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珠醒了。
睁眼,身上穿着天水碧软烟罗中衣,如瀑黑发垂在胸前。屋里暖得让人恍惚,红螺炭在宣铜盆里烧得正旺,没有脂粉臭,没有男人浑浊的喘息。
她慢慢撑起身。
“小姐?”一张圆脸探到帐边,荔枝眼睁得老大,“您怎么哭了?魇着了?”
谢珠盯着这张脸,呼吸一点点滞住。
烟云。
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她血淋淋的梦里——下半身被打成了一摊肉泥。
“烟云……”她声音抖得厉害,一把抓住小丫鬟的手。掌心传来的,是温热的、鲜活的。“腿……胳膊……”
“都好好儿的呀。”烟云被她弄得无措,只得一下下轻柔地拍她的背,安抚着:“小姐梦着什么了?公主和郡主来了,老爷夫人让小姐过去呢。”
公主、郡主。
谢珠神色微动。“娘…身子好吗?”
“夫人自然康健,小姐忘了?您昨儿才被夫人打了手板。”烟云答。
谢珠闭了闭眼。“如今……是天圣十六年?”
“是啊。”
天圣十七年,母亲病逝。
她回来了。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
谢珠慢慢松开手,眼底汹涌的情绪也渐渐压了下去。“去和母亲说,就说我魇着了,请她来看看我。”
烟云应声出去。
屋里静下来。谢珠掀被下床,赤脚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双颊饱满,肌肤瓷白,桃花眼,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是十四岁的谢珠。
她伸出手,毫不犹豫握向眼前跳动的烛火。
“滋”一声轻响,剧痛从掌心炸开。她没松手,直到火焰在皮肉上熄灭,留下一小片刺目的红。
疼。是真的。
松开手,谢珠看着镜中自己死水般的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外面雪地的寒气。
“婠婠。”沈君容疾步进来,手已抚上她额头,“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谢珠仰头,目光一寸寸掠过母亲的脸。眉目依旧秀丽,眼尾细纹尚浅,发间那支羊脂玉簪温润生光——前世,母亲就是戴着这支簪入的棺。
喉头哽住。她伸手,指尖在将要触到母亲脸颊颤颤顿住,近乡情怯,转而轻轻抚上玉簪。她抱住母亲的腰,前世种种,那些痛苦与不堪,此刻竟难以和盘托出。
“娘……”她把脸埋在母亲腰间,声音闷闷的,“我做了个梦。”
沈君容轻轻拍她后背:“梦都是假的,怕什么?”
“不是假的。”谢珠摇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出来,“我梦见您被公主毒死……后来她嫁给了爹爹,嘉宁成了谢家嫡女,我被人诬陷与下人私通,赶出家门……卖进了青楼。”
她的头埋在母亲腰间,声音听着发闷。烟云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手不禁搅紧了帕子,也渐渐红了眼眶。难怪小姐醒后一直在哭。
怀里小人语出惊人,小身子也抖得厉害,沈君容怔了半晌,轻声细语哄道:“胡说。公主姨姨待你不好么?你与嘉宁情同姐妹,可是假的?”
“都是假的!”谢珠抬头,眼圈通红,“娘,您不知道女儿多怕再见不到您…您信我,她们不是好人。 ”
沈君容看着女儿眼底近乎绝望的哀求,心跟着揪了起来,她抬手擦掉谢珠脸上的泪,哄道:“好了好了,不过是梦……”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一道甜脆的嗓音:“姐姐,在和姨姨说什么体己话呢?”
谢珠头皮麻了。
帘子被打起,一道鹅黄身影立在门口。嘉宁郡主披着件短袄,杏眼弯弯,颊边梨涡浅浅,像雪地里开出的迎春花。
谢府上下对嘉宁郡主很是熟络,她进谢珠的院子甚至不必下人通报。
沈君容转头,温和笑道:“嘉宁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嘉宁拎着个食盒进来,脚步轻快:“娘亲新做了栗子糕,我想着姨姨爱吃,便带了些来。”她看向谢珠,杏眼眨了眨,神色担忧:“姐姐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谢珠看过去。
屋内炭火烧得旺盛,热浪熏得眼前空气都在微微晃动,看见那张脸,她只感到手脚冰凉。
谢珠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劳妹妹惦记,只是没睡好。”
“那正好,用些点心。”嘉宁打开食盒,拈起一块糕点,笑盈盈递向沈君容,“姨姨尝尝?”
