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新婚之夜泡汤了,莱赛尔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城堡在婚礼结束后就恢复了常态,他沿着旋转楼梯四处晃悠,推开每一间储藏室的门,就像进行一场探险,他找到了几间藏书室、酿酒房,还躲在厨房里偷听了一会儿女仆的谈话,大多都是闲言碎语,偶尔也会抱怨婚礼上浪费了多少食材。
午后,到了用餐的时间,雷德蒙已经坐在桌边,独自一人,正漫不经心地用勺子盛着炖汤往嘴里送,手里还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莱赛尔迟疑了一下,挨着他坐下,开始嚼那片涂了蜂蜜的面包。
两人相顾无言地默默用着午餐,莱赛尔从没在餐桌上这么安静过,他和一群姐妹们一起长大,不过也没学会什么礼仪,瓦莱丽会带头在餐桌上说笑,让萨林把她爱吃的东西传给她,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喜欢同时说话,然后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瓦伦对此视若无睹,甚至乐在其中,因为莱赛尔和她们拌嘴的时候就不会叫他少喝点酒。
不知道他爸爸有没有遵守约定,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他想到这,忽然没了胃口,端起手边的红酒抿了一口。
酒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雷德蒙举起汤匙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正从那叠文件之后斜眼看着莱赛尔。
“只是一个人在喝红酒。”莱赛尔嘟囔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点小事会荣获伟大的国王的注意。
雷德蒙挑起一边的眉,把那个银质酒杯拿远了。
“天哪。”莱赛尔忍不住说,“如果不能喝,为什么还要摆上来。”
“那是我的杯子。”
他说着,又把头埋进文件里,留下莱赛尔一个人半张着嘴,脸色通红地看着他。
他应该道歉,因为他失礼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道歉,他们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莱赛尔甚至都看不见他的脸,只能从纸张后面看见一点被王冠压乱的碎发。
他比他更失礼。莱赛尔气呼呼地想,匆匆结束午餐溜走了。
那天下午,莱赛尔躲在藏书室里,用外套和沙发上的靠枕搭了个窝,躺在上面晒着太阳看书,天气暖洋洋的,他翻着书,昏昏沉沉地眨着眼睛。
一个女孩骑着马冲进城堡里,从马上跳下来大声呼喊着雷德蒙的名字。她的声音又响又亮,莱赛尔放下手中的书,探出脑袋从窗户往外看。
“我哥哥呢?”
她的裙角满是泥点,头发散在肩上,正抓着一个路过的守卫发问,守卫朝某个方向一指,她就欢快地跑上楼梯,和迎面而来的雷德蒙拥抱了一下。
那是霍尔家的公主,安娜。
“怎么样?我有没有赶上婚礼?”
“晚了一天。”雷德蒙笑着说,他的声音比莱赛尔想得还要柔和。
安娜发出一声恼怒的叫喊,“我没日没夜地赶路可不是为了这个!”她噘着嘴说,“早知道就不去舅舅家了。”
“快带我见见那位小殿下!”片刻后,她就从失落中走出来,蹦跳着往屋里走。
莱赛尔缩回脑袋,收拾好书,用靠枕盖住外套,推开门走出去,然后靠着门惊慌失措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安娜热情而友善,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哥哥经常提起你。”
莱赛尔,呃,莱赛尔下意识瞥了一眼雷德蒙,他的笑凝固在嘴角,也许他还没来得及和妹妹商量好见面时的客套话。他们在婚礼前也只见过一面。
他善意地略过这个话题,以免几人都陷入莫名的尴尬。
他原以为这样能让雷德蒙好受点,没想到他的脸色却忽然阴沉下来,好像有谁不可饶恕地背叛了他一样,指名道姓地说,好像是莱赛尔背叛了他一样。
一点道理也没有。莱赛尔根本没惹他。
也许是他看错了,那个凶狠的瞪眼不是给他的,他抿了抿嘴,鼓起勇气、试探性地朝他微笑了一下。
雷德蒙没有回以微笑。
相反,他说自己还有事,板着一张严肃的脸离开了。莱赛尔觉得那是骗人的。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安娜还在身边滔滔不绝地说着很多事,几分钟后,莱赛尔总算有点明白她的热情来自何处,那时她正拉着他往马厩里钻,一边兴奋地揉着他的脑袋,说自己终于有一个能陪她胡闹的家人了。
她们在窗户后面的那片草地上赛马,莱赛尔很快又明白一件事——不要轻易答应安娜的任何请求,她精力旺盛得像怪物,当她说胡闹的时候,就要尽快找点别的事情给她做了。
“嘿。”莱赛尔赶在她说话之前递给她一把马刷,他说话时还在断断续续的喘气,“你能教我怎么用这个吗?”
