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洞窟,却见林前众妖围成一团,似有外敌闯入。不等询问,便有妖将情况报了上来。
“大王,明川的那个阮仙,说要见你。”
明烛愣在原地,黑曜将人支使开,让出一条窄道。包围正圈中一个白衣身影转过身来,露出一抹浅笑。
“你没事就好。”
明烛似才被解了定身术,一时无措,慌张走去,“你怎么来了?”
“见一处雷打得厉害,料想是你,便寻来了。”
两人知心会意,笑得明媚。
一旁黑曜虽然不解其意,却也没有功夫多想。从前他也见过阮宣,但却是未曾长开的模样,如今一见竟让他惊诧在原地。
只因这阮宣身形气质竟与希夷上仙像了个七八分。和明烛两人站在一处,还真看不出谁才是希夷的弟子……
不过他也没多说,如今正主都找来了,他不只得放人?
“明烛,你还记得我们的一个约定么?”
七年前的事情可不像昨日一般清晰,记了再重要的东西,本子落了灰,也得翻上个半天。
“你说,一起探查妖患?”
阮宣点点头,并不把心喜表露出来。
“这也是我此来昆仑一个目的。”
明烛也点了点头,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点的那种。
还以为特地为我而来呢。
两人寻了几处被毁的村庄,从前只注意人迹惨绝,却没想过找那为祸的妖。这不,两人一番搜寻,居然都能在不远找到妖的残骸。大多自相残杀或是爆体而亡,模样同样惨烈。
明烛愣愣看着,经过和黑曜结交的情谊,免不了也心痛几分。
而阮宣在明川早已见过类似场景,虽然相比之下都是小打小闹,但眼前景象至少不在他意料之外。
他施法探了探,同样,几乎都只剩了几缕残魂。不见得完整魂魄,这些残魂跑不远,无法投胎也无处言说。
“拘魂?”明烛道,这法子着实残忍。
“我看这不像是无组织的散妖。”阮宣也算和妖打了多年交道,“你不如问问黑曜,认不认得他们。”
于是又耽误几日,几人才算查了个水落石出。原来黑曜曾和离画仙交易了一批妖兵,换的是红玉的下落。不过妖患事出,妖兵无一生还,后来的事明烛也知道,两边彻底闹翻了。这些年离画仙看似修复关系,饶了人间犯事的妖送回,却实则埋下祸患。
但黑曜还是有所隐瞒,比如他的心头血,或许能唤醒红玉。
但那是离画仙所愿,已不是他所愿,倒不是他多惜命。
“这离画仙当真有本事。”阮宣道。他听了明烛转述的经过,便后悔没去看看那些受控的妖兵,这回可算有机会了。
这些妖兵关在一处,大部分已经清醒,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甘心被擒。却也有几个依旧狂暴,叫嚣着黑曜无能,要打上天界重振红玉的威名。
明烛摸了摸鼻子,只当没说的是自己。
阮宣笑了,又很快掩下去,走到单独关押的几处。
探了探他们的魂魄,全的,却是杂糅了他人几许。阮宣静下心,专注地侵入神识,挑出了几缕并不属于这个妖的魂魄。他睁眼,却已过了大半时辰,额角逼出细汗,而那妖却眼见地平静了下来。
“这个法子也不行,挑出之后魂魄就残缺了。”阮宣站了起来,却着实有些脱力,轻轻跌了半步,被明烛稳稳接住。
他最后又扫了一眼大批关押的众妖,虽有轻重,但中的是同一种诡术。
易魄。
平常看不出分别,可有心之人操控起来,最是稳当。
阮宣慌忙闭眼,他的神识根本支撑不了这般探查,极易反噬。只得轻轻靠在了明烛颈侧,好一会才动作。
黑曜也知他有心无力,阮宣毕竟还是个凡人。而自己多次被算计,实在无颜面面对此二人。
最后阮宣在神无殿又打坐了几日,稍作恢复,两人才回了江城。
“还有一事。”
路上阮宣本来很沉默,明烛便知他还有话没讲。
“妖患的事讲完了,咱俩的事还没说。”
“你说。”明烛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在和东阳神君打起来的时候,你是不是打算以命相搏?”
明烛假装没听见。
“你做的很好。”阮宣接着道,脚步也没停,语气很是轻飘,似乎知道他也是无奈之举。
“下次能提前给我留个信就更好了。”
明烛知道他还怨着自己抛下他,但听他这样讲,心里也轻快了些许,但仍没吱声。
阮宣笑了笑,又道:
“所幸不过一个七年又一个七年,用不了几轮,地府也团圆了。”
“你说是不是?”
