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
那一个字落下时,沈微澜几乎忘了呼吸。
她躺在偏榻上,眼睛仍旧闭着,指尖却在被褥下慢慢收紧。喉咙里被银屑割出的伤还在疼,每咽一下,都像吞一口细碎的火。
可那点疼,忽然变得很远。
铜铃。
长命铃。
刻着“澜”字。
她从未见过那枚铃。
可身体里某处极深的地方,像被那一个字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细小而陌生的回音。
萧执没有立刻说话。
屋中灯火烧得安静,医官已经退到外间煎药。秦疏站在屏风旁,压低声音道:“那旧役身上没有腰牌,脸也被划花了。属下让人查了冷宫名册,暂时只查到他叫冯七,三年前灯灾后调去冷宫洒扫,平日沉默寡言,与织灯司旧人来往不多。”
“铜铃呢?”萧执问。
秦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旧铜铃,双手呈上。
铃身已经发暗,边缘磨损得厉害,红绳也褪成了灰红色。看得出它曾被人贴身藏了很多年。
萧执接过来。
铜铃很轻。
他指腹擦过铃身,果然在底部摸到一个细刻的小字。
澜。
笔画极浅,像是刻字的人怕被发现,只敢一点一点用针尖磨出来。
萧执看了一眼偏榻。
沈微澜仍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也轻。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萧执知道,她醒着。
一个连昏过去都要防着旁人的人,怎么可能在听见自己名字时睡着?
他忽然晃了晃铜铃。
铃声很低。
叮。
几乎微不可闻。
偏榻上的人睫毛颤了一下。
萧执看见了。
他没有拆穿,只把铜铃放到案上,问秦疏:“冯七死前见过谁?”
秦疏道:“属下正在查。不过听雪斋外院守得严,他能靠近西厢,必然有人替他引路。”
“宫里的人?”
“多半是。”
萧执冷笑:“慈宁宫的人手,倒是伸得长。”
秦疏迟疑道:“侯爷,若真是慈宁宫,为何要提醒沈姑娘逃?他们不是该杀她吗?”
萧执没有答。
他看着案上的半盏残灯暗记,眸色沉了沉。
这也是奇怪之处。
今晚至少有三拨人。
第一拨,换长明殿灯芯,借灯阵出错清洗织灯司。
第二拨,灭口刘福和冯七,防止旧案泄露。
第三拨,却在提醒沈微澜逃。
这三拨人未必同属一方。
或者说,织灯司这潭死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想的更深。
萧执忽然道:“三年前灯灾之后,负责收殓尸首的是谁?”
秦疏道:“慎刑司和内府监。”
“查。”
“是。”
“还有,冷宫那边也查。冯七这些年见过谁、收过什么、藏过什么,一件不漏。”
秦疏领命。
临走前,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偏榻上的沈微澜。
她实在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卷进滔天旧案里的小宫女。
等秦疏退下,屋内只剩萧执和沈微澜。
外间药炉咕嘟作响,苦味一点点漫进来。
萧执坐在案后,没有再问话。
他只是拿起那枚铜铃,放在指间轻轻一转。
叮。
沈微澜终于睁开眼。
她的眼底还有病中的水光,却没什么柔弱意味。她看着萧执手里的铜铃,声音微哑:“那是我的东西吗?”
萧执抬眼:“你觉得呢?”
沈微澜撑着坐起身。
喉间一阵刺痛,她忍了忍,才道:“奴婢不记得。”
“你不记得的东西很多?”
“入宫前的事,奴婢都不记得。”
“八岁之前?”
沈微澜点头。
她八岁入宫,被登记为灯籍十七。那之前的记忆像被一把刀齐齐削去,只剩几个破碎的片段。
冷水。
哭声。
摇晃的车。
还有一只女人的手,推着她往前走。
那女人好像说过什么。
可每次沈微澜努力去想,头就疼得厉害。
萧执把铜铃放到桌上。
“过来。”
沈微澜没有动。
萧执看着她。
沈微澜也看着他。
片刻后,她掀开被子,慢慢下榻。脚刚落地,身形便晃了一下。
萧执没有扶。
他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沈微澜走到桌前,伸手去拿铜铃。
指尖还未碰到,萧执忽然按住了铃。
她抬头。
萧执道:“想要?”
