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江折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林枝扶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确实爱着江折月不假,当时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分外激动,甚至想即刻拉着人跟她亲吻上/床。可过了心潮澎湃的那个节点,冷静下来的林枝扶又下意识想要逃避躲闪,她不敢面对,一旦情感确立,也就意味着随时破裂,像眼前这般不清不楚的话,江折月就会对她一直上心。况且自己现下这副境况,中了个不知道什么鬼毒,随时都可能会死,到时独留江折月一人可怎么是好?
思及此,林枝扶下意识地唾弃自己,她好像一直以来都是怯懦的,自小便如此。
当年初到老苍山时,林枝扶第一次跟着师兄们外出做任务,碰到一只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双目突出且口含血红长舌的缢鬼,她给吓得吱哇乱叫、四肢发颤,掩着双目躲在刁高义身后不敢出来,叫人好一番嘲笑。
一般来说,鬼是人死后化形而成的,模样便是做人之时死的模样,所以鬼的初始形态都不太好看。死人哪里有好看的?有的甚至可怖非常,除非生前自己刻意装扮一番,或是死后亲朋戚友帮着打扮漂亮了。
有的鬼在意外貌的,会给自己打扮,有的不在意的,就顶着自己的死状漂浮在人世间。像林枝扶干这种活计的,当然是什么鬼都遇得到,她这样胆怯的性子当真是不适合待在修真界修炼除妖捉鬼。
于是刁高义当晚回去便跟庄主说了,说这个师弟胆小非常,不应该让他见那么多血腥杀戮,若是把胆子吓破了,怕是得少活好几年。
庄主自然是惋惜啊,林枝扶可是很有修炼天赋的,人也聪明伶俐,捉鱼也是一把好手,是他心目中的三好弟子,他是绝对舍不得放人走的。可人胆小啊,性格确实不适合干他们这个行当,没办法。他便给了林枝扶选择权,说修炼捉鬼就是这样的,要见血见死人、见可怖的鬼、见凶残的妖。
“你要是实在害怕,接受不了,我可以送你下山去。”
林枝扶刚听到这体己话时没什么感觉,但思来想去之后便是满腔愤慨——主要是气自己。她不甘示弱,不愿意因自己的性格缺陷而逃避,若是遇事便躲,哪里像个人样儿?畜牲也不这样。
生来胆小怯懦,天性如此,没什么好怨天尤人,可若是一味躲懒逃避,任由自己怯懦软弱,才是真正让人耻笑,遭人轻视。
林枝扶转辗反侧好几天夜,又害怕又纠结,整个人弄得精神萎靡,可接下来的任务,她非但没躲,还颤着手脚抖着身子往前头冲。
到后来,林枝扶终于不怕血腥,甚至能独当一面自己做任务——她是近些年的弟子中成长得最快的一个。可再怎么样,骨子里的天性还是难改,一遇到困难变故,林枝扶还是会下意识想要躲避,像只鸵鸟一样不愿意面对。等确定真的能全身而退时,她又不甘心就此软弱无能下去,做个遇事不决、只会逃避的人。
所以她像只破茧而出的毛虫一样,时常萎靡,时常奋起,在痛苦纠结的未知困境中挣扎,到最后积攒了满天的蝶。
“师傅,我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感到莫名的恐惧,会胆怯腿软,下意识想要逃避,这是正常的吗?”
庄主:“正常啊,这是人的天性,不止是你,谁都一样。好胜、自私、贪婪、怯懦、懒惰、内向,善良、乐观、勇敢、自信,这些都是人的本性,不管你的性格怎么样,讨人喜欢还是遭人烦,都是正常的。你越是在意,你的天性就越是会禁锢着你。
关键在你而不在你的天性,你要确定的是:你自己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时林枝扶年纪还小,她也没想过自己想做个怎么样的人,就当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安稳地度过这一生便好了。
可渐渐地,林枝扶一日一日长大,这个偶然冒出的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根深蒂固,她对自己说:“我想做一个勇敢的人。”
那么现在,面对未知的感情想要逃避也是正常的吗?林枝扶也不知道了。
她思绪纷乱,躲开江折月期许的目光,视线下移,看到江折月为了方便与自己对话,不知何时已经半跪在床下,俯身趴在床边跟自己对视,心脏更是重重地咯噔一下,眼眶发涩发酸。
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比江折月更加珍视自己了。
“姐姐,你挑一只吧,虽然两只镯子是一样的,但是理应让姐姐先挑。”江折月语气雀跃又迫不及待。
林枝扶安静地凝视着身前人,良久,江折月都被看懵了,不明所以:“姐姐?”
“你先起来。”林枝扶把她拉起来,江折月顺从地坐在姐姐身边,问:“姐姐,你怎么了?”
