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要跟着季知节离开很久,是在十一岁那年,眼前被佣工们称为她的母亲的女人实在太高,季明月只能仰头去看她,因为鲜少碰面,所以季明月对季知节的态度疏离,但她还是知道季知节才是这个家的话事人。
“小葵怎么办,不能带上她吗?”季明月问。
季知节很冷漠地瞥了眼丁点儿大的季明月,她从来只说下达的定论,而非商议,“这是我们季家的事。”言下之意很明确了,季明月没法把路小葵带上,可以她的小葵胆子那么小,就连睡觉都需要人陪,她走了小葵怎么办?
于是季明月想起来路小葵总是提到的人,她想要带路小葵去见她妈妈,让对方帮忙照顾路小葵半个月,可是她并不清楚段柔的为人,冒着被季知节发现的风险,忐忑地私下去找段柔,她在远处观察着段柔,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上前找她搭话,却意外发现段柔在咖啡厅里并非一人,而是在等人,来者抱着一束淡雅的花,姿态亲昵地走向段柔,满脸写着爱意,而段柔也是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季明月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心想,这就是路小葵心心念念的母亲吗?
既然有了新的恋人,段柔还会接纳路小葵吗?路小葵那么脆弱,如果知道了自己的妈妈可能不想要她了该怎么办?路小葵仅仅是看到路边走丢的小猫,都会为它伤心落泪,说它好可怜,哭着说要帮它找到妈妈。
可是谁能帮路小葵找回她记忆里,曾经的那个只属于她的妈妈?
路小葵会怎么想,会觉得妈妈被抢走了而伤心吗?这么想着,季明月好像就已经感受到路小葵湿漉漉的脸颊,连带着自己的手,也湿漉漉起来。
段柔和男人一同走出咖啡厅,余光瞥到一个脸色很差的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人海里,诧异地看过去,低声和旁边的男人说了几句,男人点点头,帮她拿了花,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似乎打算等她。
季明月仍旧站在那,因为陷入巨大的落差和矛盾中而魂不守舍,年纪太小,她藏不住所有情绪,段柔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并不知情的她走过去,蹲在季明月面前,温柔地问:“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是不是迷路了?”
季明月缓缓抬头,死死盯着段柔,用孩童纯真稚嫩的嗓音,掌握住话题的指向,引导地问她:“你也有孩子吗?”
段柔一怔,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嗯,我也有,如果长大了,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
季明月:“如果?”
或许是因为季明月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段柔没有什么戒备心:“她现在不在我身边。”
季明月:“你想她吗?”
段柔:“很想很想,可是我现在见不到她。”
“那你见到后,打算怎么做?”会好好爱她,不让她伤心难过受到任何伤害吗?如果小葵愿意的话,不是不可以瞒着自己母亲将段柔接到家附近,反正又不是一起生活……
段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到了路闫峰,语气低沉而又决绝:“带她永远离开这里,不被任何人找到。”
永远离开……不被任何人找到……
季明月的心脏骤然一缩,初次品尝到了愤怒和恐惧的情绪,她猛地握紧拳头,倒退一步,再次看向段柔时,眼里全是竖起刺的防备:“……”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只觉得手脚发麻,心悸地不停出汗,快要呼吸不过来了,无助地张开嘴,反而越来越严重。
“怎么了?!是哮喘吗?”段柔不明所以季明月一系列的突发情况,担忧慌乱地想要抱住季明月,却被季明月应激地拍开手。
在暗中守着的保镖见情况不对,连忙冲上前,搂住季明月,神情严肃地解释了句季明月是他家孩子,通过专业素养知识立马分析出成因,一边捂住季明月的嘴只让她用鼻子呼吸,一边将她带离,低声对蓝牙的那边人说:“大小姐呼吸性碱中毒。”
越过将段柔扶起来的男人,保镖将季明月带进车子里,耐心地说:“大小姐,你吸气,默数7秒换气,呼气的时候默数11秒,重点延长呼气,来,缓慢吸气,1,2,3,4,5,6,7,好呼气,1,2,3,4,5,6,7,8,九,10,11,好,继续吸气……”
远离了段柔,季明月激动的情绪才缓缓平复下来。
回到家,一切都好似恢复了平常,她忘记了恐惧,天真地认为都过去了,却在看到懵懂无知的路小葵时,心绪翻涌,无声落泪。
季明月静静凝视着,那琥珀色的瞳仁里盛满了晶莹的喜悦,却在看到自己泪水滑落的那一瞬间变得手足无措。
满眼都是自己的路小葵露出了惊慌与心疼,像一只爱她爱得不行的忠犬,又像一块香软蓬松的小蛋糕,热乎乎地围着她团团转,黏糊糊地挤着她,追问发生了什么,眼里似乎只装得下季明月一个人。
虽不知情,却因她的悲伤而悲伤,小小的鼻子急出细腻的汗,衬得鼻尖的那抹薄红盈盈发亮,照进季明月惴惴不安的心里,好似深渊里最后的救赎,悬在空洞精神世界里唯一的明月。
路小葵哽咽着问,“明月姐姐怎么了,不要哭了好不好。”
那是她记忆以来,自己第一次落泪。
那是天生感性的路小葵,第一次为她而哭,惶惶的一颗心是饱胀的酸涩,以及隐秘的兴奋。
细细密密的疼,酥酥麻麻的瘾。
季明月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她的小葵流泪,所以将人带进自己的房间,就这么任由路小葵抱着自己,捧着脸,亲自己的泪,看她流泪,听她哄自己,却什么也不说。
如何开口?
