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阮宣独自去了谪仙居,如前些日的老父亲一般,喝起了闷酒。明烛自然跟了去,一路不曾消停,可愣是没人搭理他。
这回真是生气了。
“宣儿,我保证以后不会乱来了。”
“你别不理我,不理我我也不会走的。”
他实在想不出法子,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阮宣。
“你让我赔罪也好,教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灵机一动,“不如我扮作女子,嫁于你如何……以后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他说罢一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榆木脑袋倒是不动也罢,阮宣心说,凡人的羞耻心这货是真一点没有,可不能便宜他了。
“我看戏文里都有这么一段,小郎君你不喜欢么?”他还特地捏了嗓子,学得有模有样。
阮宣差点没把酒喷出来,几乎憋出内伤。好在旁人看来他仍是一派闲然,自斟自饮,好不风流雅致。
明烛也渐渐受了打击,不说话了,撑着脸鼓着腮帮子发呆看他。看他酒水见底,又连忙殷勤去喊人添酒,不不不,他要亲自端上来,好显出自己的卑微恭敬。
看明烛出了隔间,阮宣才放下酒盏,吐出口长气,无奈地揉揉自己僵硬的脸,露出浅笑。
这居然是妖王?他还是适合当个无事小神仙。
明烛若是女子,又该是什么天仙模样?
“哐当”一声,酒盏打碎的声音破了阮宣遐想,他直觉不妙,连忙起身去看。
明烛和一小厮对立在楼梯转角,酒具碎了一地,碎在他俩中间,小厮明显的慌张难掩,连手还发着颤,明烛只是疑惑看着他。
楼下传来众人非议的声音。
“传闻妖王红玉复生,就藏在江城,是个红衣服的年轻公子。”
“若是得罪了他,岂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妖王红玉?昆仑一带至今荒无人烟,红玉这回不会是要屠城吧?”
“国师大人前些年治了他那么多手下,他一定想借机报复……”
“不行不行,江城不能待了,回去我就收拾行李……”
“阮宣你们知道吗?阮家刚从太傅位置上撤下来的,之前在明川就包庇豢养了不少妖物。”
“对对对,他就是妖王的手下……反正早有勾结。”
这些话只字不漏地传入二人耳中,如细密的蚂蚁啃食耳膜,声音由清晰逐渐模糊,变成一片嘈杂的忙音。明烛愣在原地,疑惑、愤怒和无措充斥着他,眉头逐渐拧起,眼中裂出条条血丝。
“走!”阮宣一把向前拉住了他的手,“借过一下。”两人无视任何旁人的目光,一路冲出楼下。
抬头,天还是青蓝的天,却已经有所变化。
“他找来了。”阮宣道。
回到阮府,小厮们目光闪躲,说话吞吐,两人经过时打碎东西的声音格外刺耳,那些人伏跪在地,饶命的声音也同样模糊。
一切都好像在突然间变得不再寻常。
正厅,一小厮正在给阮父禀告近来风语,阮宣明烛走来,那人住了嘴,飘忽扫去一眼。
“你接着讲。”阮父不耐道。
“说是,说是,少爷和妖王红玉早有勾结,打算,打算献祭江城,以报复国师。”
越传越邪乎了,却不妨人人自危。
阮父挥手示意小厮退下,那人如得了条命般藏不住喜色。
“父亲,所言非真,明烛乃希夷上仙弟子……”
明烛却拉住他的手,示意不用再说。
红玉一直是他,就是当了希夷的徒弟,他曾经也的确是红玉。
这要如何偿呢?他伤了阮宣,阮宣可以原谅他,可害了苍生,教天下都替他开恩吗?这笔帐算谁头上呢?
总得……有人去偿。
不是昨天的他,便是今日的他。
阮父自然相信二人,他眼中含泪,亦是无可言说。
阮宣跪了下,“宣儿给家里惹麻烦了。”
“不妨事。”阮父扶他起来,“这些天你们藏在府里吧,谣言总有个源头,为父去查,只不能让人再寻了话柄。”
“宣儿明白。”
阮宣拉着明烛退了下。
“宣儿……”
阮宣横眉,直白看着明烛,“你待怎么做?”
“解释?承认?这时候就算希夷上仙下凡来替你辩,也无人会信。”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事实,人们只相信自己的想象。
如果谁能给他们提供一个伟大的幻想,他们就会认谁为主人。不管是巨大的崇高还是恐惧。
“我只想把你撇清,不管人们怨恨我还是红玉,都和你没关系。”明烛红着眼,“为什么要毁了你?”
“我说过,你我当同道。”他叹了口气,“一起面对罢,我不会推你出去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一个被蜚语流言几乎捧上神坛的人,自当有跌落的一天。
其实置身事外来想想,能和某人一道,哪怕是污蔑至死,是不是也还挺浪漫?
他总是有这边消遣自己的天赋,不论身处如何境地。
“和他们解释是无用的,你想想两清教徒,一些人本就不辨黑白。煽风点火的只需要少数人,重要的是大家的恐惧。”
阮宣靠近他,耳边低语道:
“妖患事大,这般恐惧,纵是你我粉身碎骨又如何能消解呢?”