林枝扶没说话,双手捧着人的脸颊,柔软温暖的唇瓣一下一下落在她的眼皮、鼻尖、嘴角处,江折月忍不住侧头,两个人的唇瓣相互擦过,彼此的身子皆是被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芳香的气味开始弥漫。
林枝扶将额头抵上江折月的,低声问,“不是定情信物愿意戴么?”
江折月那迟钝笨拙的脑子终于不用反复追问也听懂了,姐姐不愿意跟她定情,不愿意跟她戴定情信物,要跟旁人戴。
晶莹剔透的眼泪滑过脸颊,滴落在林枝扶的虎口处,她难过到了极点,嗓音低哑艰涩:“姐姐,你还是不爱我吗?”
额头相抵太久,分开的时候又热又麻,林枝扶看着江折月额上的红晕没有说话,轻轻地用指腹擦去她不断流下的滚烫泪水。
江折月打着哭嗝,一手环住林枝扶的腰,整个人泪眼朦胧地歪在姐姐怀里一下一下地蹭,另一只手拢着林枝扶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轻轻摩挲,像只温顺又缠人的大型猫科动物。
漆黑的夜静默无声,唯有求爱不得的伤心人的哭泣声。江折月时不时抽泣呜咽一声,哭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自己噼里啪啦的眼泪,又用自己的衣摆把手擦干净了,拿起只镯子强硬地给林枝扶戴手腕上:“你不爱我,但是我们还是要同戴一对镯子,我们一起戴漂亮镯子。”
手镯的质地温润细腻,手感顺滑,戴在腕子上是一种冰冷的触感,与江折月温热的肌肤截然不同。林枝扶捧起自己的左手,想仔细地端详一般这镯子,却被江折月抬手摁下来:“姐姐不许摘。”
林枝扶觉得江折月可爱极了,看似霸道实则步步退让,明明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依着自己,真是没来由地可爱。她觉得歉疚不已,放柔了语调哄人:“好~我不摘~”
说着拿起另一只镯子给江折月带上,目光里溢满怜爱,微微坐起身,在江折月额头上落下一吻:“乖乖,再给我一些时间。”
“姐姐,我等你。”
林枝扶沉默地盯着江折月难掩哀伤的眼睛看了片刻,那眼珠子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更加清澈漂亮。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悸动,又吻了吻江折月的右眼皮,对方顺从地闭上眼睛,亲吻落下的那一刻,晶莹剔透的泪珠从脸颊滑落,滴在林枝扶的手背上,滚烫的、炽热的。
林枝扶向她承诺:“乖乖,不会让你等太久。”
江折月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林枝扶,没说话,睫毛上沾了水珠,晶莹剔透。
两人闹了好久,最后手握着手相拥着睡着了,发丝纠缠在一起,江折月的眼角还带着泪痕。
天彻底黑下去,林枝扶睡得正熟,发出微弱而有节奏的呼吸声。江折月趴在她身前,在一片昏暗中用眼神细细地描摹姐姐的五官。
朦胧月光下,姐姐的的肌肤像一块温润细腻的白玉,睫毛长长的弯弯的,鼻头小而翘,嘴唇不薄不厚……总之哪哪都美得要死。
可是姐姐不爱我。
美得要死……她不爱我……美得要死……她不爱我……美得要死……她不爱我……美得要死……她不爱我……
江折月就在痴迷与落寞两种情绪之间反复跳转。
某个时刻,门外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江折月原先以为是刁高义那群人闲出屁来又在挑事儿,没想到出门一看,跟正在整理自己裙摆的沈妤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沈妤看着江折月一脸不满的神情,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信誓旦旦道:“别多想,我并没有听人家床脚的习惯。”
江折月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总之很不开心就对了。她叹了一口气,拉着脸走到廊上,手肘靠在围栏上撑着下巴,背影在摇曳的昏暗灯烛下显得苦涩而寂寥。
沈妤打量眼前人片刻,戏谑地‘哦’了一声,看来是床事不合、欲求不满。正巧她刚查到了一个重要线索,心情好,帮着林枝扶开导开导她的意中人也未尝不可。
沈妤走过去与江折月并肩而立,轻笑了一声。
江折月扭头,满脸不悦:“你做什么要过来嘲笑我?”
“嗯?”沈妤不知自己何处表现出嘲讽之意,分外真诚道:“我没有嘲笑你啊,只是看你气结于心,而我又恰巧得闲,想帮你排忧解惑。”
江折月不信,分明就是嘲笑,不过她也懒得骂人了,她现下要留着时间好好难过。她整个人看上去蔫蔫的,有气无力地看着楼下稀稀拉拉的人群。
江折月:我好像遇到负心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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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做个怎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