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轱辘”声,行至城东永宁侯府时,门前早已围满了京兆府的衙役,乌泱泱的人群将朱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惊慌。
凌远归率先跳下马车,玄色官服从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他理了理衣襟,抬眼看向侯府那座刻着瑞兽的高大门楣,眉头微蹙。永宁侯府是百年世家,权势滔天,世子惨死,此事绝不可能善了。
司祁烛随后下车,月白锦袍一尘不染,他将折扇收进袖中,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围聚的人群,最后落在凌远归的背影上,脚步轻缓地跟了上去。
“凌司主,司中丞!”京兆府尹满头大汗地迎了上来,脸色惨白如纸,“您二位可算来了,侯府里已经闹翻天了,侯爷夫人哭晕了三次,非要我们立刻交出凶手不可。”
凌远归淡淡开口:“案发现场在哪?可有外人动过?”
“在西跨院的赏荷轩,”府尹擦了擦额角的汗,“我们刚到就把院子封了,一根草都没敢碰,就等您二位来查验。”
司祁烛轻笑一声,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凉薄:“府尹大人倒是学乖了,上次玉面阎罗案,你们动了案发现场的证物,害得线索断了,陛下可是差点摘了你的乌纱帽。”
府尹的脸瞬间涨红,讪讪地低下头:“司中丞教训的是,下官再也不敢了。”
凌远归没心思看他们周旋,径直迈步走进侯府。侯府的庭院极尽奢华,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只是此刻满园的锦绣风光,都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散了。
西跨院的赏荷轩外,几名衙役守在门口,见凌远归过来,连忙躬身让开。凌远归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胭脂香与血腥味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抬眼望去。
屋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惨烈。
永宁侯府世子李承泽倒在紫檀木书桌前,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玉地毯,蜿蜒成一条刺目的红蛇。他的脸上被人用艳红色的胭脂画了一朵曼陀罗花,花瓣层层叠叠,勾勒得极为精致,与他死灰的脸色形成诡异的对比,像是一场带着嘲讽的祭奠。
凌远归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指尖捏起一枚银针,小心翼翼地探查伤口。司祁烛则缓步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物件——半杯冷掉的茶,一本翻到一半的话本,还有一方沾了胭脂的白玉砚台。
“伤口是从左至右划开的,下手狠戾,一刀毙命,”凌远归的声音清冷,打破了屋内的死寂,“凶手是左撇子,且精通刀法,绝非寻常莽夫。”
司祁烛拿起那方白玉砚台,指尖拂过砚台上的胭脂痕迹,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这胭脂是西域进贡的醉春红,价值千金,寻常人根本用不起。而且这胭脂的颜色,与死者脸上的曼陀罗花一模一样。”
凌远归抬头,看向司祁烛手中的砚台:“死者的指甲缝里可有异物?”
司祁烛走到尸体旁,蹲下身,轻轻掰开李承泽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有,是一点碎掉的丝绸,还有……一粒黑色的棋子。”
凌远归接过那粒棋子,放在掌心细看。那是一枚玄铁打造的围棋子,质地厚重,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云”字,做工极为精致。
“这棋子是云栖阁的东西,”司祁烛的声音响起,“云栖阁是京城最有名的棋馆,只招待达官贵人与文人墨客,寒门子弟根本进不去。”
凌远归将棋子收好,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的窗户:“窗户是从里面闩上的,门也是反锁的,凶手是怎么离开的?”
司祁烛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荷塘,荷叶田田,水面平静无波。他探出头看了看,又摸了摸窗沿,忽然笑了:“凌司主看这里。”
凌远归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窗沿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还残留着一点丝线的痕迹。
“凶手是用细铁丝拨开了窗闩,从窗户离开的,”司祁烛道,“而且他离开后,又用同样的方法把窗闩闩上,伪造出密室杀人的假象。”
凌远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荷塘里:“荷塘里的水很深,若是凶手从这里离开,定会留下痕迹,派人下去打捞。”
“不用麻烦,”司祁烛抬手拦住他,“我已经让我的人在荷塘外守着了,凶手若是从这里逃走,必然会留下脚印,很快就能查到线索。”
凌远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司祁烛的手段,看似温和,实则早就在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这也是他最忌惮司祁烛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永宁侯带着一群家丁冲了进来,满脸怒容:“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我儿的灵前放肆!”
永宁侯年约六十,须发半白,身着锦袍,气势汹汹,身后的家丁个个手持棍棒,虎视眈眈。
司祁烛缓缓转过身,唇边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毫无温度:“侯爷息怒,下官御史中丞司祁烛,这位是慎刑司司主凌远归,奉旨查办世子遇害一案。”
永宁侯听到“奉旨”二字,脸色稍缓,但依旧怒声喝道:“奉旨又如何?我儿死得这么惨,你们若是查不出凶手,我便去宫里找陛下评理!”
凌远归淡淡开口:“侯爷放心,我们定会尽快缉拿真凶。只是眼下需要侯爷配合,告知我们世子生前可有与人结怨?尤其是寒门出身的文人或武人。”
永宁侯冷哼一声:“我儿身份尊贵,怎会与寒门子弟有交集?倒是前几日,他与吏部尚书的儿子起了争执,不过小孩子家家的打闹,算不得什么。”
司祁烛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笑意更深:“哦?不知他们因何争执?”
“还不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永宁侯的语气带着不屑,“那女子叫苏怜月,是秦淮河的头牌,我儿想为她赎身,吏部尚书的儿子也看上了她,两人便闹了起来。”
凌远归的眉头微蹙,他想起前三个死者,也都曾为苏怜月争风吃醋,难道凶手的目标,与苏怜月有关?