“好啊。”安娜欣然接过那把刷子,接下来的时间,他们相安无事地把马的毛刷得油光程亮。
天色渐暗的时候,他们都拖着脚步离开马厩,安娜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莱赛尔则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甚至没能等到晚饭,就泡在热气蒸腾的浴缸里睡着了。
那不是一个好主意,他的膝盖靠在浴缸两侧,身子在水中越陷越深,水浅浅地漫过他的脖子,在他唇边起伏着。
睡梦中,一只手托起他的脸,手指滑进他的发间。
“我一走开,你就惹上什么麻烦了?”
他轻声说,声音比预想得还要近,莱赛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闻着雷德蒙的气息在他掌心蹭着脸颊,雷德蒙半蹲在浴缸旁,眼帘半垂,柔和地注视着他。
他用一根手指的指背划过他的颧骨,“我的王后。”他呢喃着,“我的伴侣。”
“…陛下。”莱赛尔说,好像才认出他一样,他透过睫毛和雷德蒙对视,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微笑。
雷德蒙呼吸一滞。他的眼神向下,滑过他**的肌肤,然后停在那儿,惊醒般收回目光,他脸上的表情像盐水相融般消失了。
“来吧。”他从水中半扶半抱起莱赛尔,用毛巾裹上他的身子,“去床上睡。”
“天哪。”第二天早上,莱赛尔猛地从床上坐起——穿着睡衣——昨晚发生的事在脑海里快速回放,“天哪。”他语无伦次地说,呻吟着把脸埋进了掌心。
他原本琢磨着一辈子也不离开卧室,不过他的肚子叫得震天响,而且雷德蒙也不在附近,就算他一直待在卧室里,今天晚上也还会再见到雷德蒙,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去厨房找点吃的。
“你错过了早饭,亲爱的。”厨师同情地拿来一小盘奶酪和面包递给他,“先吃点垫垫肚子吧,午饭还要等到议会结束。”
“不用了,谢谢。”莱赛尔扭头喊道,两条腿已经跑到了走廊中央。没人通知他议会的事,他早就习惯了费尽心思才能让别人听取意见,也不介意靠自己去赢得宫廷的尊重,但如果连国王和议员在开会都不知道,那他还能做成什么事呢?
他一路狂奔,推开会议室的门,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会议室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他匆匆扫了一眼,十几位议员围坐在一张宽大的长桌旁,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只是有点面熟。长桌的首位,雷德蒙皱了皱眉。
“抱歉,抱歉。”莱赛尔气喘吁吁地说,拉开一张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他静悄悄地坐下,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我现在到了,请继续。”
议会厅里一片沉默,显然一直在说话的罗布尔议员瞥了他一眼,和国王意味深长地对视着,时间长到让人不自在,莱赛尔将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努力摆出一副专注的样子。
“既然你来了,”罗布尔终于开口说,“国王已经决定在周末举办一场舞会,正式将你介绍给宫廷。”
“哦。”莱赛尔眨了眨眼睛,他看向雷德蒙求证,雷德蒙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起来不错。”他接着说,挤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微笑。
“而正如我刚刚所说,国库有些空虚,我们要减少任何不必要的开支,接下来我们讨论军费问题,备战养兵的费用必不可少,尤其是对于希尔沃王国……”
“等等,抱歉,希尔沃王国已经签署了休战协议,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罗布尔靠向椅背,看着天花板,好像在乞求耐心,“议会已经达成共识,认定希尔沃不会善罢甘休…”
“可两国为什么还要交战呢?他们没有我们所求的资源,我们也没有他们所缺的资源,这两国甚至都不接壤,这场战争为什么还要持续下去?”
“你来这儿到底干什么?”雷德蒙小声说,几乎是自言自语。
“参加我丈夫的议会。”
“我知道你想帮忙,莱赛尔。”罗布尔插嘴道,“但这些国家大事相当无聊,或许你想和西恩爵士去别的地方逛逛?”
“不用了,我在这儿挺好的。”莱赛尔装作没听懂那句话,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傻样,还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他环顾四周,大多数人都是一脸无聊,一位梳着辫子的女士低头扣着指甲,身穿绿色天鹅绒的男人正不信任地盯着他,他没从周围的人脸上看见任何支持停战的迹象。
他对这个国家还知之甚少,而且他也不想刚到宫廷就冒险行事。
“请继续。”
他说道,不再提出异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