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慎刑司的青瓦,将檐角的铜铃震得叮当作响。案头的烛火跳跃着,映得满室卷宗上的“盐引”二字,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凌远归捏着一枚青瓷镇纸,指尖微微泛白。他面前摊开的,是从张敬之私宅密阁里搜出的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往来银钱,每一笔都指向江南盐商。账册的最后一页,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淮盐十万,岁末交割。
“江南盐商,竟与张敬之勾结至此。”凌远归的声音清冷,被窗外的雨声揉碎,添了几分沉郁,“朝廷盐引管控极严,十万淮盐私相授受,足以撼动半壁江山的盐税。”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一阵冷雨的湿气。司祁烛一身月白锦袍,肩头落了几点雨珠,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眉眼间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没看见满室的肃杀:“说了让你等我回来用膳,偏生又对着卷宗耗神。”
他将食盒放在案上,层层打开,里面是一碟热气腾腾的蟹粉豆腐,一盅老鸭汤,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香气漫开,驱散了卷宗的墨味与雨气。
凌远归抬眼,瞥见他肩头的湿痕,眉头微蹙:“下雨了怎么不撑伞?”
“来得急,”司祁烛替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刚从户部回来,查到了些东西。张敬之任吏部尚书的三年里,江南盐运使换了三任,每一任都是他的门生故吏。”
凌远归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四肢百骸,他垂眸看着碗里的鸭油,声音沉了几分:“十万淮盐,绝不是张敬之一个人能吃得下的。永宁侯李嵩手握京畿兵权,怕是也掺了一脚。”
司祁烛拿起那张写着“淮盐十万”的纸条,指尖拂过纸面的褶皱,眼底的笑意淡去,只剩锐利的寒芒:“张敬之与李嵩倒台后,他们的党羽树倒猢狲散,唯有江南盐商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这说明,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
凌远归喝了一口汤,喉间泛起暖意,思路却愈发清晰:“岁末交割,如今已是十月,离交割之期不过两月。若不尽快查清,这批私盐流入市面,不仅会扰乱盐价,更会让无数百姓遭殃。”
“陛下已经准了我们的奏请,明日便动身去江南。”司祁烛道,目光落在凌远归清隽的侧脸上,烛火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只是江南盐商盘根错节,又与地方官府勾结,此行怕是凶险。”
凌远归放下汤碗,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清明:“查案缉凶,本就没有坦途。”
司祁烛看着他,忽然笑了,伸手替他拂去落在鬓角的一缕碎发,指尖的温度烫得凌远归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偏头,却被司祁烛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下巴。
“远归,”司祁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此去江南,你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不顾性命地往前冲。”
凌远归的耳根瞬间泛红,拍开他的手,别过脸去:“司中丞自重。”
司祁烛低笑出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鬓角的柔软触感。他看着凌远归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这只口是心非的小猫,总是能轻易撩动他的心弦。
第二日天未亮,两人便带着几名亲信,换上便装,悄然离了京城。一路南下,晓行夜宿,不日便到了江南扬州。
扬州自古便是繁华之地,十里秦淮,画舫凌波,只是这繁华背后,却藏着无数暗流。两人住进城南的一家客栈,刚安顿下来,便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凭什么不让我们卖盐!这盐是我们自家晒的,又没犯法!”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悲愤。
“滚开!”另一道声音嚣张跋扈,“盐运司的规矩,就是规矩!从今往后,扬州城的盐,只能由我们裕丰盐行卖!”
凌远归与司祁烛对视一眼,皆是了然。两人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去。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穿着短打、面黄肌瘦的盐民,正被一群身着黑衣的壮汉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锦袍的胖子,满脸横肉,正是裕丰盐行的老板,江南盐商之首——王元宝。
“王元宝,”司祁烛的声音冷了几分,“张敬之账册里,往来最密切的盐商,就是他。”
凌远归的目光落在那些盐民身上,他们手里提着的盐袋,装着的是粗制的海盐,颗粒粗糙,却透着咸涩的气息。而王元宝身后的伙计,推着的却是精制的淮盐,包装精美,价格是海盐的数倍。
“朝廷虽禁私盐,却也允许盐民自制海盐贩卖,只是要抽税。”凌远归道,“王元宝此举,是想垄断扬州的盐市。”
话音未落,楼下便传来一阵惨叫。只见王元宝一挥手,那些黑衣壮汉便冲了上去,对着盐民拳打脚踢,盐袋被踢翻,白花花的海盐撒了一地,被雨水打湿,化作一滩滩浑浊的水。
盐民们寡不敌众,很快便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上哀嚎。王元宝站在一旁,得意洋洋地冷笑:“不识抬举的东西!敢跟我裕丰盐行抢生意,找死!”