司祁烛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走到永宁侯面前,语气温和:“侯爷,可否让我们见见世子的贴身小厮?有些细节,我们需要询问。”
永宁侯虽满心不愿,但碍于圣旨,只能挥了挥手:“带他们去见阿福。”
阿福是李承泽的贴身小厮,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家世子昨夜在赏荷轩做什么?可有外人来过?”凌远归问道。
“回大人的话,世子昨夜在赏荷轩看书,还让小的去买了醉春红的胭脂,说是要送给苏姑娘,”阿福的声音抖得厉害,“后来小的在外间守着,听到里面有动静,推门进去就看到世子……世子倒在地上,凶手已经不见了。”
“你听到动静时,是什么时辰?”司祁烛问道。
“大概是子时三刻,”阿福想了想,“当时我听到窗户那边有‘吱呀’一声,还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过了一刻钟,才听到里面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司祁烛与凌远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凶手正是在子时三刻从窗户潜入,动手杀人后,又伪装成密室,从容离开。
“你家世子可有去过云栖阁?”凌远归又问。
“去过,世子最喜欢去云栖阁下棋,前几日还和一个姓温的秀才下棋,输了五百两银子,还把人家的棋盘砸了,”阿福道,“那温秀才气得脸色发白,说要让世子付出代价。”
“温秀才?”司祁烛的眼睛亮了亮,“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叫温庭玉,是江南来的寒门秀才,今年刚到京城参加会试,”阿福道,“听说他学问很好,就是性子太倔,得罪了不少人。”
凌远归的心头一动,寒门秀才,懂棋,与李承泽有怨,还精通刀法,这温庭玉,简直符合所有的嫌疑人特征。
“立刻去查温庭玉的下落,”凌远归沉声道,“封锁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城。”
司祁烛却笑了笑,拉住他的手腕:“凌司主别急,我们先去云栖阁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凌远归的手腕被他握住,触感温热,他下意识地想挣开,却被司祁烛握得更紧。
“司中丞放手!”凌远归的语气冷了几分。
司祁烛却似没听见,反而凑近他,低声道:“凌司主,这案子没那么简单,温庭玉或许只是个幌子,我们若贸然动手,怕是会打草惊蛇。”
他的气息拂过凌远归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檀香,凌远归的耳根悄悄泛红,只能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冷声道:“那你想如何?”
“我们去云栖阁,会会这位温秀才,”司祁烛松开手,笑意依旧,“若是他真的是凶手,我自有办法让他露出马脚。若是他不是,那我们也能找到真正的线索。”
凌远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知道司祁烛说得对,此案牵扯甚广,若是贸然抓人,怕是会落入凶手的圈套。
两人离开永宁侯府,坐上马车,直奔云栖阁。
马车里,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凌远归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心里反复思索着案情。司祁烛则坐在他对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凌司主,”司祁烛忽然开口,“你说,这温庭玉若是凶手,他为何要在死者脸上画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代表复仇,”凌远归道,“他定是想借此发泄对世家子弟的怨恨。”
“或许吧,”司祁烛笑了笑,“但我总觉得,这曼陀罗花,还有别的含义。”
凌远归转过头,看向他:“什么含义?”
司祁烛却摇了摇头,折扇轻摇:“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马车缓缓停在云栖阁前,这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棋馆,门口挂着一副对联:“闲敲棋子落灯花,静看流云过窗棂。”
两人走进棋馆,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掌柜的见两人衣着不凡,连忙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是要下棋还是找人?”
“找温庭玉。”司祁烛道。
掌柜的脸色微变,支支吾吾道:“温秀才……他今日没来。”
司祁烛的目光骤然变冷,唇边的笑意也敛了下去:“是吗?那他住在哪里?”
掌柜的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道:“住在城南的杏花巷,三号院。”
凌远归立刻起身:“去杏花巷。”
司祁烛却再次拉住他,眼底带着一丝狡黠:“凌司主,不如我们打个赌,若是温庭玉不在杏花巷,你便陪我喝一杯茶。”
凌远归看着他,眉头紧皱:“司中丞有完没完?查案要紧。”
“查案自然要紧,”司祁烛笑了,“但偶尔赌一把,也能调节心情。”
凌远归懒得与他纠缠,转身就走。司祁烛看着他的背影,低笑出声,快步跟了上去。
杏花巷是京城的贫民区,巷子狭窄,房屋破旧。两人走到三号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凌远归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墨香与血腥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温庭玉倒在地上,脖颈处有一道与李承泽一模一样的伤口,脸上也画着一朵曼陀罗花,已经没了气息。
而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玄铁棋子,上面刻着的“云”字,与李承泽指甲缝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凌远归的脸色骤然一变,他没想到,温庭玉竟然也死了。
司祁烛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查验,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是被人灭口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凌远归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翻江倒海。温庭玉是寒门秀才,与世家子弟有怨,本是最大的嫌疑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被灭口,这说明,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
而这一切,似乎都朝着一个精心布置的局发展,而他与司祁烛,正一步步走进这个局里。
司祁烛站起身,走到凌远归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凌司主,看来我们的对手,比想象中要狡猾得多。不过没关系,越是复杂的案子,我越感兴趣。”
他的手掌温热,落在凌远归的肩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量。凌远归侧头看他,见他唇边噙着自信的笑意,心里的慌乱竟渐渐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