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太直白,也太锋利,落在她眼底时,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罩住。
阮颐呼吸微微起伏,脊背僵了僵。
她明明是置身事外地提出意见,但现在却有种深涉其中的错觉。
坚守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宏大的课题,千百年来,人潮更迭,能将这个课题弄明白的,微乎其微。
但只要成功,就能青史留名。
但问题是,无论对傅月礼,还是他的项目,她和他都不过是一段露水关系,怎么会有她置喙的余地?
他到底为什么回投来那样的目光?
原本平和的气氛,忽然有几分凝滞,幸而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阮颐拿起手机,轻轻站起来,表示自己想去接个电话。
傅月礼微微颔首,默许。
院内,春光正盛。
山风流水般轻轻拂过竹枝,落下一地斑驳。
是周寒的电话。
昨晚,为了不让两人担心,她在他们三人的小群里说有个临时任务不能回去,有事情线上联系。
一开始周寒确实再聊项目,但没聊几句,阮颐就察觉到了不对。
几番询问之下,周寒终于说出实情。
今天一大早,刘茗芳忽然给宁月打了个电话,话还没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斥责他们组的学生浮皮潦草,态度散漫,对项目拖拖拉拉,毫无责任心。
宁月一下子懵了,她也是一路保研上来的研究生,接受项目以来,虽然嘴上吐槽,但手上的工作却从没有敷衍过。
这一通训斥完全是莫名其妙。
挂断电话后,宁月越想越觉得委屈,甚至还为此哭了一场。
后来她和周寒复盘一下,猜测是因为她昨晚去集市时发了条朋友圈,忘记屏蔽那边的学生,被打了小报告。
周寒安慰了一通,效果不大,他怕宁月想不通,这才打电话向阮颐求助。
阮颐了解完情况,很快给宁月打了过去。
一楼的窗半开着,断断续续的话飘入室内。
傅月礼点了支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没事儿,我以前也被骂过。”
“那会是系里的杜老师,那时我也觉得天快塌了,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也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别人的评价,并不是真正的你。”
“我这样说不是让你忍气吞声,只是想说,无论如何,都要懂得保护自己。”
小姑娘温声细语的,语调比春风还软,不像二十几岁,像是十几岁。
一开始气氛还低沉,很快,语气就轻松了起来。
内容也很快从学校里乌七八糟的事情,变成了今天晚上吃点什么。
……
阮颐回去时,他的一支烟早都抽完了,烟草的缭绕散尽,只余下一抹薄荷清香。
他也没耽误,直接扔过来一本更详细的规划案。
阮颐只得继续看起来。
再次抬头时,她心中不可谓不震撼。
到底是傅氏。
这本规划案围绕清云山的佛教文化和地理位置,涉及修缮,建设以及宣传。工程方面阮颐不太懂,单看衍生出来的演艺和游戏ip,潜力极大。
只是虽然方案完善,但涉及专业的细节方面不太考究。
她将问题标注出来,能订正的直接订正。
一整个上午,阮颐都在看文件中度过。
快到午饭时间,文件差不多也看完了。
阮颐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蹭吃蹭喝了,她收拾好东西,望向傅月礼:“傅先生,如果没别的事情,能不能麻烦您送我回去?”
傅月礼倒是没说什么,起身拿起车钥匙。
大概司机这几天休假,一直都是他亲力亲为。
出于礼貌,阮颐坐在了副驾。
两人一路无话,阮颐反而享受那片刻的宁静,看着窗外的风景。
四月的山间,草木初初萌芽,山花迎风绽放。
直到车子停在云岩寺门口,阮颐下车同他告别时,他忽然开口:“你今天准备怎么过?”
阮颐微怔一下,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平常的一天,还能怎么过。
车窗摇下,搭上一截冷白的腕骨,男人深邃淡漠的眼眸,不疾不徐地扫了她一眼,才道:“今天不是你生日?”
少女眼神中露出几分迷茫。
很快,她拿出手机看时间。
今天还真是她的生日……
她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若是平常,大概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傅月礼微掀起眼皮看她,眼神清落:“傅氏有专门的生日基金,你想要什么礼物,给魏助发个消息。”
阮颐看他一眼,这话明明听上去是好意,但她总觉得不太舒服。
她压下情绪,好脾气地笑道:“傅先生,我不是你的员工。”
晨起的曦光中,她身形单薄,像是枝头的花,风一吹就会落下。
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就事论事,但听起来,似乎有一种平静的……挑衅。
傅月礼大概也听出了这点意思,不然他也不会问:“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阮颐眨了下眼,望向他,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想说他们是平等的关系,是没有任何利益的关系,是共同度过危机的合伙人。
这话放在平日里能讲清,但此刻,被他这样的眼眸注视着,反倒让她开不了口。
她只好剑走偏锋,垂下眼眸,试探道:“我记得,老陈也是这个月生日,若是项目还没完,他是不是也有?”
