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约在下午三点,地点是楚晓晓家的一个滑冰俱乐部,共有四种场地,包含了花样滑冰、冰壶、短道速滑以及冰壶四种项目,部分冰场专供国家队用为训练基地,另一部分就开放给顾客消遣。
楚晓晓包了一个花样滑冰的冰场,面积是赛事标准的1800m??,雪白的冰面散发着阵阵寒冷的雾气,在穹顶灯光下,冰面折出的亮度很高,初来乍到看过去有些晃眼。
三人换上冰鞋,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向冰场,随后坐在长椅上卸下硬质冰刀套。
王韩欣最先行动,她向侧后方松弛一蹬冰,利用冰刀对冰面产生的反作用力,让身体向前滑出,一个轻盈地起步,像海里摆动鱼尾的鱼儿,人已经游过半场,别在耳后的发梢一点点被吹散开来,温柔地抚过王韩欣坚毅的眉眼,她滑到中央,纤细的手臂抬起,在空中划出优雅的轨迹,随后眼神一凌,展现了一个简单的勾手条,紧接而至,又是一个勾手跳,落冰后向前悠然滑行。
楚晓晓朝着路小葵伸出一只手,说:“那么久没有滑冰了,害怕吗?”
路小葵不是明知危险还要强的人,她顺势将手递给楚晓晓,抬起脚踩进冰面,小心翼翼地适应着,寻找过去滑冰的技巧和感觉,冰上的温度令她打了一个寒颤,“夏天滑冰真是个很不错的运动项目。”她看向那个一到冰面就如换了个人的王韩欣,宛若脱胎换骨,也似重生一般,变得鲜活,充满力量,她很熟悉这种感觉,她在球场上也是如此。
王韩欣置身冰场,已经忘记了路小葵她们的存在,忘我地闭上双眼,再度睁开眼睛时,眉眼下压,她双腿交错而行,转身,左后外刃向后一个大幅度滑行,在冰面留下一个长弧形白痕,右腿向后抬起,身体绷紧右转蓄力,形似一张韧性十足的弓倏然拉开,王韩欣的左膝深蹲,随后将积攒的力量迸发,右腿快速向前摆动,两侧的发梢自由畅快地向后飘动,王韩欣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泯灭在沙沙的声响中,起跳的瞬间双臂紧紧收拢抱在胸前,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路小葵屏住呼吸,在王韩欣打开双臂和右腿,直至右后外刃落在冰面上,向后而滑,有力的右臂英姿飒爽地向后一甩,冷峻的神情再度染上没心没肺的笑意,一个完美的阿克塞尔跳落幕,路小葵这才呼出一团雾气。
路小葵说:“韩欣姐还是那么厉害。”所以她无法理解,王景深那么疼爱王韩欣,为什么就是不同意王韩欣去学她热爱的花滑,浪费一个天赋异禀的种子。
“是啊,她真的很喜欢滑冰,或许说,她生来就是该在冰场上,而非尔虞我诈的商场。”楚晓晓带着路小葵缓慢地顺着边沿滑动,垂下眼帘,“如果不是因为她爸,或许她……”
当年王韩欣被勒令不允许接触滑冰后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
“到底怎么样才能再次站在冰面上啊!”少女稚嫩的哭喊声不甘地回荡在偌大的内馆,歇斯底里的绝望,像个折翼的鸟儿跪伏在冰面上,泪雨如下地伸出拳头狠狠砸向冰面。
王韩欣身轻如燕地滑过来,“你们聊什么呢,快点来啊,小葵葵是不是好久没滑冰了,怕摔倒啊。”
楚晓晓吸了吸鼻子,说:“教我滑冰呗,就是你那个勾手跳。”
王韩欣挑眉,“你认真的嘛,不是害怕摔跤吗?”
楚晓晓冲她龇了下牙,“这不有你在吗?快点,负责教会我和小葵。”
摸鱼中的路小葵哂笑:“……”嗯?她也要吗?
