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嬷嬷起先是担忧至极,连她都看得出黄公公这几回的语气里明显变强硬了些,想是姑娘推了这么多次太子,太子那边也恼怒了。
可姑娘神色如常,她也看不出什么。
上了马车,沈棠却没有回府,去了药堂。坐着看医案,见药堂里何伯他们忙不开手,便上前帮忙。
宝安堂在京城不算小,平日进出的人也多。何叔他们每日也会坐堂给人问诊,便会有些病人留下。有的病人身上有味儿,有的病人衣裳脏污,有的病人咳得到处都是。沈棠在旁边帮忙却从不皱眉,该把脉把脉,该问话问话。
明嬷嬷有时候在旁边看着都有些顾忌,便私下里同她说:“姑娘,你也稍微避着点儿。”
沈棠倒不在意这些,依旧低头写方。
忙里忙外的,除了施针以外,跟着何伯坐了一下午的诊,眼瞧着天色暗下才离开。
回府后,又亲自将煎好的药送去了沈老太太房里,去之前还将看完的医方誊抄出来一并送过去。
祖孙俩讨论着医方,坐了好些时候。待时辰差不多了,便伺候着老太太歇下,回了自个院子。
忙个连轴转,却不见累。
妆台前,明嬷嬷拢着如黑缎的长发在手中,细细地梳着,一边道:“姑娘今儿忙了整日,也该多顾着自个的身子。”
问诊最是烦琐,便是往日去药堂也不见像今日这般,似恨不得再分出两只手来。回了府也未曾停歇,抄了许久医方又陪着老太太,想那肩膀本就伤着,折腾这一整日如何能受得了。
明嬷嬷察觉了些不对劲,只是姑娘不肯说,她也不好多嘴问。
不过她从姑娘近日对太子的态度,也能猜得出姑娘此回不想退让。
非是执着太子选了太子妃,而是失望。
太子让黄公公特意来传那样一句话,将姑娘当成那贪图名分之人,频繁送物件来安抚。殊不知,件件东西都在伤人心。而她忧心的便是姑娘独自受着,不声不响,还要当个无事人。
二月天还冷凉着,矮榻前置了一盆炭火。沈棠眼睫轻垂,静默了好一会儿,从腕上取下红绳丢落在炭盆中。
“姑娘......”
明嬷嬷蓦地一怔。
红绳烧得卷曲,冒着一阵黑烟便融为了火星子。
明嬷嬷当即反应过来,抬眸间便红了眼眶,可张了张嘴,却是没能说什么。
沈棠知道嬷嬷想问什么,她在去见他之前就做了打算,并非突然决定的。
“嬷嬷,不想要的,我不想争。”
她依旧这样平缓的声儿,明嬷嬷便知她这些时日不知在心间反复过了多少遍这样的念头,方才能如此。
心头哽噎,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沈棠却清楚自己的心,从前的动心喜欢是真,如今想放弃也是真。
“过两日我要进宫,嬷嬷替我准备一下罢。”
那强求来的不过是虚幻,该结束才对。
内廷的帖子第二日一早便到了,还是皇后身边的管事嬷嬷亲自送来的。
丫鬟来回禀时,沈老太太一脸诧异。
待换了身见客的衣裳,那嬷嬷已经在中厅候着,见沈老太太出来,几步迎上前,扶住了她要行礼的身子。
“老太太万安。”嬷嬷极为客气,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子亲近,“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说今年的花儿开得好,让老太太也入宫赏赏。娘娘也念叨着,说许久未见您老了!”
沈老太太谢过,一脸歉意:“承蒙皇后娘娘厚爱,只是老身近来不大利索,怕是要辜负娘娘的心意了。”
“如此,那定是以老太太身子为要的。”嬷嬷顿了顿,又笑说,“不过这帖子既然已经送来了,老太太不妨让府中的荣夫人带着两个姑娘一同进宫。”
皇后亲自遣人来送的帖子,沈老太太不敢不应。
只是话虽应下,心下却不由得转了好些个念头。
她进宫给太后诊病的那几年,先皇尚在,这位皇后娘娘还是太子妃。那时朝堂上因子嗣血脉引起轩然大波,闹得诸王不和,太后亦在风口浪尖,以至于太后缠绵病榻许久,也未见太子妃包括端王妃在身侧侍疾。算起来,便是到太后病逝,她也没见过几次皇后。
到如今也有好些年没再踏进宫门,她沈家也不是什么高门贵族,与宫里素来不常走动。如今皇后突然遣身边人来送帖子,开口便是赏花叙旧,让她一时摸不着深浅。
嬷嬷瞧出沈老太太的犹疑,便笑着补了一句:“老太太莫要多想。原是皇后娘娘今年兴致好,想着宴请了各家女眷热闹热闹,这才一并下了帖子。”
沈老太太没有推辞,含笑点头:“劳嬷嬷亲自跑这一趟。”
那嬷嬷也不多留,传完话,略略寒暄两句便离了府。
人走后,沈老太太坐在厅间,面上有些担忧。
徐妈妈就宽解道:“老太太不必担忧,以往的那些事已经过去了,皇后也没必要为难咱们府上。想是两年前棠姐儿在无相寺救了太子,因此才记着棠姐儿。”
沈老太太颔首,没再多想。
-
