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礼却神色如常,他迈开步伐,走到门口。
门锁嗒的一声打开。
然而,走进来的,并不是她想象中面容严肃,打扮郑重的长辈,而是一个和他们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
段政廷穿了件偏休闲的卫衣,浅色牛仔裤,还跟风戴了顶最近挺流行的鸭舌帽,和里面站着的那位完全是不同风格。
两人仿佛截然不同世界中的人,但毫不影响他热情洋溢地喊了句:“傅哥。”
阮颐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又听他道了句,“这位就是嫂子吧?”
她顿了下,终于想起来,这位就是傅月礼电话那头那位。
“您是?”
段政廷介绍自己的名字:“傅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哥们。”
这名字用宁京话不好说,阮颐有些想象不出具体的文字,眸中露出几分困惑。
只听身旁一个声音懒声道:“他父亲想要他从政改换门庭。”
段政廷感谢他的解释,并从善如流地接话:“但事与愿违。”
阮颐也终于明白是哪两个字,又好气道:“那你现在做什么?
段政廷:“帮别人改换门庭。”
阮颐:“?”
不知道是不是对上傅月礼那个不说人话就快滚的眼风,他赶紧改变不着调的画风,正儿八经给阮颐解释:“我开了个拍卖行。”
“港城的佳士得知道吧?”
阮颐提了口气,刚要露出震惊,又听他道,“是我以后的奋斗目标。”
阮颐:“……”
她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傅月礼冷漠淡薄,但身边的人画风却完全不同,魏昭算热情的,这位朋友更是个搞笑男。
也不知道他们平日里怎么相处的。
还挺神奇。
傅月礼没让奇迹继续,他径直走过来,把挡在身前的段政廷拨开,打断了他的表演,自己则去岛台上接水。
段政廷也终于想起来今天的正事是给他来送港城拍回来的新画,傅月礼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确定在家了,他才让人将东西搬上来。
工人送完后就走了,画布揭开的一瞬间,阮颐骤然被吸引。
“这是……”阮颐顿了一下,语气中透着不可思议,“梅元的《燃秋图》?”
段政廷没想到她一眼就认出来:“嫂子见识不菲啊,这是真迹。”
听到真迹两个字,阮颐有些震惊。
梅元是京派油画的创始人,将国画和油画融合的集大成者,有些人靠着十年功夫不寻常的艰苦努力,元梅靠的却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但也是因为他靠着天赋吃饭,关于他的作品争议很大,欣赏的人会天价拍下其作品,不喜欢的人,会觉得一文不值。因此收藏他的画极有风险。
这一幅作品依旧保持其抽象的风格,色彩浓烈,对比鲜明,明明是肃杀萧条的秋,在作者笔下,却炽热如燃烧的火。
一直沉默的傅月礼忽然开口:“你知道他?”
阮颐:“从前和陈老师出差的时候,了解过。”
傅月礼眸光扫过她:“陈志清对你们不错。”
阮颐小声回了句:“是。”
宁大已是顶尖学府,将学生当做随时压榨的牛马的导师依然比比皆是。
能真正教东西的老师少,能带着去外面长见识,真正为学生发展好的老师,更少。
文科类专业,眼界和知识一样重要,所以陈志清尽可能给他们提供学习的机会。
梅元不算热门画家,也是在博物馆看过真迹后,阮颐才渐渐欣赏起来。
傅月礼竟然也对他有兴趣?
段政廷其实不太懂艺术,只知道这幅画价值不菲,要赶紧找个好位置挂上。
傅月礼给他指了个位置。
他自然是不可能上手挂的,话落之后,他便拿着手机去了二楼,留下段政廷一个人干苦力。
还是阮颐看不过去,过去搭了把手。
话题也不知道怎么就料到了傅月礼。
“嫂子,和傅哥搭帮儿,是不是挺有压力?”段政廷一边拧着螺丝,一边道。
阮颐心不在焉地回了声:“嗯?”
“有能力的人,有点脾气,也正常,傅哥从小就这样。”
阮颐递给他一颗螺丝,附声道:“是吗?”
“他年龄不是最大的,但我们大院里孩子都听他的。傅哥也是真扛事儿,有一次,隔壁院一帮人闹事,他一点儿不带怕,领着我们一群人就上去了。”
阮颐略显震惊:“他小时候还打架?”
