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寝殿内,灯火通明,亮得刺眼。巨大的铜镜前,李昭宁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被几名宫中派来的老练宫婢团团围住。

大红的嫁衣已经上身,繁复的金线刺绣在明亮的烛火下流光溢彩,勾勒出她纤细却僵硬的腰身曲线。沉重的赤金凤冠被小心翼翼地捧起,上面镶嵌的硕大东珠和累丝金凤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却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郡主,您略低低头。”一个宫婢的声音带着刻板的恭敬。

冰冷的、缀满珠翠的凤冠被缓缓戴上她的发髻。瞬间,一股难以承受的巨力压了下来!脖颈仿佛被无形的铁钳狠狠扼住,沉重的金饰拉扯着她的头皮,珠翠流苏垂落,冰冷的触感扫过她的额角和脸颊。

她被迫微微仰起头,承受着这华美枷锁的重量。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却惨白如雪的脸。厚厚的脂粉盖不住眼底深处那片枯槁的死寂。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下,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空洞如深潭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镜中那个被珠光宝气包裹、却毫无生气的陌生女子。

宫婢们还在忙碌,调整着凤冠的角度,整理着嫁衣的每一道褶皱,确保这位即将远行的“永安公主”仪态万方,无可挑剔。

李昭宁一动不动。她的右手,在宽大嫁衣袖摆的遮掩下,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抬起,隔着层层叠叠的华贵衣料,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指尖下,是那方紧贴肌肤的素白丝帕。丝帕里,包裹着是的她数月前砸碎的那盏琉璃灯的碎片,那些碎片被沈湛拾起后,用一方丝帕包着,一直被她珍藏。

此刻,那尖锐的棱角,透过薄薄的丝帕和衣料,清晰地抵着她的皮肉,带来一阵阵冰冷而尖锐的刺痛。这痛楚,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脂粉的伪装,刺穿了凤冠霞帔的华美,刺穿了周遭虚伪的忙碌,直抵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铜镜里,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镜中那双死寂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淹没。

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这身用王府存续、用沈湛性命换来的、华丽而沉重的枷锁。感受着心口处那冰冷尖锐、如同他最后死寂目光般的碎片刺痛。如同看着一场盛大而绝望的葬礼,而自己,就是那具被精心妆点的祭品。

***

启程前夜。风雪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激怒,变得更加狂暴。狂风卷着鹅毛大雪,疯狂地拍打着王府的每一扇门窗,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王府正门前为明日准备的灯火,在风雪中顽强地透出几点昏黄模糊的光晕。

寝殿沉重的殿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穿着厚重大红嫁衣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李昭宁没有带任何宫婢。她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门槛上。狂风裹挟着雪片瞬间灌入,将她宽大的嫁衣下摆吹得疯狂鼓荡,如同猎猎燃烧的火焰。凤冠上的珠翠流苏被吹得噼啪作响,冰冷的珠子狠狠抽打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留下细微的红痕。

她仿佛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回廊的边缘。然后,她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面前那扇沉重的、糊着茜纱的雕花木窗!

“呼——!”

更加猛烈的风雪如同找到了宣泄的闸口,咆哮着冲进回廊,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冰冷的雪片如同锋利的刀片,狠狠刮过她裸露的颈项和脸颊,钻入她厚重的嫁衣领口。狂风几乎将她单薄的身体掀倒,凤冠沉重欲坠。

她却死死抓住了窗棂!身体在狂风中如同即将折断的芦苇,倔强地挺立着。任凭风雪扑打,任凭嫁衣翻飞,任凭珠翠在狂舞中发出凄厉的碰撞声。

她抬起脸,迎着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暴风雪,睁大了眼睛!目光如同淬了火的利箭,穿透迷蒙翻卷的雪幕,穿透无边无际的黑暗,死死地、不顾一切地锁向王府西北角——马厩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片被风雪彻底吞噬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在那片黑暗的深处,在那风雪咆哮的角落,一遍遍刷洗着他的战马,或者……一遍遍擦拭着他那把冰冷的佩刀。

风雪迷了她的眼,冰寒冻僵了她的身体。唯有心口处,那紧贴着肌肤的琉璃碎片,传来一阵阵冰冷而尖锐的刺痛,如同他无声的回应,如同这绝望长夜里,唯一真实的锚点。

她就这样站在敞开的窗前,如同站在命运的风口浪尖,任由风雪将自己妆点成一座冰雕。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那片吞噬了他的黑暗方向。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眼,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带往那黄沙万里的异域,带进那永无尽头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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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我明月心
连载中刘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