说你的妈妈竟然想要把你从我这里抢走吗?
“小葵,你跟我发誓,永远不离开我,好不好?”在路小葵孜孜不倦地直白追问下,季明月开口。
她哭得梨花带泪,破碎得不行,可怜的小葵却听不出语调里的强势。
路小葵犹豫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无法理解,嗫嚅道:“发生什么事了,明月姐姐?”
为什么要迟疑?
我要你一直以来理所当然地坚定选择我。
于是,回答路小葵的,是季明月的眼泪仿若断了线的珍珠,一粒又一粒争相恐后地坠落,砸在路小葵湿润的眼里,脆弱到极致,可倔强地一声不吭,博得她所有的关注,内心却在冷静地审视路小葵,阴湿偏执地等待她要的唯一回答。
路小葵慌了,她只好再次捧住季明月温热黏腻的脸颊,学着季明月的手法,帮她擦拭掉泪水,随后一把抱住季明月,下巴搁在同样瘦小到似乎不足以支撑任何悲伤的肩膀,没有看到季明月眼底的病态占有欲,那绝不会放手的餍足笑容,抽噎着真诚许下她不明沉重的诺言,“我发誓,永远也不离开你。”
季明月沉默片刻,她深深凝望着一无所知的纯洁羔羊,她是如此的善良,包容,温柔,干净到似乎能净化所有吐不出的污浊。
可她还是想要获得更多。
怎样才算更多?
不知道,可能要路小葵保证到她满意为止。
可如何才能满意?
她也不知道,才11的年纪,想不了太多没有经历过来东西。
季明月引导她,宛若神父在婚礼上引导新婚的二人许诺下一句又一句的誓言,“即便有任何人想要带你离开,你也绝不离开。”
路小葵正在发烧的脑袋昏昏沉沉,耳边稚嫩的哭腔眩晕了她的思绪,出于本能的依赖,听取一切支配,疼痛的眼睛失焦地看向前方,每眨一次眼,视线便朦胧一分。
只希望她最喜爱的明月姐姐能够停止哭泣。
所以,她无视了所有的诡谲,费力地学着季明月的话照说:“即便有任何人想带我离开,我也绝不离开。”
……
自那以后,季明月彻底断了她要带路小葵见她妈妈的想法。
起初是孩子的占有欲,单纯听到大人想要拿走自己喜爱的东西,所以沉默地拽着,不肯松手,甚至产生了浓浓的排斥性。
毕竟那时候的季明月再怎么聪明,到底也只是个还未脱离天性的孩子,那时她才十一岁,十一岁的孩子在没有大人的引导和启蒙下,不想和最喜欢的人分开有什么错?
