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一夜大雪,太傅府的庭院楼阁,雕花飞檐如敷着层厚厚的绒花棉被,白茫茫一片。
堂内拢着地龙,暖意熏人。
堂上,两鬓斑白的夫子讲课声像蚊子似的嗡嗡响,听得谢珠昏昏欲睡。
她昨夜抄书近卯时才入睡,没睡一会功夫又被拎起来上学。
余光里,一身银红锦袄的嘉宁坐在她前方,小姑娘不时微微侧首,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门口方向。
谢珠没精打采,缓缓阖上眼。
下了学,谢珠果不其然因瞌睡被夫子罚抄。嘉宁抱着书盒子担忧看了看她,谢珠宽慰她几句后,她才先行离开。
抱着抄好的厚厚一摞《南华经》走出学堂,谢珠长吁一口气———今日罚抄明日瞌睡,往复循环何时才是个头。
不拘如何,也比前世过的日子舒服。
本该去苏夫人院子里找母亲。可念及自己刚被夫子罚抄,去了少不了一顿训斥。想了想,谢珠便命烟云去知会母亲一声,自己往苏衍院子方向走。
越接近苏衍院子,越是人迹罕至。廊外几株老梅正当时,红萼欺雪,覆雪的假山石层层叠障。
谢珠披着藕荷色花软缎披风走在冷风里,她的汤婆子遗留在了学堂,此刻手冷得冰凉,兜帽也未戴上。雪花轻轻落在她乌发间,悄然便融化。
抬头看了看天色,才是散朝的时候,估摸那位苏大人尚在禁中。
太傅府很大,穿过花园走进长廊,她止步靠着柱子歇脚。一面张口哈出团团热气为自己暖手,一面赏雪景。
目光不经意瞥过。
花园湖边,一道银红色的娇俏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湖面结着层薄薄的冰,小姑娘立在湖边,低着头,像在等人。
谢珠站在廊下凝视那道身影,又四下望了望,不见嘉宁身边伺候的云婵。
此处,除了风雪,再没半个人影。
谢珠定定看着那道身影。一个念头,如毒蛇一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雪天路滑,湖水刺骨。而苏衍的院子,就在旁边。
谢珠屏住呼吸,念头在中脑子愈发灼热。她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几步。鞋底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又被风声吞没。
嘉宁浑然不觉,披着银狐皮斗篷,小手捂着汤婆子,时不时踮起脚尖往远处张望。
谢珠近到嘉宁郡主身后,手无声抬起。指尖即将触到那娇小的背影那刹那。
却停驻了。
风雪中的小人身量娇纤,头戴风帽,隐约漏出的脸颊饱满,在雪天里冻得微微发红,可怜可爱。
谢珠拧紧了眉,手微微发抖。她有点下不了手。
前世,也是这般年纪的嘉宁,捧着一碗甜羹,笑得眼睛弯弯:“姐姐,喝一口嘛,暖暖身子。”
那碗羹,令谢珠昏沉。再醒来,她不着寸缕,容貌陌生的小厮压在她身上,施加那些干涩的,撕裂的痛。
心内仅存的那一丝恻隐,被不堪的记忆磨灭。
“啊——”
少女短促的尖叫声,在身体没入寒水的瞬间,被冰冷的湖水截断。
咕咚一声,水花混着碎冰溅起,少女在水面挣扎扑腾两下,迅速被暗沉的湖水吞没。
只剩下一圈圈扩大的、剧烈的涟漪。
谢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第二次她杀人。
前世,她只杀过自己。
谢珠不敢再看,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快步沿着来路往回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点疼痛,完全压不下心中那股灭顶的慌乱。
她报仇了。她真的报仇了。
回到廊下时,也不见有人来救。回望远处湖面,很平静,只有雪花片片,落进湖边那片突兀的黑窟窿中。
谢珠镇静了一些,快步往苏衍院子处走。
不远处,书房一扇半开的轩窗后,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将湖畔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苏衍收回视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对身旁垂手侍立之人吩咐:“郡主落水,找人捞起来。”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他停顿半息,“请谢大小姐来书房。”
谢珠被引入书房时,苏衍身着墨绿朝服,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垂眸阅着一份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谢小姐,请在此稍候。”引路小厮低声说罢,便退了出去。
只留下谢珠一人站在离书案一步远的空地上。
…
屋子里暖和,安静。静得能听见银丝炭在宣铜盆里轻微的毕剥声。
苏衍的手指莹白修长,翻动纸页“沙沙”声响在耳畔,规律冷清。谢珠做贼心虚,只敢偷偷看一眼手,原放下的心被这声音一下一下的,又被吊了起来。
没有人请她坐,也没有人上茶。谢珠只能束手而立,倒有点像是在罚站的意思。
面前的人不必说话,给她的压迫感也是极强的。
时间被无声拉长,每一息都是一种无形的煎熬。谢珠终于沉不住气,张口,声音有些哑:“大人,我渴了。”
苏衍这才略抬眼眸,瞥了她一眼,朝外吩咐了一句。很快,一个丫鬟低头捧着黑漆茶盘进来,将一盏茶轻轻放在谢珠身旁的小几上,又迅速退下。
谢珠捧起茶盏,触手温润异常,不烫手。
盏身是天青釉色,釉面光滑如镜,是罕见的汝窑秘色瓷,有价无市。
屋子里太静,她不敢出声,只敢小口小口的抿着喝。茶是好茶,她却没心思品。
茶盏空了,好生轻轻放回。
像是找到打破沉默的由头,谢珠顺势将一直抱在怀中的那叠抄纸放到苏衍书案一角,垂眼道:“苏大人,这是罚抄的《南华经》。若无事,我便不在此打搅大人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
“太傅府邸,不是你的刑场。”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谢珠脚步猝然顿住,心脏一沉。她缓缓转过身,唇边扯出一抹弧度僵硬的笑:“大人此言何意?”
