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明欢的否认没有让他清醒,只执着地想确定那个他害怕的答案。

万幸后来有人让他离开了那间屋子,否则不知道他还会说什么做什么。

他在回前山的路上经冷风一吹,怒火稍熄有了思考的缝隙。此事太过蹊跷,只消想想明欢分明如此努力地替他维持掌门之位的稳固,怎会突然伤害临阳派的弟子。况且她若真的有心解气,昨天便做了,何必等人上门辱骂。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再压不下去。程行瑜忽然不敢再细想,从他进屋到句句诘问,明欢起初还在担心他是否受伤,他甚至记不清有没有伤到她。

思及此,他想立刻折返,脚步却像灌了铅,是他要求明欢信他,谁知疑虑最深的反倒是他。惭怍层层叠叠压上来,让他不敢回头。

直至夜深,他都没有想好他的歉意要如何递出去,如何再厚颜无耻地要求明欢相信他。但这事不能拖过今夜,他到了门口,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若是她生气,哪怕如之前捅上他几刀都可以。

但她若是不原谅呢?

白日里她被质疑时平静的模样,分明就是失望透顶,连解释都不屑。

程行瑜在门口踌躇未决,手已经去叩了门扉。

屋里明欢感觉已经渐渐缓和好起来,抹净了唇角的血迹,正在把伤药往手上的伤口上倒,被程行瑜的敲门声惊了一惊,下意识以为是青芒哪根筋搭错又折了回来。

青芒怎么可能这么客气,还敲门等她应了才进?这么晚了来人只可能是一人。

明欢将袖口往下拽了拽,确保腕上的红印不会被看到,才出声问道:“何事?”

只是等了短短几个瞬息,程行瑜却感觉像过了千百年,直到听到明欢的声音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开场。

明欢见无人回应,就起身去开了门。程行瑜站在门外,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今夜无星无月,明欢背光而站,程行瑜看不清她脸上是何神色,不知她是憎恶多还是怨恨更多。

她怨恨他吗?若说一点都没有那怎么可能,但今日的情境不是早已有所预料,就算没有青芒,他人在其他时间也会催生出这份怀疑和敌意,她的本意并不想让程行瑜作出两难抉择,踏出这一步,她就该有所准备的。

程行瑜闻到她有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抱着万分歉意措着辞:“你受伤了?是白日里……是我错手……”

明欢扬了扬手,是方才手掌在桌沿上割开的那条伤口,她说没事,只是刚才不小心在桌上划破了手。

不等程行瑜开口,她跨出一小步,将青芒给的那瓶伤药塞进了程行瑜的手中,随即又退了回去:“今日……对不住,我不杀伯仁,他却因我而伤,这是我们的伤药,治疗外伤效果比一般的疮药更好些,算是一点赔礼。”

我们?程行瑜捏紧了药瓶,心头的火又燃起来:“果然是他。”

明欢摇头道:“不是,他派人来看看我是不是还过得去,恰巧撞上了。实在是抱歉……”说着冲他深深作了一揖。

她何错之有?何须她来道歉?

程行瑜看她既静且平的模样,心下惶惶,又往她面前进一步想去察看她的伤口。

明欢却退了一步,把手背到了身后:“程掌门,既有前车之鉴,还是不要过来的好。”她踟蹰着还是说了出来:“只要我还在你近旁,今后会有更多别有用心的人做出格之事。今日是你的师弟,明日呢?后日呢?”

这是什么掏人肺腑的话?程行瑜想反驳,可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弟子,和那一声妖女令他吐不出半个字,唯一能说的,只有恳求她再多宽容些时日,可时至今日让他怎么求得她再忍耐留在此处。

看出程行瑜的挣扎,明欢故作轻松调转了话头:“那药你放心用,我方才已经试过了,没有什么问题。”

背负得太多,就连自己的心都无法保全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程行瑜低头,可也只能言尽于此,她是清醒的,他又何尝不是,他总是这般自不量力,让她受到那么多伤害。

“没关系。”明欢何时见过他如此模样,哪怕最初遇见时他有诸多失意,可依旧有凌厉的意气。

大抵……自己真的是个祸害人的女魔头吧。她忍了又忍,没有走到他身边,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便不要再回头看。

明欢扶住门扉,尽力维持着平静的口吻:“若无事了,程掌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我便去元春那里了。”

是了,她还有所牵挂,那是不是,还可以再多等一等?他心头升起一丝希冀,试探地问她是不是也会去百花谷观礼。

在那时也许可以稍许放下心中芥蒂,好好谈一谈,哪怕她再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知道她心中揣的肯定是不满又失望,再多一点时间,让他尽其所能去挽留。

明欢点点头,不愿任由他在这里搓磨自己的意志,客气地请离后随即就要关门。

程行瑜上前一步,一只手抵住了门,明欢微微抬头望着他,也不问他意欲何为,只说伤药越早用,恢复得越快。

程行瑜垂了手,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合拢。

明欢回屋后快步走到桌前,灭了灯烛便坐回了床塌。她扯着胸口的衣襟,分不清到底是因何而心痛。

一扇门而已,是何时成了天堑。

程行瑜守着受伤少年一夜未睡。那伤药的确好用,至少伤口不再渗血,郎中说只要等退了烧就无碍了。

东边欲晓时,有人劝说掌门去休息,可他不肯离开。

他不能,也不敢。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桩桩事,他始终忘不了,重逢时他们二人在台上台下对视的那一眼。那时候,是不是最后一处交点。

他发怔时陈笑笑突然慌慌张张进来,正欲开口看到还有旁人,就托辞让他休息。

程行瑜没有发现异样,拒绝了陈笑笑。

陈笑笑起急,顾不上许多,又扯了扯他的袖角,说有重要的事请他处理。

程行瑜这才看向她,陈笑笑悄悄指了指后山的方向。程行瑜立时起身往外去了。陈笑笑在他身后险些没有跟上他。

到了小院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惴惴不安又附在了程行瑜身上。

看他在门口犹疑,陈笑笑自己推了门进去,边走边急道:“她……她……好像是离开了。”

程行瑜怔了怔,跟在陈笑笑后面进了屋内。堂内空无一人,桌上有一叠摆放得整齐的书册,旁边是这些日子以来陈笑笑送来的新衣裳,最上面压着一根玉簪和他特意为明欢取回的碧水剑。

何其相似的场景。他翻了翻衣服和书籍,又去床塌上看了,只字未留,只是他那枚玉扣……她似乎带走了。

这次,甚至连留个字条告别都不愿了吗?也不对,昨夜她当着他的面说了要离开,是他没有留住她。可若不是来了,她是不是打算不告而别?程行瑜跌坐在桌旁的圆凳上,望着门口失了言语。

陈笑笑不知二人昨晚打了什么官司,还在心急火燎地催促他去找明欢:“你不是说昨日之事是误会了她吗?说要给她道歉的,她留下这些,还这么急着走,不晓得该有多伤心。”看程行瑜不动,她忿然作色:“你还愣着做甚!还不快去找她回来?!”

“她不愿留下来让我为难。”程行瑜扶住了额角讷讷道:“我以为……我护得住她。暂且离开一段时间也好,留在这里,就怕是非不断,我管得住流言风语,却管不得人心鬼蜮。”

陈笑笑一时无言,她慢慢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先行离开,只留下程行瑜一人独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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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刃
连载中朱衣染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