那是季明月初次体会到何为恐惧的情感,季明月的母亲常年不着家,家里的佣人们并没有教导季明月的资格,季明月也不屑于与她们倾诉迷茫,没人教她如何处理这种陌生的,突然出现的情感,她便自己独自消化这种感受。
因为无处排遣,就以打比方的方式告诉老师,老师为了讨好她,说季明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没人能从她那里抢走什么,喜欢的东西就该牢牢掌握在手里,没有任何错,也绝非自私,没有正确的引导和疏解,阴差阳错导致加深季明月对路小葵占有欲的扭曲度,没有纠正的机会,后面这个老师忽然就消失了。
到了学校,季明月和路小葵之间的气氛依旧微妙的凝固,路小葵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王韩欣给的to签,无聊地在手里翻来覆去。
以前是很喜欢展雨莲,因为她主演的两部爆火电视剧都是大女主类型,让有慕强情节的路小葵很着迷,有段时间天天泡在展雨莲的超话里,张口闭口展雨莲,后面去了市一中,学业繁忙没什么时间看电视剧,加上展雨莲近来为了拿奖,拍的一些商业片不符路小葵的喜好,渐渐就淡了,如今再次提到展雨莲,心境颇为平静。
而一旁的季明月从落座到现在,笔尖接触纸张发出来的沙沙沙声响几乎就没有断过,光听就能知道对方的思路连贯,以及其的勤勉认真。
路小葵想起来,以前季明月在画室里画素描时,声音也是差不多的,路小葵随便拿着一本漫画,找个舒适的位置,当季明月的专属模特,有时候听着对方的笔触声,偶尔能昏昏欲睡过去,醒来季明月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那些五花八门的外籍原著。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季明月的聪慧,她爱文学,爱艺术,学习外语都是出于兴趣,也不找老师,就单纯地翻翻相关自学的书籍,享受学习语种的过程,没过太久就能流畅地掌握一门外语。
路小葵就成了受益者。
她有次无意间看到一个画风很奇特,剧情特别对胃口的漫画,可惜国内平台只有前十章有翻译版本,路小葵找遍全网也搜不到剩下章节的翻译本,只好去外网买了全集,但都是德文,根本看不懂,路小葵当时太好奇后面的剧情了,只好一句一句地找东西翻译,关键是翻译出来地特别生硬,导致路小葵啃生肉啃地好痛苦。
路小葵在画室里醒来,余光瞥见季明月看的外著,忽然想起季明月会很多门外语,就是不知道功底如何,季明月从来不会主动说她学了什么,学到何种程度,明明是很值得骄傲并炫耀的事,可季明月不会这么做,对世俗里的各种**无所感知,无论做什么,态度都是淡淡的纯粹。
想到这一点的路小葵兴高采烈地拉着季明月从家里的画室跑出去,去卧室里找出平板,把她从外网买来的漫画翻出来递给季明月看,问她看不看得懂,路小葵至今还记得季明月点头的时候,她有多高兴多快乐,围着季明月蹦蹦跳跳,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哼哼唧唧,“季明月,你读给我听吧,我特别想顺畅地看完这本漫画了。”
季明月被路小葵带到沙发上,双腿支起来,将平板立在两人的腿上,“嘿嘿,有没有那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你以前经常给我讲睡前故事,好怀念啊。”
季明月的神色淡淡的,眼底漾着浅浅的温柔笑意,她将路小葵揽进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路小葵的头发,“如果你想,可以给你讲一辈子。”
路小葵怕痒又舒服地蹭了蹭季明月的胸口,“一辈子太长啦。”
“还是那么喜欢展雨莲么。”清爽的淡柠檬香味儿,裹挟着季明月自身的气息徐徐蔓延过来,明明沐浴露的味道是浓烈的,还是会被季明月自身的气息喧宾夺主。
或者说,是路小葵对季明月的好闻味道更加敏感。
路小葵的手一抖,to签轻飘飘摔落在桌面上,上面的艺术签名一同映入二人的相触随后分离又同时垂下的视线里。
先是呼吸停滞片刻,再者是油然而生的抱怨,季明月为什么还在使用同一款沐浴露,那是路小葵挑选的,因为味道和小时候在段柔那儿的味道相似,用过后残留在身上偶尔不经意闻到,会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但是出现在季明月的身上,就不太一样了,糅合了季明月无法忽略的稔熟气息,带着主动性的强势萦绕过来,会有种无处逃避的难挨,也容易勾起路小葵对季明月的种种回忆。
人在慌乱时就想给自己找点什么事做,路小葵伸手就去捡桌上to签,却慢季明月一步,微微弯曲的骨节蹭过路小葵的食指下腹,几乎是勾着她的指尖分离的,“过段时间,有一个明星慈善晚会,会拍卖一些东西,展雨莲会去,你想去吗?”无关紧要的话题,只是缓解二人关系的一个台阶。
季明月将to签递给路小葵,以至于路小葵不得不正面迎接季明月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