳芝有些尴尬，只好笑笑不语。
她向来在家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角儿，下厨的动作自然是生疏笨拙了些。
小面包店里，除了这位负责饼干点心的黄阿姨还有一位辍学出来打工的收银小妹，两人柳芝都很熟悉且信得过；
故而在用母亲的秘方做招牌咖喱酱时，并不会刻意避开两人。
柳母的秘方咖喱可谓是谷宁一绝，你找遍全城都找不出第二家如此浓郁顺口的咖喱；生意最好的时候甚至有上市公司派人过来挖配方，开价不菲，但都被柳母一口回绝。
今天黄阿姨依旧麻利打下手，在把最后一块面团送进烤箱后，便有意无意地凑到柳芝身边拉家常。
聊着聊着，柳芝想起母亲还躺在医院，以后祠堂也得自己一个人去打扫，不由得眼圈一红，眼泪哗啦往下掉。
黄阿姨手忙脚乱从围裙里翻找纸巾，顺带给人扶了出后厨：
“唉命苦孩子……行了行了，后面的事我来弄，你去歇会儿吧。”
还没等柳芝应承，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急忙擦干眼泪推开后门要出去接。
还没到开门的时间，黄阿姨鬼鬼祟祟看着柳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伸长脖子瞥了眼收银小妹——她正埋头擦玻璃，没往这边看。
好时机！
她悄悄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掀开锅盖，一股脑全倒咕嘟咕嘟里……
柳氏祠堂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即使在巷子入口处都立了不少标识牌，但不细找仍旧是很难在七绕八拐里寻得正确方向。
祠堂周三休息，下午才开门；中午一行人刚吃过午饭就晃悠过来拜拜，有说有笑好不热闹，看上去就与其他外地游客无异。
刘明边举手机采风，边听同行的一位“万事通”吹嘘见识：
“……你是不知道，据说柳氏祠堂最里头还供奉着一尊白狐仙像，一般人都不给开放拜拜的。”
见众人一脸怀疑，他直接背起了不知道哪里套过来的典故：
“乱世饥荒，柳家村濒于绝境，几近人相食；
金光乍现，幸得白狐仙显灵指路，于山野沃土下寻得灵根，从此农耕兴旺，世代安稳……”
言语间拐过最后一个胡同巷口，终于看到了“柳氏”的木匾，这会儿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刘明一行人便三三两两加入队伍，即使是距离祠堂有一段距离，也能隐约闻到里面飘出的线香味。
排着排着，突然队伍尾巴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眼尖认出了“大导演”——
“诶呀，刘导演！真巧啊，我是你的粉丝~”
刘明在此之前曾执导过一部小众青春疼痛片，还获得过不知名奖项的提名，后面没得奖就是了；本以为无人知晓，没料到竟在这儿被认了出来。
不过，是不是自己还有待商榷，好巧不巧同行里还有一位姓刘的副导演。
“嗯？”刘明摘下渔夫帽，左瞧瞧右看看，直到对方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才确定，喊得正是自己。
俩学生兴冲冲围上来，又是求签名又是要合照的，给刘明哄得合不上嘴，心里是既意外又高兴；
聊起来才知道，两人是附近大学导演系的学生。
Y大，正是当初他差几分没能考上，惦记了许久的梦中情校；若日后还有机会进修，Y大如无意外仍是刘明首选。
话题不知不觉转去了祠堂上。
不知从何时起，这里边流出传言说祠堂求仕途顺遂，考试升学格外灵验，所以附近的大学生们但凡有什么重要考试面试啥的都会专程过来拜拜。
“诶，那姻缘呢，不是说求姻缘也很灵的嘛？”
听到后面吱吱喳喳，前面有人扭过头来问，嘴里还叼着烟，一瞧见两位水灵大学生眼都直了。
“诶，此言差矣——你说的应该是行舟小师傅的师傅，那家观音寺在更南边的地方……”万事通道。
“不管，那也算是啦！”另一人接话。
闲聊的时间过得很快，不大一会就到了开门时间；
祠堂不大，行舟小师傅采取的是分流模式：一次只能进七八个人，等游客拜完从侧门离开再返复放人，至于七个还是八个全凭心情。
这不，刚轮到刘明前一位的时候，行舟就拉起了黄线示意某人往后退退。
他就这么落了单。
黄线之外，刘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碎嘴子的人都先一步进去了，就剩自己一个还在排队不免有些无聊，他好奇地探了半个头进去看：
