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月点进她和路小葵的聊天框,以前的聊天记录其实并不太多,零零碎碎连不成前因后果,因为她们基本上都是形影不离,上学待在一起,放学也待在一起,只有季明月有课,需要跟着季知节出国或者参加一些宴会、旁听会议、见一些业界里的长辈,和路小葵短暂的分离一段时间,才会用上微信,有空的话基本上都是打电话。
放在过去,季明月离开那么多天,路小葵早就找准两人时差的平衡点,急不可耐地打电话过来,两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诉说着近日发生了什么,再怎么无聊的小事,听起来也是津津有味,所以季明月结束手里的事再次回来,并不会有在路小葵的生活里有空缺几天的实感,毕竟她什么都知道了,都是路小葵主动告知。
聊天记录一点点上翻,越过一句又一句她单方面找路小葵的消息,后面永远跟着红色的感叹号。最终停在了路小葵给她发的最后一个消息,说是要给她一个礼物,让她安心跟着季知节出席自己的生日宴会,结果回到家,却是空无一人,自此路小葵的存在,就像那场磅礴的大雨冲刷掉了的所有痕迹,彻底消失在季明月的生活。
温热的指腹一点点被冰凉的手机屏幕抽去所有的温度,那些代表着背叛与抛弃的文字宛若有了生命,顺着手机流进她的血管,直达平稳跳动的心脏,一点点啃噬,发紧,发疼。
季明月站在被雨水打湿的玻璃前,透过外面雾蒙蒙的景象,望向远方,淡漠的眼神里藏不住的阴郁。英国是个多雨的国家,常年阴沉雾蒙,空气里都是潮湿的黏腻感,她很讨厌下雨天,每次下雨心里都会有些刺刺的感觉,那种抓不住的恐慌感十分折磨人,就算如今路小葵回来了,还是没法彻底根除。
偶尔会想,是不是只有时刻抓紧在手里,无时无刻在视线里,这种类似于心脏漏跳一秒带来的窒息般的恐慌和空虚感就会被根治,被抹平,被填满。
她打开一个黑色丝绒小方盒,里面躺着一对冰蓝色的钻石耳钉,在色调有些昏沉的房间里,静静绽放着清冷高贵的冷艳蓝光,季明月认为,蓝色一直都很适配路小葵,尤其是对方的暖白的肤色,但是季明月很清楚,路小葵是不会接受的,因为路小葵没有耳洞,也不会去打耳洞,唯独这一点,哪怕时隔两年,季明月还是能够肯定。
季明月拿出手机,手指轻车熟路地点了几下,僵住片刻又猛然按在那个处于陌生位置的红点,粉色的指甲一点点褪去颜色,变得惨白,在很长一段的沉默里,季明月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她修长的五指一点一点收拢,青色的血管顶在薄薄的皮肉下一点一点鼓动起来,圆润的关节处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季明月的脸一半隐在暗处,一半在光的投射下显得神圣又落寞,季明月冷冷敛起眼眸,缓缓转头,面庞上的光渐渐被吞噬掉,覆盖上了一层混沌的阴影,那是内心里的不安和阴暗,全部一并长了出来。
路小葵和白悦然上了出租车,给王叔发了消息,说先不用来接他。旁边的白悦然打了个喷嚏,嗓音略哑,“去恒盛豪庭师傅。”
路小葵拿出纸巾,抽出被雨水渗透地有点湿的纸巾递过去,给自己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不要紧吧?”
白悦然大大咧咧道:“没事,夏天又不是冬天。”
到了恒盛豪庭,白悦然和路小葵一头扎进雨幕里,白悦然显然很兴奋,叽叽哇哇地叫着笑着,踩着水坑一路往前跑,而路小葵则跟在她身后,看她欢快的样子也跟着笑,“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啊。”
白悦然停下,转身,然后双手握在嘴边,大声道:“我们不就是小孩吗?”她放下手,跑过去一把牵起路小葵的手,“我的天,你知道我想这么做想了多久了吗?那是我十来岁的时候,看到电视剧里的那个台湾剧,天呐,男女主就在雨幕里奔跑,喊叫,我觉得超级酷。”
两人被淋成落汤鸡,白悦然按下指纹,门开了后连忙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双拖鞋递给路小葵,“快去洗澡,我给你拿一套没穿过的睡衣,你可是客人,又陪着我在雨里疯了那么久,可别生病了。”白悦然一路火急火燎,路小葵都来不及说上两句话,人就被推进浴室,不出半分钟就递进来一件淡粉色的棉质睡裙,以及包装都还没去掉了内衣内裤。
路小葵刚接手,说了句谢谢,白悦然不知道给谁打了电话,说了句喂,人就走远了。
路小葵拿着衣服,立在原地,对白悦然的印象里又加了一句:腼腆怕生(划掉),风风火火,恍恍惚惚。
从浴室里出来后,路小葵就看到白悦然刚好吹完头发,见她出来了,就对路小葵招招手,“学姐来吹头发吧,你饿了吗?我给点个外卖,前两天才把阿姨辞退了的。”
路小葵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走过去接住吹风机,拿出手机,看到微信有几条新的消息,于是点了进去,“我不挑,你随便买一份吧。”
白悦然点点头,“哦好,我来看看啊,那就吃柏悦餐厅家的饭菜吧,之前去商场吃过,还可以。”
“嗯。”路小葵翻了下手机,段柔和路闫峰的还是了无音讯,最新消息是楚晓晓的,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滑冰场,王韩欣也发了同样的邀请,看样子是商量好的,后面是朱乐梦发的,是当天的营业额照片,照片的边缘处还有两个调皮的剪刀手。
朱乐梦:【今天创上个月日营业额的新高了哦。】
路小葵考虑着楚晓晓的邀请,首先给朱乐梦发了一个表情包:【很棒,大拇指.jpg】
路小葵盯着刚发过去的消息,微微蹙眉,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但是还没想到几秒,就被朱乐梦打断了。
朱乐梦立马弹来一个信息:【这个月的生意老好了,我预感能够突破今年月营销额新高!】
感受到朱乐梦高涨的工作激情,以及对店里营业额的踌躇满志,路小葵不由想起了路闫峰以前斗志昂扬要创业,把店铺做大做强的场面,上扬的嘴角渐渐平复下去,只剩下眼底一点淡淡的笑意。
路小葵:【突破新高了,月末就给你们带薪放一天假,带你们去吃一顿好的,然后去唱歌,怎么样。】
朱乐梦:【爱你爱你,我可爱的小老板,我真的好爱你,我们会加油的!!双眼燃烧.jpg,送吻.jpg】
大家生活都是充满干劲呢,路小葵也受到了积极情绪的鼓舞,想着现在虽然困难难熬,可是也要好好的生活啊,于是回了楚晓晓可以去,约个时间吧。
头发还未吹干,用手指随意梳理了下头发,换了个手吹继续吹头发,刷着朋友圈,刚点进去就看到自己店里的两个员工发的朋友圈,一些图片配上老板万岁之类的欢呼话语,可见她们的兴奋度,差不多是同时发出来的,看样子是朱乐梦跟她们讲过了。
路小葵笑着抬眼,无意间扫去客厅的一角,那里有一架钢琴,被白色的蕾丝防尘布盖着,她问窝在沙发上的白悦然,“你还会弹钢琴呢。”
白悦然在手机上戳戳点点,“不会啊,你要弹弹看吗?”
