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从皇宫那吞噬一切的金碧辉煌和冰冷旨意中挣脱,沈湛几乎是凭借着一种麻木的本能回到了平阳王府。他没有回护卫房,甚至没有理会沿途任何人的目光或欲言又止。他像一道没有灵魂的影子,径直穿过越来越深的暮色,走向王府西侧那片空旷而气味混杂的马场。

马厩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过道里投下摇晃的、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干草、马粪、皮革和饲料混合的复杂气味,以及牲口们喷出的温热白雾。这里是力量的所在,是奔波与征途的起点,也曾是无数次他检查她坐骑、确保万无一失的地方。如今,却将成为他亲手为她备驾、送她踏上不归路的起点。

寒冷如同附骨之疽,比皇宫的阴冷更添一层粗粝。他走到马槽旁,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平时用来饮马的大木桶上。桶里的水早已不是薄冰,而是在持续低温下,彻底冻结成了一块坚硬的、灰白色的冰坨,表面布满浑浊的气泡和草屑尘埃,像一块肮脏的、巨大的琥珀,封存着刺骨的绝望。

沈湛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桶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灯光下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他没有试图去找热水,没有去找凿冰的工具,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停顿。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某种支撑他的东西,让他的脊背显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佝偻。

他伸出右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与指腹布满了常年握刀驭马留下的、厚厚的茧子。此刻,这只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某种内里几乎要炸裂开来的、无法言喻的情绪。

五指缓缓张开,又猛地收紧,攥成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吧”一声轻微的、却清晰可闻的爆响,在寂静的马厩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呐喊,只有一种沉默到极致、因而显得更加骇人的决绝!他裹挟着全身压抑到几乎沸腾、却又无处可去的蛮力与痛苦,将那只铁拳,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砸向了坚硬的冰面!

“砰——!!!”

一声闷响,不是清脆的碎裂,而是沉重的、如同夯击实心的钝响!冰面没有应声而开,反而将巨大的冲击力反弹回来,震得他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体都一阵发麻。

但他仿佛没有感觉。

第一拳,冰面出现蛛网般的白色裂痕。

第二拳,裂痕加深、蔓延,冰屑飞溅。

第三拳……第四拳……

他像一台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机器,只是一拳接一拳地,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轰击着那块象征着冻结与僵死的坚冰!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他压抑在胸腔深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无声嘶吼;每一次反弹,都仿佛在加剧他灵魂深处的某种崩裂。

终于,在不知第几下重击之后!

“咔嚓——哗啦!”

坚硬的冰坨从中心彻底崩裂、碎开!冰块四散,浑浊的冰水混合着碎冰渣猛地涌出,溅湿了他的袍摆和靴面。

而那只完成了“壮举”的右手,指关节处的皮肤早已在反复的重击下彻底崩裂、翻开,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甚至能看到一点白森森的骨茬!鲜血不是渗出,而是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泉眼,争先恐后地、汩汩地涌出,瞬间染红了手背,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浓稠的、温热的鲜血滴落在碎裂的冰块和涌出的污浊冰水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迅速晕开,与冰水、融化中的雪沫、还有水底沉淀的泥沙草屑混合在一起,在昏黄惨淡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肮脏而绝望的暗红色,像某种不祥的预言,又像他内心溃烂伤口流出的脓血。

沈湛终于停下了动作。他微微喘息着,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散开。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那只鲜血淋漓、指骨可能都已受损的手,看着那一片狼藉的、被他的血染红的冰水混合物。眼神空洞,没有痛苦,没有懊悔,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那只手不是他自己的,那血也不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

他只是看着。

然后,在短暂的、死一般的凝视之后,他做出了一个更令人心悸的举动。

他沉默地、极其自然地将那只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可能带着骨裂的右手,连同崩裂的指骨和翻开的皮肉,毫无缓冲地、直接浸入了那桶混杂着血污、冰渣、泥水和刺骨寒意的冰水之中!

“嘶——”

极致的冰冷瞬间包裹住伤口,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锐痛,紧接着是更清晰的、针扎般的刺痛从每一个伤口钻进骨髓。冰水迅速被更多的鲜血染成更深的暗红。他的手在冰水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疼痛,亦或是两者皆有。

但他依旧面无表情。

甚至,他开始用力地在冰水中搅动那只伤手!让冰水更彻底地冲刷、浸泡每一个伤口,让寒冷与疼痛更深入地渗透。仿佛这□□的痛苦,是唯一能稍微抵消、或者说印证他内心那无边无际的、更庞大痛苦的途径。

搅动了几下,他停下了。**地、滴着血水将手从冰桶里抽出来,那只手已经冻得有些发青,伤口被泡得发白、外翻,看起来更加狰狞。他走到一旁,拿起挂在木桩上、用来刷马的硬毛刷子。

刷子很硬,鬃毛粗粝。

他再次将刷子浸入那桶血水冰混合物中,搅动,让粗硬的刷毛浸透那肮脏冰冷的液体。然后,他走到一匹即将被选为驮载行李的健马旁,开始刷马。

动作机械,稳定,一丝不苟。

刷子刮过马匹厚实的皮毛,发出“沙沙”的声响。血水和冰水随着他的动作,被带到马毛上,又滴落在地面,留下点点滴滴暗红的痕迹。他刷得很用力,很仔细,从脖颈到脊背,再到四肢,每一个部位都不放过,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又绝望的仪式。

马儿似乎感到了不适和不安,喷着鼻息,轻轻踏动蹄子,但在他沉默而稳定的动作下,又渐渐平静下来。

他就这样刷着。

仿佛完全失去了感觉。感觉不到右手的剧痛和冰冷,感觉不到鲜血的流失,感觉不到马厩的寒气,感觉不到心脏那已经麻木的抽搐,感觉不到……那即将到来的、亲手将她送往他国的命运。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麻木。和一种在麻木之下,无声咆哮的、自我毁灭的决绝。

昏黄的灯光将他沉默刷马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土墙上,巨大,孤独,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执行指令空壳的傀儡。只有那偶尔滴落的、混着血的水珠,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气与寒气,证明着这具躯壳内部,正在进行着怎样惨烈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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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我明月心
连载中刘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