沈微澜声音很轻:“这是奴婢唯一可能知道身世的东西。”
“所以想要?”
“想。”
她答得太直白,反倒让萧执挑了下眉。
沈微澜垂眼:“侯爷想要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懂事。
也很凉薄。
她不问他能不能还。
不问他为何不给。
她只是问,他想拿什么交换。
宫里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白白伸手要东西。
白给的,最贵。
萧执看着她:“你倒是会谈。”
沈微澜道:“奴婢不会谈,只是知道,侯爷不会平白怜悯奴婢。”
萧执指尖在铜铃上一顿。
不知为何,这话听着并不顺耳。
可沈微澜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不是怜悯她。
他留她,是因为她有用。
他护她,是因为她牵着旧案。
他把她放在眼皮底下,也是为了防她逃、防她死、防她再吞下什么不该吞的东西。
她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清楚到叫人有些不快。
萧执松开手。
“拿去。”
沈微澜一怔。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给她。
指尖触到铜铃的刹那,一股凉意钻入掌心。她小心翼翼地把铃握住,低头看那个“澜”字。
很小。
很旧。
却真实存在。
沈微澜忽然想起阿鸢。
三年前灯灾后,她高烧了三日。醒来时,阿鸢坐在床边,往她手里塞半块冷掉的桂花糕,说:“十七,别总十七十七的叫了,像数猪羊似的。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她问:“叫什么?”
阿鸢想了很久,说:“微澜。”
她说:“为什么?”
阿鸢笑:“大浪太吵,小澜刚好。你这样的人,不该一辈子死水似的活。”
那时候沈微澜只当阿鸢随口一说。
可若阿鸢早见过这枚铃呢?
若这个名字从来不是她取的,而是她还给自己的呢?
沈微澜握着铜铃,指节发白。
萧执忽然问:“阿鸢是谁?”
沈微澜心口一紧。
她没有提过阿鸢。
萧执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淡淡道:“你看这铃时,不像在想自己,像在想另一个人。”
沈微澜沉默许久。
“织灯司的宫女。”她说,“昨夜死了。”
“她给你取的名字?”
沈微澜低头看着铜铃:“是。”
萧执没有继续问。
沈微澜却忽然道:“侯爷。”
“说。”
“奴婢想去看她。”
萧执眼神微冷:“你觉得现在适合出听雪斋?”
“只去停尸处。”
“然后让那些想杀你的人再动一次手?”
沈微澜抬起眼:“侯爷不是说,听雪斋外院二十四名亲卫,暗处六名弓手吗?”
萧执笑了。
她竟把他的话拿回来堵他。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沈微澜轻声道:“奴婢只是想见她最后一面。”
屋内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也没有哀求。可正因如此,才显得那句话像压在心底很久的石头。
萧执见过太多人求他。
求官,求命,求富贵,求翻案。
沈微澜是第一个求他,只为了去看一个死去的宫女。
一个在宫册上连名字都没有的宫女。
萧执忽然觉得荒唐。
这些灯籍女子活得像影子,死得像灰,偏偏她们之间还认真地记着彼此的名字。
他起身:“换衣裳。”
沈微澜怔住。
萧执看她一眼:“不是要去?”
她立刻低头:“谢侯爷。”
“别谢早了。”萧执往外走,“你若敢趁机逃,本侯就打断你的腿。”
沈微澜跟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奴婢现在逃不了。”
萧执脚步微顿。
“现在?”
沈微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萧执回头看她,唇角慢慢抬起。
“沈微澜,你果然一直在想逃。”
她没有辩解。
辩解也无用。
萧执走近一步,低头看她:“你想逃去哪?”
沈微澜握紧手里的铜铃。
去哪?