路小葵说:“试试。”
路小葵走过去,白皙的十指轻轻抚落在黑色的琴盖上,呼了一口气,随后掀起琴盖,弹了起来,多年未碰的东西,很神奇,十指指腹落在琴键,宛若有了自己的意识,弹出了最擅长的那首,流畅,舒缓,一时间路小葵就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一味沉溺在其中。
白悦然鼓掌,“好棒啊,真好听,学姐你真是太优秀了,怎么什么都会啊,打网球很厉害,甚至还会弹钢琴,你还有什么惊喜我是不知道的?”
路小葵苦涩地扯了下嘴角,随后露出漫不经心地笑,“我弹得东西很幼稚,没什么技术成分,连五级的水准都没。”
白悦然睁着一双大眼睛,“什么五级?啥意思,这又有怎么要紧的,我听了就是觉得很好听啊,感觉你很厉害啊。”
路小葵心里暖暖的,她忽然有些感慨,也很感谢眼前的这个女孩,感谢她不懂钢琴,感谢她没有把她阐述的事实当作自负,阴阳怪气说她装什么装。
路小葵疑惑:“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既然不感兴趣,怎么买了钢琴?”
白悦然不以为意:“我爸觉得有钱人家都有钢琴,看上去很有逼格,高大上嘛,于是就买了,不过我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这东西太难了,我光是看到琴谱都头皮发麻,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不仅学会了,还弹得那么好,天赋这种东西真是耀眼又令人嫉恨的矛盾存在。”她摊开双手,“你看看你的手,再看看我的手,长度都不一样,根本不是弹钢琴的料儿。”
路小葵垂眸:“你爸,有点神奇。”天赋?这种东西她何曾拥有过。
白悦然:“是吧,暴发户好像都这样,你还会什么,再弹一弹吧,不然它就明珠蒙尘了,我又不会弹它。”
路小葵的手滞住,思绪陷入片刻的沉寂,很快抽离,她故作傲慢,“那是另外的价钱,小姐。”
白悦然抱起一个半人高的棕色毛茸茸玩具熊,没什么形象地坐在地毯上,靠在沙发上笑得乐不可支,“哼哼,学姐,我发现你还是个小财迷。”白悦然靠在沙发上,眼里全是崇敬之情,待第二首钢琴曲完毕,她说:“反正明天又不上课,学姐你在我家睡一晚呗,我一个人住,好久没有别人在家里了嘞。”
路小葵珍重地将琴盖合上,将防尘布拉好,闻言吃惊地扭头,“你一个人住?你爸妈呢?”
白悦然十分自然地吐出平地惊雷的信息:“害,我妈死了,我爸跟正妻住一起呢。”
路小葵震撼地张开嘴:“……”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救命啊,死脑子死嘴赶紧想想说些什么好。
白悦然被路小葵的表情逗死了,往后一仰头,“哈哈哈哈,学姐,你好可爱啊,想法全写脸上了。”
路小葵:“你也太语不惊人死不休了。”她咽了咽喉咙,“这是能跟外人随便说的吗?”
白悦然:“你不是外人啊,我都给你带回家了,我们是朋友了,没什么好隐瞒的,你当我是傻白甜啊,什么人都往家里带,拜托,你可是我偶像耶。”而后又小声地喃喃自语,“而且托我那脑回路清奇的爹的福,这事早就人尽皆知了。”
路小葵的嘴角抽了抽,“承蒙厚爱。”见白悦然一脸不在乎地轻描淡写说出家庭情况,心里升起一丝怜惜和心疼,不由软下眼尾,“那我今晚就住一晚吧。”
女生的友谊就是始于共同话题或者共同爱好,然后是一起上厕所,做一些亲密的肢体接触,如果想要更进一步,貌似就是知晓对方的秘密,虽然不喜欢听别人说起自己的痛处,但是还是意外地知道了,而其本人也没有任何在乎的样子。
白悦然蹦起来,跳上沙发蹦来蹦去:“好耶,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一天,就命名为拉近喜欢的学姐关系的一天吧。”
路小葵默默想着,白悦然真的像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