段政廷:“他在后面指挥,我们冲锋陷阵。”
阮颐:“……”
她就说,他这样一个矜贵的公子哥,怎么会轻易动手。
段政廷笑着说:“那会儿事情闹得还是挺大的,但你猜怎么着,明明对方伤亡更惨重,但是最后挨批评的,家长道歉的,反而是对方。”
“总之,傅哥从小就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当然,现在还是,接手傅氏之后,不少元老仗着他年轻便仗势欺人,不过三年时间,就被他料理得差不多了,现在也就一个老表叔还能兴点风浪。”
在段政廷的絮叨中,她也逐渐了解了傅家的亲戚脉络。
三年前,他父亲傅华清因病去世,他母亲又常年定居国外,傅氏那一摊子事情,都留给了他一个人。
他虽然年轻,但手段强硬,雷厉风行,三年时间,集团内部,退位的退位,让权的让权,基本肃清,独留一个傅林山,借着傅家老太太的势,打傅月礼那笔信托基金的主意。
“这个老叔也是一脉相承的狠呦,”段政廷感慨道,“你们这都领了证,他还不罢休,听说最近一直在找漏洞和把柄。”
阮颐眉目微动,问:“他这几天在宁京?”
段政廷:“昂。”
那日家宴他也在场,听闻傅月礼领证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便赶到了宁京。
说是出差,实则监视。
“他不是个省油的灯,”段政廷给了阮颐一个目光让她自己体会。
晚上阿姨过来做饭,傅月礼大概在开会,进了书房就没再出来过,她便和段政廷简单吃了点。
等段政廷走了,阮颐正式开始收拾房间。
傅林山多少给了她些紧迫感。
她打开手机,查了不少情侣博主的帖子,还记笔记,写感想和计划。
不知不觉中,购物车里加了不少东西。绿植,咖啡机,香薰机……
傅月礼这房子虽然大,但太冷清,没什么活人感,乍一看,很容易露馅,这些日常小物能增添温馨感。
等到下单时,她才意识到,她没有收货地址。
阮颐想了想,给傅月礼发了条消息。
没有回应。
阮颐便收了手机,把常用的日用品像毛巾、浴巾、牙杯等摆进卫生间。
谁曾想,她返回行李箱取水乳的时候,发生了点意外。
她被行李箱的轮子绊了一下,惯性作用下,玻璃瓶装的护肤水脱手而出,碎了一地。
阮颐看着地上的碎片,甚至没顾上脚上的痛,只觉得心痛。
那瓶精华水真的很贵!
她是敏感肌,试来试去,只有一款大牌能用,带过来的那瓶还剩一半多,按理来说还能用半年。
阮颐忍着心痛蹲下来,心道幸好带了分装瓶,还能将碎片上剩余的那一点收集进去。
就在她小心翼翼地整理时,手腕忽然被一个力量捏了下。
那力量沉稳,有力,垂眸一看,冷白的手指笔直修长,手背绷起的线条骨感凌厉,青筋虬起。
“起来。”耳边想起一道沉稳声调。
接着,她手中的碎片几乎不受控制地被他抽走,她被那股力度轻拽一下,缓缓站起身。
她倒是起身了,那个人却拿了个托盘,半蹲下去。
他垂下头,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碎片收集在托盘里,整理好了,又将碎片分装在一个单独的垃圾袋,随手丢在了门口。
“再买一瓶。”他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漫不经心地睨下来,“和你购物车里那些一起下单。”
“我报销。”
阮颐迟疑了一下,赶紧道,“傅先生,这是我自己的失误,您不用……”
“地址已经发给你了。”他无意和她纠缠,微抬下颌,示意她看手机,“现在下单的话,明天大概就能到。”
阮颐低头看了眼手机。
消息栏中,除了那一条发地址的那条,还有一笔——
三十万的转账记录。
阮颐怔住:“傅先生,这钱我不能要。”
这会儿傅月礼已经用纸巾擦完了手,居高临下地看她。
他的目光很淡,阮颐却觉得自己像被什么罩住。
“怎么?”男人轻勾了下唇角,眼角透着几分倦意,“怎么,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怎么说……”
“你要和我A?”
阮颐下意识盯着他,清水一样的眼底,透着点倔强。
这话对吗?
他今年也不过刚满三十,怎么就不算年轻人了?
但到底是傅月礼,那一瞬压下来,像是摇曳的烛,光晕一点点蔓开,又一点点黯淡下来,衬得她任何一点儿反驳,都像是恩将仇报。
阮颐抿着唇看他。
傅月礼看她一眼,平静陈述:“合同中有规定,涉及甲方工作中的所有花销,由甲方负责。”
阮颐微滞一下,似乎被说服。
只是等到那道身影再次转入书房时,她才想起来,合同里根本就没有那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