往前走几步弄堂那儿有口小井，井口旁的篮子里有自助鱼食，花两三块可以买块小面包喂鱼；万事通跟两个副导就围在那儿叽叽喳喳，争论下面到底是泥鳅还是别的小鱼儿。
行舟也不恼，只是笑眯眯站在一旁看着。
不去上香的话，再往里走走，侧门那边好像还有家很小的文创店，卖些花花绿绿的纪念圆币。
大概十分钟后，其中几个游客缓缓离开，刘明这才进去；只是一起来的那几个家伙说笑着要先走一步，跑出去附近的咖啡店歇脚了。
“哦——”他欲言又止，望着大家匆匆离去只好把后半句“不用等我”给咽了回去。
跪拜过后是虔诚上香，向佛祖祈祷，诉说心愿。
刘明全心思都扑在事业上x欲寡淡，没什么姻缘可求的：只希望这次节目顺顺利利一夜爆红然后赚点小钱，再拍点自己想拍的东西。
再者，就身体健康吧……
帮忙打理祠堂的小师傅叫行舟，个头不高看着年纪不大的样子；面相说不上有出家人的那种淡然，只是憨厚里带着几分机灵。
刘明从他身边擦过才发现，原来对方一直揣在兜里的那本不是什么心经佛经，只是一本英文书——居然在偷摸背单词？！
现在的小师傅都这么与时俱进的吗？刘明想着不由得投去一个敬佩的眼神。
接下来是参观时间，正巧赶上有冤大头花钱来喂鱼，刘明快步走去凑热闹，靠近一看，是泥鳅。
“没事，下面连着地下河，它们会自己游走，饿了还回来的。天地自由嘛。”行舟见刘明盯着井口一脸严肃，便靠过来解释。
“哦哦哦。”刘明点头应承。
实在惭愧，其实他只是单纯在琢磨，底下的泥鳅是红烧的好吃还是清蒸为妙……
看了一会，又绕着小院子转了两圈，行舟一直在跟着他，好像有什么想说的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刘明对此也是奇怪，难道是因为方才自己多领了一次免费的香么？
都怪一直被人跟着，第一次拜的时候过于紧张忘了说全，只好又拜了一次。
心虚之下，他买了点鱼食喂泥鳅，希望可以将功抵过；可行舟还是跟着，没办法，刘明只好又硬着头皮扫码捐了笔不小的功德。
小祠堂内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但行舟完全没有回去放下一批人进门的意思，反倒是跟着刘明起劲，刘明走去哪里，行舟就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你追我逃的戏码惹得旁人开始交头接耳，这下刘明终于沉不住气：
“我说这位小师傅，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这样一直跟着我？我就上你几炷香不至于吧，不是捐钱了么……”
行舟一愣，收起手里的单词书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正好有位“交好”在后面房间想见他一面，问是否方便？
刘明见他伸手指了指那佛像后面的木门，不由得好奇起来：
如果万事通说的是事实，那木门应该是通往内室，据说内室供奉的是神秘的白狐仙大人，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逢年过节或柳家村重大祭祀时才会开启。
诶，那岂不是赚到了！
同行这么些人一起来，就只有自己能看到隐藏款白狐仙。可，小师傅嘴里的“交好”到底是谁？
懒得想这么多了——于是，他忙不迭点头道好。
行舟点点头，见这批游客都走得差不多了，便袖子一甩把人引到后面的内室。
一小时前。
季闻峥突然收到沈穆的短信，只有短短四字：“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好了，神神秘秘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一条地址和时间便紧跟着甩了过来：不早不晚正是今天下午两点。
事发突然，那会儿他正在录一档电台访谈，虽是深夜档的录播，却也是份正经工作呢。
只要是工作，他都会拿出十二分敬业认真对待。
原本计划就很充实，录完访谈去上节台词课，晚上再去健身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
却被沈穆一个“急急如律令”给打破了。
幸好，他并没有柳芝那样执着于计划的完整性，匆忙结束访谈后便直奔柳氏祠堂。
这个地方他有听办公室的某位同事提起过，也仅仅是略有耳闻从未去过，都不知道沈穆是什么安排：犄角旮旯地方真的能遇上刘导？
他们去柳氏祠堂做什么，难道是拍摄场地么？
沈穆的嘴皮子饶是厉害，估摸着是先前的花言巧语过多，给人骗得团团转被节目组拉黑；