三人在冰上嬉嬉笑笑,追来打去,追不上王韩欣,楚晓晓负气道:“不跟你玩了,我自己去练,等着吧。”
王韩欣捧腹,抹掉眼角的泪水,大声道:“加油哦,看好你。”转头对路小葵说:“小葵葵你来一下,我问你件事。”
路小葵不明所以,跟着王韩欣滑至冰场的入口,斜斜依在扶手上。
王韩欣从长椅上拿了一瓶水,四周跳很费体力,不多一会就口干舌燥,她背靠扶手,说:“我听到南景流跟她爸问你学籍的事,感觉是想调查你,不会还在记恨当初的事吧。”
“我前不久遇到过她一次。”路小葵始料未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有的交集?她嗤笑一声,细心地拿餐巾纸给王韩欣擦掉汗水,“还跟我放狠话呢,让我等着她,你不说我都把她给忘了。”
王韩欣的目光追着楚晓晓笨拙的身影,笑了下,侧身问:“要不要跟明月说一声?”
路小葵不以为意:“不用,陈年旧事了,还能闹出花呢。我倒是好奇,你们怎么遇到的啊?”
王韩欣想了想:“南景流她爸是新月传媒的董事,好像南景流想要当明星吧,但是她们家你清楚的,母系那边涉政涉军,家里不想她直接签自己家公司,免得以后爆出来,容易被议论,避嫌,你懂的,而且现在网上的人太墙头草,搬弄是非,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王韩欣扣了扣水瓶上的外衣:“刚好我家有向娱乐圈进军的意思,两方又有合作意向,所以拿了个人情,打算以后签到我们家公司旗下,估摸着高考结束就要挑剧本了。”
路小葵想,难怪周一早上困成那样,王韩欣也是真不容易,她说:“真是冤家路窄。”
王韩欣耸了耸肩膀,“南景流又不认识我。”她想起什么,拍了下路小葵,“你和明月之间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一声不吭就走了?”
路小葵呵呵笑了声,打马虎:“我姓路啊,不姓季,想去哪是我的自由吧。”
王韩欣皮笑肉不笑,一把掐住路小葵的脸,“你别避重就轻哈,不想说就别说,跟姐来这一套。”
路小葵故意睁着死鱼眼,目移像个机械人一样,一字一句道:“那我不想说。”
王韩欣没想过逼问她:“哼,对了,前天在晚宴上还遇到了展雨莲,就你喜欢的那个大明星,我给你要了张to签,感不感动,明天上学给你带过去。”
“韩欣姐,你真好。”路小葵两眼放光,伸手就要去抱王韩欣,王韩欣一把搂住路小葵,没好气地说:“行了死丫头,好好的,知道吗?有什么事要跟我们商量,都是朋友,以后长长久久,要一辈子的,不要想着麻烦不麻烦的,你就是什么都爱往心里埋,从小就这样,我怀疑你就是被季明月那闷葫芦影响了。”
路小葵的脸埋进王韩欣温暖如春的怀抱里,少年人运动过后的身体有股子青春的热枕味儿,“嗯。”可是韩欣姐,如果你知道了我还是会离开你们,你还会帮我吗?