十四岁少女身上还披着藕荷色斗篷,很是稚嫩。端坐案后的苏衍,却有着成年男子青竹似的挺拔。这更衬得她像个被学究训斥罚站的孩子。
苏衍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她刚刚交上的那叠抄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你自行前往刑狱司陈情,还是由本官代为转呈?”
谢珠的目光莫名飘向他身后敞开的轩窗上。方才的湖边景色如一幅天然图画,框在窗里,一览无余。
她确信他看见了。袖中的手冰凉濡湿,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勉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衙门拿人也要讲证据,空口白牙就断定是我害郡主,人证物证何在?”
苏衍闻言,终于从文书上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淡极,深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虚饰。他微笑,眼底却只有轻嘲:“随意一探,你便认了。这点胆识,也敢害人?”
“你诈我?”谢珠喉头一哽。
“自去领罚。”他不再看她,眼睛落回公文书上,声音没有温度。
谢珠虽和苏衍不熟,但也听闻过他的为人。就连苏夫人也怵她这个儿子。
他说要送她去刑狱司…那可是真送…
这下她彻底慌了。乱成一团的脑子只能想到,前世在青楼里学到的手段———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她倏地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便直挺挺跪在了冷硬的地板上。
“大人…”她仰起脸,眼圈顷刻便红了,哽咽的声音绵软含糊,“我一时糊涂,手滑闹着玩…苏夫人与我母亲情谊深厚,若我就这么被送去刑狱司,苏夫人知晓了,该有多伤心?求大人念在两家的情分上……”
她搬出苏衍的母亲,试图撬动他的孝心,能放她一马。
苏衍翻动文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泪水涟涟,难掩紧张的小脸上。
无情拆穿,语速平缓:“既知道她会伤心,你却在她家中动手害人。”
恰逢此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丫鬟仆役的惊慌呼喊由远及近:“快请大夫!郡主昏迷了!”
嘈杂的人声穿透静谧的书房,衬得室内空气凝滞,叫人窒息。
“出去。”
苏衍鼻息间发出一声暗讽的,极微的轻哼。
这神情,这嘲讽的鼻息。
谢珠太熟悉了。
才发生在昨日的画面在她眼前幕幕翻飞————她的衣不蔽体跪在他身下,他毫不避讳的睥睨她的身体,将她的自尊踩在脚底下…
这样的他,她竟死前为他挡箭?
重活一次,她谢珠凭什么还要再忍受这样的屈辱?
一股无名戾气,轰然在谢珠心口涌溢。谢珠红着眼站起身,在苏衍乃至她自己都未能反应的刹那,合身扑了上去。
没有章法,没有权衡,只有同归于尽。
苏衍显然对这一幕始料未及,被她撞得后背重重抵上坚实的黄花梨木椅背。
转眼间,二人的位置已发生了转变。她在上,他在下。谢珠不管不顾地跨坐到他腰腹之上,一双小手死死揪住他前襟的衣料。
她在他上方,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所有温顺乖巧的伪装顷刻消失,“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少女身量虽轻,苏衍却根本不屑推她。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忤逆他。
皱眉,沉声命令:“下去。”
谢珠拧着秀眉怒视他。
这才真正看清这张脸。肤色冷白,眉骨挺秀,鼻梁如峰,一双长眸此刻映着她狼狈不堪的倒影,眸色黯如结了冰的寒潭。
“你要是敢说出去…”她不管不顾,手上力道更重,“我就拉着你一起死,说你与我合谋。否则我怎能在你书房附近动手?你休想独善其身。”
她像只被逼到绝境、亮出爪子的小兽,滔滔不绝地放着狠话。
苏衍不耐烦,眸光愈冷,再次命令:“从我身上下去。”
谢珠不怕死,但不想眼下就死。羞怒之下,生出一股蛮横的勇气,非但没松手,反而扭动身子,试图压制他,嘴上不停说:“我就不下去,你若不答应,我就……”
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扭动的毫无章法,藕荷色斗篷下只穿着秋香色单衣。
淡淡少女清香随着这份折腾将他包裹的丝丝入扣。骑跨在他身上的这副躯体,出乎意料的软。苏衍渐渐皱紧眉。
这种软,有一种稚嫩的单薄,像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的细嫩柳条。他长眸暗了一度。
“你…”谢珠滔滔不绝的威胁,戛然而止。
此刻,她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一股坚硬的触感,隔着她的衣衫,清晰无比地抵住了她的小腹下方。
历经前世,在风月场中数年,谢珠怎会不知那是什么?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凶狠的气势,化为青烟。
二人靠得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书墨与淡淡冷松的气息。
谢珠感到有些头晕。
她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揪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力道。
苏衍挑眉,望向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