凌远归的脸色骤然变冷,他猛地转身,便要下楼。司祁烛却伸手拉住了他。
“别急,”司祁烛的声音低沉,“光天化日之下,王元宝敢如此嚣张,背后定然有官府撑腰。我们现在下去,打草惊蛇。”
“难道就看着那些盐民被欺负?”凌远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自幼家道中落,最见不得权贵欺压百姓。
司祁烛看着他眼底的怒火,心里软了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我有办法。”
他转身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御史台的令牌,递给身边的亲信:“去,把这张纸条和令牌,送给扬州知府。告诉他,再不管,明日他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亲信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便见一队官差匆匆赶来,驱散了那些黑衣壮汉,将王元宝等人训斥了一顿,又扶起地上的盐民,好生安抚。
王元宝看着官差的态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悻悻地带着人离开。
凌远归看着楼下的变故,眼底的怒意渐渐平息,他侧头看向司祁烛:“你倒是有办法。”
“对付这些人,就要用他们的软肋。”司祁烛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扬州知府是个趋炎附势之辈,最怕的就是丢官罢职。”
凌远归没说话,却觉得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司祁烛看似腹黑,却总能用最巧妙的方式,护着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两人在扬州待了数日,明察暗访,终于查到了一些线索。裕丰盐行的后院,有一条秘密水道,直通长江。每到夜里,便有满载淮盐的船只,从水道驶出,运往各地。
“看来,那十万淮盐,就藏在裕丰盐行的后院。”凌远归道,手里捏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水道的位置。
“今夜月黑风高,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司祁烛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我们带人,夜探裕丰盐行。”
是夜,乌云蔽月,寒风呼啸。凌远归与司祁烛带着几名亲信,换上夜行衣,悄然潜入裕丰盐行的后院。
后院果然有一条水道,水面上停着十几艘大船,船舱里堆满了盐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咸涩味。
“果然是十万淮盐。”凌远归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司祁烛点了点头,正要下令动手,却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两人连忙躲在暗处,只见王元宝带着一群人,正朝着水道走来。
“都给我仔细点!这批盐是要送给侯爷的,万万不能出岔子!”王元宝的声音嚣张跋扈。
“侯爷?”凌远归与司祁烛对视一眼,皆是一惊。难道是永宁侯李嵩的余党?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只听一声梆子响,四周忽然冲出无数黑衣刺客,手持利刃,朝着王元宝等人杀来!
“不好!是陷阱!”司祁烛低喝一声,一把将凌远归拉到身后。
刺客们的目标显然是王元宝,他们身手矫健,招招狠戾,王元宝带来的人很快便被斩杀殆尽。王元宝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想逃,却被一名刺客一刀砍中了腿,惨叫着倒在地上。
“说!那十万淮盐,你们要送给谁!”刺客首领厉声喝道。
王元宝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喊道:“是……是靖王殿下!是靖王殿下让我们这么做的!”
靖王?
凌远归与司祁烛皆是心头一震。靖王萧承佑,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手握江南兵权,素来与皇帝面和心不和。
原来,张敬之与李嵩的背后,竟是靖王!
刺客首领听到“靖王”二字,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抬手便要杀了王元宝灭口。
“动手!”司祁烛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软剑出鞘,剑光如练,瞬间便斩杀了两名刺客。
凌远归也不甘示弱,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风凌厉,与司祁烛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刺客们没想到会突然杀出这么一群人,顿时乱了阵脚。双方激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凌远归的身手本就不错,再加上司祁烛的掩护,很快便斩杀了数名刺客。但刺客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渐渐的,他们便落入了下风。
一名刺客瞅准时机,挥刀朝着凌远归的后背砍去!
“远归小心!”司祁烛惊呼一声,来不及多想,猛地扑过去,将凌远归推开。
利刃划破了司祁烛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夜行衣。
“司祁烛!”凌远归瞳孔骤缩,目眦欲裂。他转身,一刀便将那名刺客斩杀,随即快步冲到司祁烛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没事……”司祁烛的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笑意,“一点小伤而已。”
刺客首领见司祁烛受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挥刀便朝着两人杀来。
凌远归的眼底泛起血丝,他将司祁烛护在身后,手中的佩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招招都带着拼命的架势。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只见一队官兵,手持火把,朝着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扬州知府。
“奉旨缉拿钦犯!闲杂人等,格杀勿论!”扬州知府的声音洪亮,响彻夜空。
刺客们见状,心知不妙,连忙虚晃一招,转身便想逃。
“想走?”凌远归冷哼一声,与亲信们一起追了上去,很快便将刺客们尽数擒获。
王元宝瘫在地上,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凌远归快步走到司祁烛身边,撕下衣角,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伤口。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鲜血,凌远归的手忍不住颤抖。
“傻子……”凌远归的声音有点哽咽
司祁烛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润,轻声说:“没事小伤”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冰冷的雨水打在两人身上,却浇不灭心底的暖意。
扬州知府连忙让人拿来雨伞,递给两人。
司祁烛却摆了摆手,他看着凌远归,忽然笑了:“这场雨,下得真好。”
远处的江面上,渔火点点。近处的水道旁,盐袋堆积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