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把秘密吞进了血里

“三年前那场灯灾里,你到底从火里带出了什么。”

萧执问这句话时,屋里那盏灯正好晃了一下。

灯火很薄,照得沈微澜脸色近乎透明。她站在桌边,袖中的手还攥着那一点银屑,掌心被锋利边缘刺出细细的疼。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知道,萧执不是在猜。

他查到了一些东西。

也许是灯籍名册,也许是长明殿旧案,也许是今晚那个被拖走的人。总之,他已经知道三年前的灯灾绝不只是意外。

可他不知道最要紧的那一块。

那是她唯一的筹码。

也是她的催命符。

沈微澜垂下眼:“侯爷高看奴婢了。三年前奴婢不过十四岁,能从火里逃出来,已是侥幸。”

萧执看着她。

“本侯问的不是你怎么逃出来。”

他抬手,将那张画着半盏残灯的纸推到她面前。

“是问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有人怕你活着。”

纸上的灯油印很浅。

半盏残灯。

快逃。

可送信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沈微澜看着那枚暗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会是谁?

织灯司里还活着的人不多,知道这暗记的人更少。掌事嬷嬷不可能冒险救她,其他宫女也不敢靠近听雪斋。

难道是阿鸢死前留的人?

还是三年前那场火里,还有另一个活口?

萧执忽然道:“门外的人死了。”

沈微澜的睫毛轻轻一颤。

萧执捕捉到了。

他语气淡淡:“不问是谁?”

沈微澜低声道:“问了,侯爷会说吗?”

萧执笑了。

这宫女的胆子,像藏在针尖里。

不扎人的时候,看着细弱无害。一旦扎人,倒真有些疼。

“你若告诉本侯三年前的事,本侯便告诉你。”

沈微澜沉默片刻。

“侯爷想听真话,还是想听有用的话?”

萧执眸色微顿。

“有区别?”

“真话未必有用。有用的话,也未必全真。”

屋外雨声渐小,檐下水滴一声一声砸进石槽。

萧执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耐心多得不像话。

若换作旁人,在他面前绕这样的弯子,早已被拖出去剁了手指。可沈微澜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静得过分。

她明明弱。

弱到他一只手就能捏碎。

可她又偏偏不肯像弱者那样,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求活。

萧执坐到桌边,姿态懒散,眼神却像刀。

“那就说有用的。”

沈微澜抬眼看他。

“三年前,先帝忌日,长明殿灯阵被人改过。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传信。”

萧执没有打断。

沈微澜继续道:“灯影落在祭台东侧的白玉屏上,映出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微澜闭了闭眼。

那夜火光、烟尘、哭喊声又回来了。

她记得自己被阿鸢拖出偏库,呛得几乎睁不开眼。长明殿的方向却亮得可怕,万千宫灯一齐燃烧,灯影在白玉屏上扭曲成字。

所有人都忙着救火。

只有她看见了那行字。

——真诏在灯骨,幼主非龙血。

当时她不懂。

后来她才明白。

所谓幼主,指的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如果那句话是真的,今上并非先帝血脉。

这足以掀翻整个大晟。

沈微澜不能说。

至少不能全说。

她轻声道:“那句话说,真诏在灯骨。”

萧执眼神倏地一沉。

“还有呢?”

沈微澜摇头:“奴婢只看见这一句。”

萧执盯着她。

她没有躲。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身份天差地别,可那一瞬间,屋内竟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对峙。

萧执忽然起身。

他走近一步。

沈微澜本能地想退,却硬生生止住。

萧执看见了她这个细微动作。

他停在她面前,垂眼看她:“沈微澜,你知道在本侯面前藏半句话,是什么下场吗?”

沈微澜轻声道:“知道。”

“知道还敢?”

“因为全说了,奴婢会死得更快。”

萧执眼底终于有了点真正的波动。

他见过求生的。

没见过把求生说得这么清楚的。

沈微澜抬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侯爷要的是秘密,不是奴婢的命。若奴婢把秘密都说完,侯爷今夜可以留我,明日也会有人要我死。奴婢地位低,命薄,护不住自己,只能留半句话在肚子里。”

萧执看着她。

许久,他忽然笑了。

“你在威胁本侯?”

沈微澜低头:“奴婢不敢。”

“你敢得很。”

他伸手,捏住她的右腕。

沈微澜心口一跳。

她袖中还藏着银屑。

萧执的指腹按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却刚好封住她所有退路。只要他再往下探,就能摸到她掌心里的东西。

沈微澜背后渗出冷汗。

萧执低声道:“手里藏了什么?”

沈微澜没有答。

萧执抬起她的手,慢慢掰开她的手指。

她指尖冰凉,却攥得极紧。

一根。

两根。

到第三根时,银屑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血渗了出来。

萧执动作微顿。

沈微澜趁这一瞬,忽然将手收回,抬手便把掌心那点银屑送入口中。

萧执眼神骤冷。

“沈微澜!”