她也不知道。
宫墙之外是什么样,她只在洒扫太监闲谈里听过。有人说江南水软,北境雪大,西州有一望无际的沙海。她从未见过。
可没见过,不代表不想去。
她轻声道:“去没有灯籍的地方。”
萧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忽然发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光。
不是看铜铃时那种压抑的痛。
而是一种很远、很亮、很不属于皇宫的东西。
萧执不喜欢这种眼神。
因为这种眼神意味着,她的心不在这里。
也不会在任何人手里。
他冷声道:“那你最好活久一点。”
沈微澜抬头。
萧执已经转身出门。
“否则宫门还没出去,人先死了。”
半个时辰后,沈微澜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宫裙。
这衣裳比织灯司的旧衣好太多,袖口没有油污,裙摆也没有补丁。可颜色依旧沉,像故意压住她身上所有可能显眼的东西。
萧执带她出了听雪斋。
秦疏领着八名亲卫跟在后头。
夜色深沉,雨后的宫道湿滑无声。沈微澜走在萧执身后三步,手中握着铜铃,袖子垂下,遮住她微微发抖的指尖。
停尸处在掖庭西侧。
那里常年阴冷,离冷宫很近。宫里死了不体面的宫人,多半先送到这里,等内府监登记后,再悄悄拖去乱葬岗。
沈微澜以前来过一次。
那次是替织灯司认尸。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来。
可宫里这种地方,人只要活得够久,总会一遍遍回来。
看守停尸处的太监远远见到萧执,吓得连滚带爬出来跪迎。
“侯爷深夜驾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萧执懒得看他:“织灯司昨夜死的宫女在哪?”
太监脸色微变:“这……都在后头。”
“带路。”
太监不敢多言,提着灯走在前面。
停尸房门一开,冷气和**药粉味扑面而来。
沈微澜脚步停了一瞬。
萧执看她:“怕?”
她摇头。
“不怕。”
她只是忽然想起,阿鸢最怕冷。
冬日里织灯司炭火不足,阿鸢总爱钻进她被窝里,手脚冰得像雪,却还笑嘻嘻地说:“十七,你身上暖。”
可现在,阿鸢再也不会冷得钻进她怀里了。
白布一张张掀开。
第一具,不是。
第二具,不是。
第三具……
沈微澜终于看见了阿鸢。
阿鸢脸上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眼睛也被人合上。她躺在那里,安静得像睡着了。只是唇色青白,再也不会偷偷对她笑。
沈微澜慢慢蹲下。
她伸手,替阿鸢理了理鬓边乱发。
“阿鸢。”她很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沈微澜的眼眶慢慢红了,却没有掉泪。
萧执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
他忽然意识到,她连哭都很克制。
像是从小被人教过,眼泪也是一种会招祸的东西。
沈微澜低声道:“你说我命硬,可你看,命硬的人总是送别人走。”
她把铜铃握在掌心,贴近阿鸢冰冷的手背。
“这个名字,是不是你早就知道?”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阿鸢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暗红。
不是血。
像是染料。
沈微澜心头一紧。
她轻轻翻过阿鸢的手。
阿鸢的掌心里,竟用极细的红线刺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半盏灯。
灯下还有三点。
沈微澜瞳孔微缩。
这是织灯司另一种暗记。
半盏灯下三点,意思是:
第三盏灯里,有活路。
第三盏灯?
沈微澜猛地想起长明殿十二宫灯阵。
从正东起数,第三盏灯在东南位。
昨夜她只查了西北那盏被换过灯芯的灯。
东南位那盏灯,她没有动过。
萧执察觉到她的异样。
“发现什么了?”
沈微澜迅速合上阿鸢的手,低声道:“没什么。”
萧执眸色一沉。
又是没什么。
这个小宫女每次说没什么,便意味着有什么要紧得能要命。
他正要开口,停尸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秦疏推门进来,脸色冷肃。
“侯爷,长明殿走水了。”
沈微澜猛地抬头。
秦疏继续道:
“十二盏宫灯,全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