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琉璃碎片,带着戈壁夜风的冰冷和她心口滚烫的温度,深深刺破了玄铁手套薄弱的关节连接处,锐利的尖角狠狠扎进了沈湛毫无防备的掌心!
剧痛!但这微不足道的皮肉之痛,远不及他此刻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万分之一!
“这——是——什——么?!” 嘶哑破碎的低吼,裹挟着十年压抑的惊涛骇浪,如同受伤濒死的困兽发出的绝望咆哮,重重砸在狭小昏暗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带着被彻底撕裂的痛楚!
李昭宁被他粗暴的动作和这从未有过的、狂暴的质问惊得浑身剧颤!她猛地抬起脸,惨白如纸的面容在微弱摇曳的篝火光晕下毫无血色,唇瓣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秋风中的落叶。那双枯槁死寂的眼睛里,瞬间被巨大的惊惶、被秘密暴露的羞耻、被更深沉的绝望填满!她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死,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更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悲鸣。
她的沉默,她眼中那混合着惊惶和绝望的默认,如同火上浇油!
“回答我!”沈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颤抖和暴怒!那只被琉璃刺破、正汩汩流血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猛地攥紧!将那方染血的丝帕连同里面尖锐的碎片,更加凶狠地、死死地攥在掌心!
掌心瞬间传来皮肉被更深刺穿的剧痛!鲜血如同细小的溪流,从玄铁手套的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滴滴答答,滚烫地落在她心口嫁衣上那片暗红的洇湿处,也落在她心口那道被碎片棱角划破、正微微渗血的细小伤口上!
那滚烫的触感,如同烙铁,狠狠烫在李昭宁的心尖!
“你就这样……”沈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血肉模糊的胸腔里硬生生抠挖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无法言喻的心碎,“一路带着它们?!让它们刺着你?!刺进心里?!用这种法子……折磨你自己……也折磨我?!”
十年!整整十年筑起的、引以为傲的、坚不可摧的冰封堤坝,在这一刻,被这染血的琉璃碎片,被她心口的伤痕,被这灭顶的心痛和愤怒,彻底冲垮!轰然坍塌!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引以为傲的职责和界限!都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十年!李昭宁!”沈湛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他不再称她“郡主”,那压抑了十年的名字,带着血泪和刻骨的绝望,第一次被他如此嘶吼出来!他空出的那只手,带着一种毁灭性的蛮力,狠狠抓住覆面头盔的下沿,猛地发力!
“哐当——!”沉重的玄铁头盔被他硬生生扯下,如同丢弃一件最肮脏的垃圾,狠狠砸在车厢底部铺着沙尘的狐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头盔下露出的,是一张李昭宁从未见过的脸。不再是冰封的平静,不再是死寂的麻木。那张棱角分明、曾无数次在暗夜里沉默守护她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扭曲的痛苦、暴怒的血丝和濒临崩溃的疯狂!额角的汗水,沿着他紧绷的太阳穴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玄甲肩头。他的眼睛赤红如血,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死死地、如同要将她生吞活剥般攫住她!
“你折磨我十年!用你的刁蛮任性!用你摔碎的每一盏灯!用你划在自己腕上的每一刀!用你……用你故意倒在别人怀里!”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十年的隐忍、十年的痛苦、十年的求而不得,如同烧红的炮弹,狠狠砸向李昭宁摇摇欲坠的灵魂!唾沫星子混着嘴角咬破的血沫,喷溅在她惨白冰凉的脸上!
“好!你想听是吗?!你想逼我说是吗?!”他猛地俯身,那张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庞逼近她,灼热而带着血腥味的呼吸狠狠喷在她脸上,赤红的眼眸如同地狱的业火,要将她一同焚烧殆尽!
“我告诉你!”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穿透了车壁,在呜咽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凄厉绝望:“我在意!我他妈该死的在意你!在意到心肝脾肺肾都他妈搅在一起疼!在意到看你摔碎东西比摔在我心上还疼!在意到看你割那一刀恨不能替你流干全身的血!在意到……在意到看着你倒在别人怀里,恨不能捏碎酒杯把所有人都他妈杀光!”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破败的风箱般起伏,赤红的眼中滚下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砸落在她沾血的嫁衣上:“从你十岁那年!从墙头掉下来砸进我怀里那天起!李昭宁!我这条命!这颗心!早他妈不是自己的了!它们就栓在你身上!跟着你笑!跟着你哭!跟着你一起碎!”
巨大的、直白到近乎粗野的表白,如同九天惊雷,在李昭宁耳边、脑中、心口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他滚烫的血泪,带着他十年隐忍的厚重,带着他濒临崩溃的绝望,狠狠凿进她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深处!她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因痛苦而扭曲、因爱意而疯狂的脸!十年来的种种画面——他沉默的守护,他无声的修补,他死寂的眼神……瞬间被赋予了全新的、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含义!
“卑职僭越!卑职该死!卑职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也赎不清这万死之罪!”沈湛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从狂暴的嘶吼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和深入骨髓的绝望,“可你…你何苦…何苦用这种法子…剜我的心…也剜你自己的心?!”
最后一句质问,化作一声痛彻心扉的、如同孤狼月下哀嚎般的绝望呜咽。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量。那只紧攥着染血琉璃碎片、同样鲜血淋漓的手无力地松开。沾满血污的琉璃碎片和丝帕,叮叮当当地滚落在车厢底板上。
然后,在篝火明灭不定的光晕中,在李昭宁震惊到失神的注视下,沈湛的额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自毁般的决绝,重重地、沉沉地抵在了她心口嫁衣上——那道被琉璃碎片划破、此刻正微微渗血的伤痕之上!
滚烫的泪水瞬间洇湿了她嫁衣上那片暗红,也灼烧着她心口那道冰冷的伤痕。滚烫的液体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她冰冷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阵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灼痛。
滚烫与冰冷。鲜血与泪水。十年隐忍的深情与心碎欲绝的绝望。在这一刻,在这荒凉戈壁的寒夜里,在这隔绝了世界的车厢角落,通过心口那道细微的伤口,通过他抵死般的触碰,以一种无比惨烈的方式,冲破了所有的藩篱和隔阂,灼烧着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名为“身份”和“绝望”的距离。
车厢内,只剩下他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沉重呜咽,和她骤然停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