也许是因为许久没听到他带上感情的讲话,如此悲观的言语从他口中说出,却像情话,反而起到点治愈的作用。
是啊,跌到地底,又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呢?明烛看见的阮宣,从来如一颗璀璨珍宝熠然耀世,他慈悲大度,善解人意,又百害不侵,他总能处处逢缘,似乎能毫无芥蒂地施展自己的才华与抱负。
可这样的他,却好像从未寄希望与人间。
他的冷淡和温情都不作假,他看得那样清,又隔得那样远,深深地活在这个世界中,又活在这个世界外。
他无法从他的生平中得到任何解释,也许有人生来如此吧,怪不得师傅能看中他。
阮宣轻轻抱着他,静静地抚平他的冲动和不解。
他就是看得太明白了。
他知道明烛的状态是不对劲的,他知道这些舆言的背后定是两清教、仇莫寻,他知道即使他俩走了也逃不出此劫,留在这里至少还能护着阮府。
毕竟谁知道,人们的怒火会往哪里烧呢?
可惜看得破不代表有得解,他不是一直困在这红尘中吗?
来吧,仇莫寻会找来的,除却这背后操控念想之人,才不用更多人与这怨念陪葬。
现在还不是打破这幻想的时候,他不想白白做人们的敌人。
正值夏初,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院里一池荷花却是含苞待放。
妖闹一说虽已去经年,并未祸及江城,可全城上下还是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只要再添上一把火,想不乱都难。
“你在看什么?”明烛问道。
夜幕降临,阮宣站在窗口,已驻足良久。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
“什么?”
阮宣却笑了,“你猜猜看。”他随手布下一个结界,“你就在屋里老实待着,我回来前你若想出来告诉我,我便原谅你。”
“你去哪?”
“出去看看。”他又笑了笑,平时都不见他这般的好颜色,“你别担心我,我可和某人不一样,不会丢下你的。”
他不说明烛都不会想,他的脑子像卡住一般,只会顺着思路走。他会出去告发自己,说将自己擒住了吗?如此甚好,若能解阮府无忧,他定要好好配合。
于是他便专心解起谜题,这句诗他眼熟得很,必是见过,却如何…如何也想不起来。
脑袋好像被针扎过,越想他越恍惚,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
城内,几处亮火隐约。若是走近了,能听到兽吼声,撕裂声,惨叫声。
一个白衣身影翻飞,剑出利落,妖声顿灭,惊恐的人们没看得清他脸,只看出是一把木剑。
白衣人辗转几处,夜深渐寂,却见一处打得热烈。原来是国师已至,随众单薄却与那妖人打得难分,白衣人飞身介入,一剑取了妖丹,胜负立现。
“阮宣?”
仇莫寻念了个名字,白衣人却已走远。
次日。
阮府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很多,有国师的人和官府的人,受害的和围观的群氓,以及,指认红玉的妖。
“大王……救救我们。”
他们被废了妖力,残着半口气,无助地朝阮府磕头。
阮宣看着,心下冷漠。
真是找了好一出群演。
“阮宣,把红玉交出来,如今江城岌岌可危,你怎么忍心助纣为虐?”
阮宣眼里没有半点情绪,甚至也很少有嘲讽,他已听过了来龙去脉,只一句话,“昨夜的事,与阮府无干。”
怨声即刻沸腾。
“这妖都认了,国师还能说假?”
“昨夜不是国师救人,我一家恐怕已绝了。”
哭声和叫骂声交织,点缀着凿凿证言。
“什么阮大圣人?为什么不让官府的人去搜?”
官府的人听了也是一哆嗦,这进去能有命?
“阮府的下人都跑光啦!还说不是藏了妖精?”
“他们早就是勾结好的!阮宣养妖为患,定他的罪!”
无数鸡蛋石头往几个小妖和阮宣身上砸去,好在这两者都没什么知觉。
仇莫寻笑道:“有句话说得好,‘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我们阮大圣人,也该做出点牺牲了吧?”
国师亲至,江城太守自是远迎的,他与阮徵也是旧识,连忙打起圆场来。
“阮大人,这…这我们也不好办啊。人证俱在,还得麻烦贵府配合一下,也是给百姓一个交代。”他小声在阮父耳边道,“只能暂时委屈一下您了。”
“待国师大人擒住妖王,自能还阮府一个清白。”他说罢回头看一眼仇莫寻,那人挂着浅笑,似是同意。
他于是下令查封阮府,只是这阮府,一时竟无人敢进。
“都散了散了吧,国师大人坐镇,寻到妖王红玉,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江城平日治理井然,太守一声吆喝,人群竟然散了大半。
阮徵看向他的眼中多了几分感激。
仇莫寻却转身欲走。
“国师大人不是要查妖王吗?怎不到府上坐坐,叙叙旧?”阮宣道。
“不必了。”那人也不回头,只丢这太守在远处无措。
看来他也知道真打起来讨不着什么好,所以只是借着无知百姓的势来闹,因为阮宣不会伤及无辜,红玉却会真的杀了他。
幽幽众口最是难堵,人心叵测最是无解,这一手借刀杀人,又何劳他国师涉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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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