进宫的那日一早,黄安提前出了宫。因沈棠前些日的举动,他生怕她又不肯出府,特地来催促守着的。
明嬷嬷点头应答着,又将一早封好的箱子搬到了他跟前,“这是我们姑娘吩咐的,公公务必将它带去给殿下。”
黄安赶忙去接,掂量着这沉沉一箱,顿时笑开来:“当真劳累沈姑娘了。”
搁置了这么多天的生辰礼总算是盼到了。
这样多好,说开了,两人便没有隔阂。
他伺候太子也能顺心些。
黄安眉目舒展开来,也不敢耽误时间,另留了两个人在沈府候着,让他们一会儿跟着人进宫。又转头道:“烦请嬷嬷催催沈姑娘,莫要误了时辰,早些进宫为好。”
明嬷嬷笑应下。
沈老太太忧心三姑娘沈环性子粗直,成日不着家,若是进宫失了规矩反倒不好,到底没让她去,只让荣氏带着沈棠进了宫。
马车辚辚驶入宫门,再落地时,已有宫女在甬道处候着,引着往御花园附近的侧殿去。侧殿里人满了一半,都是公侯爵夫人携着各府女眷,她们一边整理仪容,一边彼此寒暄,无不端庄贵雅。
不多时嬷嬷们也上了茶伺候,吩咐着静等皇后传召。
沈棠坐在靠外殿的位置,其中一位嬷嬷走到她身前并未放下茶盏,轻声附耳引着她朝外走。
皇后召见,荣氏也不敢多问,只让她放心去。
自太子妃定选之后,各府便消停了,没再频繁往翊坤宫请安,皇后近日见了的人少了,心情也松快不少。
只是她未曾料到,太子会看中沈家的姑娘。
此时的坤宁宫内,皇后身着红色织金花缎袍俯身抱起一只蓝眼白猫坐下,一边轻抚着猫,一边朝身侧的人问了句:“人可都到了?”
身侧的女官吴尚仪回话道:“沈姑娘与赵姑娘都到了,适才嬷嬷带着人都在偏殿候着。”
皇后点头,并未急着去见:“那就再等等,你在旁边瞧瞧,这两人是如何相处。”
太子选赵家姑娘为太子妃,皇后倒不意外,只是太子前两日突然与她提了沈家,竟是有想纳入后宫之意,这就令她有些诧异。
倒也不是不行,而是她担忧这两人若是一同入宫,太子的后宫恐怕不得安宁。
她这个当母后的,自然都是顺着太子的心意,不会横加干涉,遂只是让吴尚仪去试探。
偏殿处,赵慕仪看着随她一同来见皇后的沈棠,觉得莫名。她没有想到沈棠也会出现在今日的宫宴,更没想到皇后娘娘竟一同召见了她。
见嬷嬷走了,她便忍不住问:“你进宫做什么?怎么,看病又看到宫里来了?”
无人在时,赵慕仪便没了那许多顾忌,语气也不如人前那般客气。
沈棠退开几步,与她保持距离。
赵慕仪烦她这样,“装模作样。”
两人也算认识多年,她向来瞧不上沈棠,也讨厌她每次见面都默不作声一副清高模样,好像是她巴着她同自己说话一样。
但她偏要说:“人要有自知之明,你父亲不过一个五品主事,还想如何?休要用往日什么救殿下之情,不知廉耻地缠着殿下!这可是下贱之人才会行的招数。”
沈棠抬了眸。
...
皇后逗着猫儿在殿内等了不到一刻,便见吴尚仪匆匆折返回来。
“如何?”
“......赵姑娘哭了。”
皇后惊讶问:“好好的怎么哭了?”
赵家的姑娘她自是了解的,看着规规矩矩的,实则性子不饶人,便是进了宫也没人敢惹她。
吴尚仪回说:“......沈姑娘扇了她一巴掌。”
随后又将适才隔着扇屏所看见的都回禀了。
皇后闻言,轻轻放下怀里的猫,面上没有什么浮动的情绪,只是道:“她该是还记恨着当年落水的事。”
略顿了一会儿,没打算去管,“让太子自个去决定吧。”
圣上的伤势虽好了不少,不过常日的政事还是都会让太子参酌,谢晋此时便还在文华殿。
待阁员散下去,又先回了东宫见了属官,见时辰差不多了才起身要往坤宁宫去。
黄安随在身侧,将进宫前搬来的箱子放在了书案边。
“沈姑娘还是关心殿下的,这不,让奴才搬了好大一箱子回来。”
谢晋不作回应,也没有心情去打开。
短短十几日,便能忖着心机令他退让至此,他早无了兴致。
可抬眸看了眼沉重的一箱,又觉得只要她能安分,他也不予计较。
只过了今日,便不必再让他费神于此事了。
谢晋命黄安将东西收起来,便抬步往外走。
还没走上两步,跟前便跪来了一个小太监,将皇后宫里打人的事回禀了。
他步子一顿,眸色忽地沉下。
呵。当真没完了。
因为大纲被我推翻重来了,所以这两天在改,不是不想更新哇哇.....
(在尽力加速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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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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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