他扣住她的下颌,逼她张嘴。

可已经晚了。

银屑混着血,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尖锐的疼从喉咙一路刮到胸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扶着桌角,剧烈地咳起来,唇边溢出一点血丝。

萧执脸色彻底沉了。

“你找死?”

沈微澜咳得几乎站不稳,眼尾泛红,却仍旧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也很倔。

“现在……侯爷更不能杀我了。”

因为她把那一点证据吞了。

她若死,萧执什么都得不到。

屋内空气像被冻住。

萧执活到如今,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宫女当面算计到这份上。

他该怒。

也确实怒了。

可怒意之下,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在他沉闷无趣的棋局里,忽然落下一枚不听话的子。

沈微澜疼得脸色惨白,却仍然站着。

她在赌。

赌萧执查案心切,赌他暂时不会杀她,赌她这条低贱的命,只要和秘密绑在一起,就能多撑一日。

她赌赢了吗?

萧执忽然伸手,将她拦腰抱起。

沈微澜浑身一僵。

“侯爷!”

萧执冷声道:“闭嘴。”

她挣了一下。

萧执低头看她,眼神阴沉:“你若想让那片东西在肚子里割穿肠胃,就继续动。”

沈微澜不动了。

不是听话。

是疼。

喉咙火辣辣地痛,腹中也隐隐抽紧。她强撑了太久,此刻被他抱起,眼前一阵阵发黑。

萧执踢开门。

秦疏正守在外头,见状脸色一变:“侯爷?”

“叫医官。”萧执道,“要最快的。”

秦疏看见沈微澜唇边的血,心头一惊,立刻应声去了。

雨已经停了。

庭中积水映着一轮残月,冷得像碎银。

沈微澜被萧执抱着穿过回廊,能听见他胸腔里极稳的心跳。

一下。

一下。

与她混乱的呼吸截然不同。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方才还在审她、逼她、看穿她。此刻却抱着她去找医官。

可她不会因此感激。

因为她明白,他救她,不是怜惜她。

是因为她还有用。

活钥匙不能断。

棋子不能碎。

她闭了闭眼,喉间血腥味更重。

萧执低头看她:“后悔吗?”

沈微澜没力气装顺从了。

她哑声道:“不后悔。”

“若那东西有毒呢?”

“那也是奴婢的命。”

萧执脚步停了一瞬。

他看着怀里的人。

她实在轻得过分,像一折就断的枯枝。可偏偏这根枯枝,敢在他手里带着火星燃起来。

他忽然问:“你就这么想活?”

沈微澜睁开眼。

残月落在她眼底,像一点冷光。

“奴婢不是想活。”

萧执皱眉。

她声音极轻,却清晰得近乎残忍。

“奴婢是不想再任人处置地活。”

萧执沉默了。

他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听雪斋正屋灯火大亮,侍卫们纷纷让路。医官很快被秦疏提着药箱带来,几乎是一路跑进来的。

沈微澜被放在榻上。

医官把脉、看喉、问症,忙得满头是汗。萧执站在一旁,脸色冷得吓人。

“如何?”他问。

医官擦了擦汗:“回侯爷,吞下的东西应当极小,暂未伤及要害。只是割破了喉道,又受寒惊惧,需服药催吐,再看是否能吐出。”

沈微澜立刻攥紧被角。

不能吐。

那银屑虽然只剩半个字,却可能是她弄清身世的唯一线索。

萧执看向她。

她也看着他。

医官还跪在一旁,秦疏站在门边,屋内灯火明亮。可他们像被隔在了这场无声交锋之外。

萧执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忽然俯身,离她近了些。

“沈微澜,本侯可以不让你吐。”

沈微澜没有放松。

她知道后面一定还有话。

果然,萧执慢慢道:“但从今夜起,你睡在正屋偏榻。”

沈微澜脸色一变。

萧执笑意冷淡。

“你不是怕有人杀你吗?本侯亲自看着你。”

沈微澜哑声道:“不合规矩。”

“规矩?”

萧执像是听见了笑话。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听雪斋,本侯就是规矩。”

沈微澜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知道,自己又被困住了。

这一次,比西厢那间小屋更近,更危险,也更无处可逃。

医官煎了药来。

苦涩药汁灌入口中,压下喉间血味。沈微澜靠在榻边,脸色苍白,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她太累了。

从长明殿死人堆,到听雪斋审问,再到吞下银屑,她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可就在她快要睡过去时,忽然听见萧执在不远处问秦疏:

“门外那个送信的人,查清了吗?”

秦疏压低声音:“查清了,是织灯司的旧役,三年前灯灾后被调去冷宫洒扫。方才被灭口,尸身已送去验。”

沈微澜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旧役。

冷宫。

三年前。

萧执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醒着,却没有拆穿。

秦疏继续道:“还有一事。属下在那人袖中,搜到一枚铜铃。”

“铜铃?”

“是婴孩用的长命铃。”

沈微澜的呼吸停了。

她听见秦疏说:

“铃上刻着一个字。”

萧执问:“什么字?”

秦疏沉声道:

“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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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玉出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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