只好出此下策偷摸着让自己去跟踪刘导私下谈，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略去其中奔波，季闻峥按照短信的指引绕去祠堂的另一个小侧门，木门上嵌着一副柳枝圆环门钹，铜环就垂在中央。他敲出三长两短的暗号。
不消一会，一位年轻和尚过来开门，将他迎了进去。
小和尚自称“行舟”，一个蛮有深度的名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有禅心又有风骨；一听就知道是用心取的。
季闻峥暗自赞了句好。
行舟似乎早就知道对方来意，没有过多寒暄，只让他后面的小房间稍等，交代两句便转身离开，说是还要去开门迎客。
季闻峥只好独自走进房间内。
推门便觉眼前一亮：屋内收拾的极为整洁，地面一尘不染，两侧开着两扇窗恰好南北对开，故而门口处阳光充足；
加之这祠堂整体都是木质构造，层高够高，屋里竟透着一丝凉意。
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线香，想来是小和尚方才在此做过功课吧。
只是……屋内正前，供台那儿究竟放着座什么东西？
都说好奇害死猫，他走进那片稍显昏暗的区域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震——那儿竟是一尊泥塑的白狐仙像。
一瞬间，柳芝曾经讲过的奇怪故事，在自己梦境反复出现的那只怪狐，齐齐涌上心头；
在想到那张带着诡异微笑的狐狸脸，季闻峥的手臂不由得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太诡异了。
这座外表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祠堂，内里居然供奉着一尊白狐像。
他一时怔在原地，心神未定。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木门再次“吱呀”推开，季闻峥回神转身，瞧见行舟领了个眼熟的面孔缓缓走来……
等柳芝忙活完店里的事情，骑着自行车赶来祠堂时，里面的两人似乎已经谈完，看样子似乎还谈崩了——
某人罕见的臭着脸靠在窗框边等柳芝，一副气压极低的模样；而不远处的刘明则是一脸好奇，举着手机凑在狐仙像前左看看右拍拍。
柳芝来得很匆忙，如瀑长发也只是随手挽了个发髻未过多打理，脚上还踩着双粉红人字拖，平日里从不离身那只神秘小包此刻也是不见踪影。
行舟应该还在外面忙着游客分流，都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偷偷溜进来的。
刘明抬眼看到有人要进来拜拜，便识相地收起手机走了出去。
木门很小，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不慎碰了下胳膊肘，刘明抱歉地朝柳芝点点头，随后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
他就这么离开了，狐仙像前只剩两人。
被莫名其妙地盯了许久，柳芝终于忍不住发问：
“干嘛？话说你们到底谈了什么，脸色都这么难看。”
“没什么……你刚刚怎么进来的？”翻墙吗？
“我有钥匙啊，你这是什么话。”柳芝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
经这么一提醒，季闻峥恍然想起：柳芝本来就姓柳，这又是“柳氏祠堂”。
“对了，那天真的是太麻烦你了。”
见柳芝支支吾吾的模样，季闻峥不用想就知道她是在说那天疗养院失火一事。
“不碍事。”
“那……那笔赔偿？”
“……”
说是不碍事，一到柳芝问起疗养院赔偿的事情，季闻峥就直接哑火装糊涂——多半是他私下帮忙了结了。
那天的火后来调查清楚，的确是陈愈芳神志不清的时候放的；因本人也在火灾里也受伤，再加上本就疗养院本身看护不周，这才没把事情闹大。
如今没有人员伤亡，已是最好的结果。
柳芝近日分身乏术，差点漏了这一茬，本来还想再跟院方掰头一下的，如今季闻峥的态度多少让她觉得有些自讨无趣。
“你放心吧。这笔钱，我之后一定会补上。”柳芝认真道。
季闻峥本想多宽慰她几句，没想到她直接来了这么一句客套的，气得差点喘不上气。
转念一想，这笔巨款，柳芝怕不是一时半会都还不上，说不准下半辈子也要好好欠着——倒是划算的。
于是，两人没再停留过多交谈，一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