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红色印记向上蔓延的速度比明欢预计的要慢上许多,她到达潭州梁家附近时,离亲迎已不足五日。那条细细的红线不过刚到上臂。

更多药一起吃她已试过,三粒就已是她的极限,只是假死而已,她还不想真的因此而丢了命。或许还需要再想想其他法子。

虽然心烦意冗,可去见马上有喜事的新人,明欢还是仔细打理,洗去了一身风尘。

到了梁家,他们门前一派忙碌景象,门廊下,几个短打扮的利落仆役踩着高凳,正将一对大红灯笼系上檐角。

明欢唤住一人,说是来提前送贺仪的,烦请通报梁元春。那人看她虽然衣着体面,但两手空空,觉得她怕不是来骗吃喝的,刚想挥手驱赶,另一名壮些的仆役突然拉住他:“敢问姑娘送的是什么?”

明欢比划了一下说道:“是个描金黑漆盒子。”。

那壮汉请她稍等,把刚才出言不逊的人连拉带扯地带了回去,对他悄声嘀咕道:“之前有人送来个礼盒,小姐看过之后说了,这位客人来了万不可怠慢。”

通报后,她被引着穿过庭院,四下里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喜事洒扫布置。几个侍女蹲在廊下,从竹篮里拿出红绳,扎着预备撒帐与打赏用的喜钱。

梁元春的院子里是铺天盖地的大红帐幔,还浮着淡淡的桂花头油和樟木箱子的气味。

明欢进屋就看到梨木雕花衣桁上垂着一件青色大袖长裙,锦缎上的鸾鸟绣纹微微反着光。旁边一个黑漆托盘里,整齐叠着金线绣花的宽幅霞帔和罗质盖头。窗下小几上,缀着各类珠玉的头冠搁在托架之上,看起来沉甸甸的。

墙边还叠放着数个尚未完全合拢的朱漆描金大箱,箱口微开,露出里头光华隐隐的绫罗。墙上挂剑长长的剑穗,是用金线掺着红丝编就的同心结。菱花镜旁,散落放着几支华盛步摇和一把用旧了的牛角梳。

两名女侍在屋里轻手轻脚地走动,一个擦拭着头冠上的珠子,另一个在整理礼衣的袖子。梁元春坐在镜前,身着家常的杏子红绫衫。还有一位年长些的女子站在她身后,正蘸了头油,慢慢篦着她的长发,

梁元春放空地望着镜中,听见有人见客,目光才倏地转过来,漾出的笑意冲淡了眉宇间的倦意。

明欢笑着指了指嫁衣:“好漂亮,已经等不及看你穿着它们盛装出嫁了。”

梁元春挥退了下人,有些羞赧地笑道:“让你见笑了,我本无意这么铺张,珉生非要大办,说哪怕他来贴钱也要极尽风光。真是把我爹逼得没了法子……”

说及此处,梁元春突然停下来,是想起了不久前临阳派那场闹事里关于陈善正的各种流言。

明欢仿佛没有发现异样,谈笑自如:“我瞧着周大夫有时稚气了些,还担心亏待你,如此风光好呀,倒是我的贺仪小气了。”

梁元春一边从柜中搬出了那只沉甸甸的漆盒,一边说道:“哪里,你这礼也太重了。”

说着她打开了盖子,满盒的金饼饶是明欢也愣了,她放进去的银子多些,没想到青芒都替换成了金子。

梁元春看着一大盒黄金有些为难地说道:“哪里就趁得这些,你……你要不还是拿回去些。”

明欢失笑道:“已经送了的礼自己还要再揣回去,这是什么道理?你拿着,想怎么处置都可以。如若周珉生日后对你有半点不恭,就带着这些去过自己的好日子。”

梁元春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再推拒就显太过生疏,她留着,万一以后明欢也需要呢。她边收漆盒便打趣道:“多谢女侠的体恤了。你怎么提前来了这里?是程行瑜对你不恭了吗?”

程行瑜……明欢慢慢收了笑,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梁元春收好了匣子回头看到明欢垂眼,担心两人之间又起了什么龃龉,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欺负你了?”

明欢沉默了很久,梁元春牵着她的手坐下来,又给她倒了茶,静静地等待她。

“我有一事,想来想去也只能麻烦你。”明欢决定和盘托出,她说了青芒的威胁,也讲明了程行瑜的为难:“为今之计,只有我死了才能最快最便捷地解决这些事。”

梁元春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不行!这算什么方法?不然……我叫来珉生和程行瑜再商量一下?”

她忽而记起一件事,压低了声音急道:“珉生不是给了你假死的药?药是不是丢了?我再让他为你准备一份。”

明欢怎不知她的担心:“我不能用他的药,不然程行瑜就会知道。我已经调配了新的假死药,”她撩起袖子,给梁元春看那艳红的标记:“就在这条线到心口时。”

梁元春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抹殷红,指腹下的皮肤冰凉,她担忧道:“这……可行吗?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明欢笑着抚慰她:“你可还记得给我和程行瑜用的毒?这次的药也是托那人做的。她的能力我们不是都见识过?”

这话却让梁元春更加不放心:“万一她动了什么手脚……”毕竟人心难测,而且这人制出的毒,曾令周珉生和他师父都一时难解。

明欢反手握住她的手:“我信她。” 她对上梁元春担忧的眼,嘴角浅浅地弯了弯“若真的命丧于此,那便是老天要收了我去,命数如此,我自己选的路,我认。”

梁元春心头猛地一揪,想说什么,却被明欢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只是……” 明欢垂下眼,看着梁元春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对不住你。你大喜的日子,我却要……在你眼前演这么一出晦气的戏码,给你们平白添了堵。”

“胡说什么!” 梁元春不假思索道:“什么晦气不晦气!我不介意,珉生他们作为医者,哪天不见生死?更何况是假的!” 她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只要你能平安脱身,这算什么?怕只怕珉生瞧出什么端倪……”

“应该不会。周大夫施药一绝,但用毒他应该并不精通。” 青衣当初告诉她,便是经验老道的仵作,若非专精此道,也难辨真假。“这样’死’在众目睽睽之下,青芒才会信,你们才能真正安全。”程行瑜才能安心当好他的掌门,这是唯一的路。

梁元春久久不语,她忽然倾身,用力抱了抱明欢:“我明白。” 她松开手后眼圈微红,声音却稳了下来:“那日我定会全力配合。”

明欢的目光投向手臂上静卧的细线:“它走得比我预想的要慢许多,”她低声说,眉心蹙起,“若到那日,它仍未至心口……” 这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危险的漏洞。

梁元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条红印如同毒蛇的信子扎在眼里。她沉吟片刻,忽然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若是如此……我们便需再添一重障眼法。”

“障眼法?”明欢不解。

“放火。”梁元春带着决绝的意味:“百花谷中有许多无名尸首,我会想办法先备下一具与你身形相仿的。到时就在你歇下的厢房放一把火,待一切烧干净,形骸焦毁,任谁再想细辨也难。到时混乱之中,你便可金蝉脱壳,彻底脱身。”

“元春……”明欢声音微哑,“你大喜之日,我却要累你行此诡谲之事。恐损你福缘,更怕连累你和百花谷……”

“哪里谈得上连累,我还要谢谢你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会拼尽全力保护珉生和大家。”梁元春坚定地握紧她冰凉的手,“况且没有你,我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枯骨,哪还有今日福气谈婚论嫁?此话莫要再提。 ”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可你真的想好了,此事要瞒着程行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折刃
连载中朱衣染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