江城。
一别经年,烟雨江南的美景还是那般润人心腑。不比去时的景象,大周将养这些年,百姓和乐安生不是假说,路上也听不见易子而食,天道陨落的悲凉唱腔。时间就这样生生隔开两个世界,让昨日而来的人恍若梦中。
进了城,人来人往具是新奇陌生,仔细看来,依稀又可辨出些往日痕迹。阮宣心绪微动,也流连起街边热闹,人往如梭。他忽然想到当初明烛所说,不为寻常人所注意的本事,如今他似乎也能通晓一二。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他好像不再是那个生于斯长于斯的阮宣,他同明烛一样,远道而来,不日又将远走。
他看了眼明烛,明烛也很兴奋的样子,他微抬着头,注视着远方。
阮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方一处红通高立的酒阁,是谓谪仙居……
啧,酒瘾犯了。
明烛似乎注意到阮宣的目光,觉得他也明白自己心意,欢喜道:“走!先去谪仙居小酌两杯!”
阮宣叹了口气,“这江城谁不认识我,你怕不是忘了,我是回家请罪的。”
明烛天生地养,希夷对他也很是宽松,几百岁了,对于“天地君亲师”还不是很有概念。
“你请什么罪?”
“人生天地,却并非他本身,许多事不能自如。不像神仙,无饮食起居之忧,无亲缘君恩之扰。”
“我非自由身,父母生养我,君主恩赐我,世上诸君皆有期盼于我,如今我要不管不顾去修长生道,岂不是背弃了他们?”
明烛默然。他想了想,就连师傅也没有什么期盼于他,他是自如的,自然不能理解凡人的苦衷。而凡人修仙则须斩断六道亲缘,着实不易,他无知无畏,从未顾忌过这些,该舍时也舍不下,觉悟上亦是不如阮宣。
阮宣又道,“你若想喝便自己去,要让人知道我不归家先忙着吃酒,像什么样子。”
毕竟某人熟门熟路的,应该也能找到。
“一个人吃酒有什么意思,我自然陪着你。”
阮宣见过了父母,没多久便自请祠堂跪了下。阮父听闻阮宣的“事迹”,原本就憋着火气,甫一见面不好发作,只是背手一旁瞧着,全由阮母接待。
阮母含着热泪,更多是心疼。
“宣儿,你这是做什么?”阮母见他扑通跪下,连忙要去扶。
“让他跪着说!”阮徵冷声道。
“孩儿不孝。一不能尽忠于朝廷,有负君恩;二不能尽孝父母亲人,不能侍奉左右;三则,无后……与男儿私定了终身。”
“你还有脸说!”阮父气极,拿起藤鞭抽了几下,阮母连忙冲上去拦住,泪水再也止不住,“这又是何必!!”
“好好的官不当了,你还回来作甚!”
“孩儿来请罪的,也是来辞别的,恕孩儿不能尽忠尽孝。”
打在儿身,疼在母心,阮母一直护在阮宣身前,要将阮宣扶起。
“你起来好好说,究竟是怎么打算的。”阮母道。
“孩儿打算修道。”
阮宣大致讲了前因后果,他只愿将妖乱之事追查到底,一心修道,不论此番或缘或劫。
阮徵虽在家中坐,却也听闻两清误国之说,这怪力乱神之谈,或只有同法相克。可成仙,哪有说起来那么轻巧,他终究是舍不得自己儿子。
阮徵无话,阮母亦泣不成声。
“我孩儿结了仙缘,你就是拦着也无用。”阮母朝阮父道。阮徵也想起那事来,本还想拦着她说,却又作罢。
原来阮宣生时,便有神仙下凡来领,说这孩子有仙缘,想将他带走。只是阮父没同意,两人都没舍得孩子,便将此事瞒了下。
阮父唏嘘,只叹命运巧妙。如今阮宣自己要走,他又如何还能拦。
明烛依旧透明人般看着,师傅不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难受。
阮母平静下来,才注意到一旁明烛。
“这位是?”
阮宣看了他一眼,几人脑子一转,也纷纷想起来应当是谁。莫不是与他私定终身的男子?
“保护我的神仙。”阮宣道。
阮母笑了开,似乎并无不妥。
只有阮父小肚鸡肠,孩子都要走了,还管他跟谁走,是男是女,始终没给个好脸色。
阮宣回江城便是为了侍奉父母,自然不急走,日日伴着左右。阮父气了好几日,跑去谪仙居喝闷酒,阮宣又去接了回。
父亲早些年叱咤官场,为国为民,家事却耽误了,生他也晚。这几日虽见的繁,可两鬓花发却是愈发惹眼。
阮徵喝得醉醺醺,回到家更是涕泗横流,却揽着阮宣道:“宣儿,父亲留你这些年,也是私心,你也有你的路。我儿不凡,此后不必顾忌家里。”
话音喃喃,似是自语,闻者触泪。
此后也不知阮父记不记得自己的话,却是和气了起来,与明烛有时也能一桌吃酒。兴许他已想通,剩下的日子便这么多,何苦置着气。
娘亲话不多,时常红着眼,不知哪里翻找出许多阮宣小时候的旧物件,细数摆弄着,看阮宣的目光愈发温柔。
“待这院里的莲花开了再走罢。”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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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