她微弯了下唇,语气天真的像是真的随口一问。
傅月礼却想起那日陈志清的话。
在后院时,陈志清只简单地夸过阮颐一句。
后来他们又开过几次会,傅月礼无意问起陈志清手下的学生。
聊到阮颐,他简直就是赞不绝口。
聪明,坚韧,责任感强,踏实努力……
直到最后,陈志清才说,这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有一点毛病,性子太孤傲。
这个社会本来就不公平,有背景的孤傲,叫气节,没背景的孤傲,便是树敌。
陈志清怕她吃亏。
但他怎么听着,此刻回他这几句话,不像是会吃亏的样子。
半晌沉默后,他很轻地笑了下:“你说有就有。”
阮颐温温一笑:“那我先替陈老师谢谢您了。”
插科打诨的一句话,将那一条原本模糊的楚河汉界,彻底划分清楚。
话题就此揭过,阮颐也没真想着给魏昭说话。
回去之后,她没想过生日的事儿,和师弟师妹忙了一下午项目。
直到大门外有人喊她,说有她的包裹。
阮颐没在这边买过东西,理所应当的以为是寄给老陈的资料,所以当场便拆了。
也幸好当场就拆了……
因为里面既不是书也不是文件,而是定制的婚戒,以及一串……桃红碧玺手链。
阮颐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
那枚婚戒她能理解,但那串手串……
她上一次看到这样的东西,是在天朝宫。
旧朝的官造首饰,前属于宫廷造办,偶有一些流传民间,能换皇城脚下一座四合院。
天朝宫里珍藏的那一串,是博物馆集资从港城拍卖回来,价值不菲。
可她手中现在拿着的这一串……无论是碧玺的粉度,还是翡翠的种水,以及整体工艺的精细度,比馆里拍回来的那一只更好。
阮颐胆战心惊地将那东西攥在手心。
阳光下的手串明艳璀璨,珠圆玉润,如四月盛开的山桃花,灼灼其华。
可就是这样的天家之物,被他送过来时,甚至没有花心思包装。
她想起曼曼的话。
傅生是这石头城的天。
她第一次,对这句话有了实感。
*
这东西很快成了阮颐的负担。
回房后,放着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阮颐只好给魏昭发了个消息。
魏昭很快回复:【太太,这个事情我不能做决定,还是您亲自同傅总说吧】
她只好又给傅月礼发消息,说东西太贵重,她不能收。
傅月礼回的倒是简单:【生日礼物,你想戴着就戴着,不想戴就送人】
阮颐:“……”
她又是一番推辞。
再发过去,傅月礼便没有回应了。
一整个晚上,阮颐都闷闷的,好在入睡前,江曼曼打了个视频电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她大概在宿舍,接通瞬间,便很大声地喊了句:“颐——颐——”
阮颐出差这几天,她痛失饭搭子,于紫天天找男朋友,简萌又恨不得24h泡在实验室。
“你不知道,这几天宿舍简直就是我的冷宫。”
阮颐笑了笑,“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回去。”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估计就要和那些冷宫妃子一样自言自语了。”
江曼曼又哭诉了一会儿,快挂断前,才想起正事儿,“对了,上次相亲的那个小刘,和你还有联系吗?”
阮颐顿了下,“没有,怎么了?”
江曼曼:“这几天宿舍楼下有个姓刘的男生在找你,也不知道什么事儿,我怕是上次那个小刘纠缠你,你注意一点儿。”
阮颐默了下。
那天之后,她直接删除了刘铭的联系方式,他也没联系她加回来。
毕竟是体制内员工,要顾着自己的面子,她以为这个事情就此翻篇。
也或许是别的学院的同学。
阮颐想着,轻声回:“嗯,我一定注意。”
宁月今天情绪波动有些大,回房之后,早早就睡了。
阮颐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难得无所事事地发呆。
夜风徐徐吹起窗帘,吹过树梢时,枝叶浮动,发出簌簌声响。月光如流水般淌过,轻盈地落在地面。
她望着手机上的日期发了会儿呆。
她的二十四岁,就这样轻轻的过去了。
*
两天之后,老陈的项目暂时告一段落,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返校。
阮颐松了口气,校园生活虽然单调,但至少不用担心会遇到傅月礼。
昨夜落了一场雨,骤雨初歇时,山中云雾缭绕,泉水湍流,美的不可胜收。
宁月指着不远处的山峦:“师姐你看!”
阮颐看过去,只见溪谷中腾起一阵缥缈云烟,穿梭在古柏青木间,仿佛置身仙境。
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阮颐也难得放松,拿起手机拍了两张,给外婆发了几张。
没想到,外婆的标志性大拇指还没发过来,另一个人的消息却到了。
好巧不巧,刚好是她方才想过的那位。
【现在在忙?】
阮颐:“……”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压下心中那点紧张,回道:【没有,傅先生】
【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商量一下同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