应该不会吧,因为王韩欣最大的愿望就是她们四人之间的友谊能够永久存续,而她的离开就背离了王韩欣的愿望。
对不起。
“小葵。”季明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柔而舒缓,清清冽冽,与身下的冷气交织在一起,顺着空气爬上路小葵的躯体,激地路小葵头皮骤然发麻。
“啊,明月,你回来了。”王韩欣扭头看去,见到季明月很意外,打了声招呼,
路小葵还没自己直起身子从王韩欣怀里离开,就被季明月轻轻拉起,冰刀顺着冰面滑向季明月,胳膊撞进季明月的胸口,又被不着痕迹地搂住。
路小葵暗暗蹙眉,抬头去看季明月,然后而只能看到季明月绷直的下颚线,自下而上的仰视勉强才能够到季明月冷冷扇动的睫毛,立体精致的五官由于折叠度高而落下阴影,从路小葵的角度看,有种阴郁森冷的攻击性,寡淡的气场溢出几分压迫感,因此唯一拥有鲜艳色彩的唇,也因其厚度显得薄情冷漠。
“嗯。”季明月淡淡回了王韩欣一句,随后对路小葵说,“我来接你回家了,小葵。”
两人的视线这才初次对上,路小葵没来由地无意识轻颤了下,感觉季明月有点儿不同寻常,偏偏从她淡然的面庞上辨不出有什么异常。
季明月低头看向路小葵起了一层小栗子的脖颈,一声很轻的气音自鼻腔笑出,“很冷吗?小葵。”她脱掉外套,以环绕的姿势给路小葵披上,季明月的气息疯长的藤蔓一般将路小葵包裹地密不透风,路小葵淹没在季明月的味道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得不屏息凝神的窒息感。
“你身上。”季明月凑近路小葵,在王韩欣的视角盲区里,鼻尖抵在路小葵的脖侧,蜻蜓点水地又很快掠过,擦着路小葵滑腻柔软的下巴,问出一句很轻的话,宛若阴冷的风刮过耳侧,“是什么味儿?”指向性很强的一句话,但不多想又像是随口一问。
路小葵僵住。她忽然想起和季明月报备的事。
是她违约于人,心虚在所难免,于是她为现在的僵直无措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不在季明月,而在路小葵。
季明月的神色太过于正常,以至于王韩欣根本没发现刚刚的微动作和季明月对路小葵的提问,王韩欣又喝了口水,拧上瓶盖,她戳了戳季明月,“回什么家啊,你才刚来,而且大夏天的,刚运动完,哪有那么冷啊,你对路小葵过度关心了。”
“明月!”楚晓晓发现季明月来了,开心地滑过来,双手扒在扶手上,眉眼弯弯,笑得很甜,“待会我们去吃饭,你一块吧。”她打量了下搂着路小葵的季明月,衣服还是在国外应季的,看上去风尘仆仆,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跑过来了。
哎呦,明月你不要太爱你家老妹了,这以后你两谁谈恋爱了,不得跟连体婴儿被分割了一样吗?
季明月的手机连着响了好几次,路小葵闻声将头低的更低,动了一下,却被季明月不动声色捏住胳膊,摸不清季明月的态度,路小葵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季明月瞥了眼脸色发白的路小葵,看上去又低落又可怜,好像是自己在欺负她。
她抿了下唇,垂在一侧的手无名指点了两下裤腿,随后松开了路小葵,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上面有很多条未读消息,以及两个未接电话,面无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季明月说:“还有事要去处理,你们去吃吧,下次再一块聚餐。”最后看了一眼全程一声不吭的路小葵,季明月颀长的脖颈微微弯着,低头看消息,骨节分明的长指速度极快地回复几句,很快抬头,又点进拨号界面。
王韩欣傻眼:“不是吧明月,刚来就走?”
“有点忙,我先走了。”季明月眼底浮现一抹怠倦之色,她回了电话离开,错身之际,季明月的手按了下路小葵的肩膀,温热的指腹擦过路小葵裸露在外的肌肤,留下存在感极强的余温,两人没有视线的接触,只是很低的一句,“去玩吧,我等你回家。”
王韩欣:“小葵,明月真是太关心你了,你说一句她就巴巴跑过来看你,真好啊,独生子女羡慕死了。”
路小葵才松口气,又被王韩欣的话错愕到,“什么?”不是王韩欣她们喊的季明月吗?她根本不知道季明月今天回来。
楚晓晓歪头撑在扶手上,“对啊,现在还玩不玩?”
“再玩半个点吧,现在就去吃饭有点早了。”王韩欣扭了扭脖子,她看路小葵在走神,揶揄道:“原来你和季明月都和好了呢?”嗖的一下,人就滑走了。
身上的小栗子一浪又一浪地奔袭而来,因心中的猜测惴惴不安,路小葵盯着冰刀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