沈君容刚要张口,谢珠忽然伸手,一把将糕点夺过,塞进了自己嘴里。
动作快得突兀。
嘉宁愕然。沈君容蹙眉看向女儿。
谢珠慢慢咀嚼,咽下,才抬眼对嘉宁笑了笑:“我馋这口许久了。妹妹这盒,都给我吧?”
嘉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甜起来:“姐姐喜欢,自然都给姐姐。”
沈君容没再多言,拉着嘉宁说了会儿闲话,便命人好生送她出去。
帘子落下,沈君容脸上的笑也落了下来。
“谢珠。”她声音不高,有压着怒意的沉,“夺食失礼,口出妄言,我平日是这般教你的?”
母亲是断然不会信她了。谢珠认命般低头:“女儿知错。”
“知错?”
沈君容看着她略苍白的小脸,红肿的眼睛瞧着可怜。
她蹙着眉,训斥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是没说出口,叹了一口气,“你好好歇息,晚膳我命人送来,就别折腾挪动了。”说完,摸了摸谢珠的额角,又向烟云嘱咐几句便去回前厅了。
掌灯时分,谢珠命烟云将郡主送来的食盒好生收着,与烟云舒舒服服在暖和的屋子里用完晚饭,精神好了许多。
她吃完就想往床上躺。臀刚沾上床,就被烟云拉住,“小姐,吃完就睡容易积食。再说了,您忘了您还得抄书,明日去太傅府交给苏大公子。”
谢珠疑惑:“抄书?”
烟云似乎已适应谢珠的健忘,嗔道:“还不是在课上,那劳什子神秀惠能的偈子闹出来的。”
谢珠低着头,努力回想。她前世做官家小姐时被罚抄的次数数不胜数。
一旁烟云嗔怪道:“别家小姐少爷都说惠能好,就小姐您唱反调说惠能沽名钓誉,还说什么惠能若是真佛,怎么会让一首偈子天下皆知,小姐还在课上瞌睡,偏偏今日又是苏大人代…”
说到惠能神秀,苏大公子那番话言犹在耳,谢珠至今都记得。
“若圣人都如你所说,深藏若虚,不露圭角,你又要从何处看见《南华经》中的好文章?”
他将年幼的谢珠驳得面红耳赤,这还不够,又轻飘飘一句“既然谢大小姐如此偏爱庄子,那就将南华经内篇抄一遍,明日送来。”
南华经那许多字,抄得谢珠是昏天黑地,一宿没睡,隔日眼底一片乌青。
谢珠长吁一口气,站起来:“那,抄吧。”
烟云诶一声,利落走到书桌前,剔亮灯芯。
暖黄的光晕开,谢珠在光晕中心坐下,烟云侍在一旁徐徐磨墨。
南华经摊开在手侧,谢珠提笔时手在抖。她许久不写字,有些生疏。
谢珠一面抄,一面与烟云闲话,说些近来发生的琐事。“李家小姐伙着赵家的暗地又欺负小郡主…对了,国公府霍家下拜贴,五日后请小姐过府雅集 …”
谢珠原本听在耳里,手上不停。听见“霍家”,笔峰顿了一瞬,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烛光在她侧脸摇曳,烟云抬眼看过去。小姐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桃花眼极是好看,明亮干净,水光潋滟。
看着看着,烟云聒絮地抱起不平:“奴婢真不明白,小姐生得这样好看,与苏大人还有娃娃亲呢!怎么苏大人对旁人宽容谦和,对待小姐就如此苛责。”
谢珠继续抄写,“你觉得他宽容谦和?”
“是啊,苏大人出生高门,十八岁便中了状元,又生得一副谪仙样貌。这样的天骄,对下人从不拿主人架子…”
“京都里的少爷小姐们都瞧不上郡主的出生,也只苏大人不理会外头的风言风语,待郡主一视同仁的好。”
谢珠翻页,“那你觉得,苏衍喜欢嘉宁吗?”
“自然喜欢,小郡主性子好生得也好,连奴婢也喜欢她。”烟云比谢珠还小一岁,不通情事,丝毫没往男女之情方面想。
谢珠起手调峰,抬起眼,分心似的望着跳动的烛火。
苏衍长她六岁,她与他之间那一纸娃娃亲不过一道虚设的枷锁。
又对她极尽刻薄。莫提苏衍厌她,在前世谢珠的心里,这位贵家公子也早已荣登“最厌烦之人”榜首。
然而在风月场上囫囵数年,见多了男女情事。谢珠此刻反倒对此事,有了些不同的看法。
谢珠喃喃细语,“是啊,他喜欢郡主。”
“所以讨厌我。”
窗外雪落无声。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她一笔一画,写得缓慢而认真。
这一世,总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