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接连几日,陈笑笑时不时借着送食盒的时候来看看明欢。

明欢通常只是接过道谢并不多言,但陈笑笑会多说几句,有时是天渐渐暖了,要不要给她准备新衣,有时又是有了新鲜的时令菜肴,让她尝尝。

这日陈笑笑午间来了,这次带了一支玉簪,说是要给送她。

明欢哑然,她惯常束发,少戴这些首饰,陈笑笑递过来她鬼使神差地接了,那玉簪通体素白,是寻常的岫玉料子。簪头雕成一朵五瓣杏花,花瓣微微鼓起,花心处浅浅琢出几点蕊,花托连着簪身的地方略粗些,简单刻了几道叶纹,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手指抚上去才能觉出些起伏。

陈笑笑道:“这是母亲的遗物。拢共也没剩几件,只有这件看着适合你。”

明欢攥紧了玉簪,压着嗓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杀了陈善正,你……”

陈笑笑低头从食盒里往桌子上递着一个个青瓷盘,淡淡说道:“若论起来,是我间接害得父亲走火入魔,以致受制于人。我的罪过岂不是更大……况且,他到大会那日已经很痛苦了。”

她看着陈善正一日日堕入深渊,多次劝说无果,反而被骂了许多次,说她不争气,连修炼的法门都问不清楚,还想让他自断筋脉,她这个女儿就是个索命鬼。

明欢闻言怔住,陈善正之于她来说是那个抛弃孩子的恶鬼,是台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是她以为陈笑笑是被父亲爱着的女儿,是走上与她截然不同道路的幸运儿。

甚至……有人为了能让她有个幸福的归属而尽心竭力。

可是,站在明欢面前的陈笑笑,亲生父亲沽名钓誉,为她精心挑选的夫君是为己重者,心上人没有帮她分担半分,反而畏难而去。

她虽强过自己,没有被丢进泥潭挣扎,可同样是孤独无依的,她的心里怎么可能不痛。

陈笑笑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她将食盒盖子盖好,温和道:“菜要凉了,趁热吃。这簪子……我只是觉得,母亲若在,看到你,大约也是想给你留点念想的。”

陈笑笑没有多留,她像往常一样微微颔首,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 话甫一出口,明欢自己都愣了愣。

陈笑笑停在门边,回头看她。

明欢目光落在发簪那朵小小的杏花上。半晌,她轻声道:“劳烦你送来,多谢。”她没有看陈笑笑,只是伸出手,将紧攥的玉簪,慢慢插入了自己束起的发间。

陈笑笑看着她,眼里泛起了些水光,压了又压才把哽咽吞下去:“很漂亮。”

程行瑜夜里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她头上的发簪,不禁奇道:“这是哪里来的?我以为你不喜这些饰品物件儿,你若是喜欢哪天得了空我陪你去买些好的来。”

“陈笑笑给的。”明欢没有看他,撑着头摆弄灯芯,灯火摇晃,摇得她的影子也飘忽不定。

这乃是程行瑜没想到的答案,他知道陈笑笑来了许多次,可明欢从来都是冷脸相对。

他想过从中劝和,但又怕好心坏了事,到底是师妹,明欢那颗他捂了很久才稍有融化的心,竟在短短几日就被她打动。

程行瑜到明欢面前坐下,说起了后山有片杏花林:“现下正好是盛开的时候,我带你去看看?”

明欢停了手,她看程行瑜略显疲色的样子就摇了摇头,说太晚了,身上懒怠不愿挪动。

程行瑜拆了她的束发,将发簪小心搁在桌上,只说等她有了闲情再陪她去。

明欢第二日自己摸去了那片林子,果如程行瑜所言,花开正好,满枝白似雪。

她其实对花草无心,转了转,最终折了一小枝开得整齐的,粉白的花朵里缀着红色的蕊,匀匀地缀在枝条两侧。

原是想晌午后陈笑笑来时送予她,可今日许是她不得空,并没有来。

明欢瞧着渐渐蔫头搭脑的花枝,还是决定自己去一趟前山。

可没想到刚进了第一进院子,就遇上了程行瑜和陈笑笑,他们旁边还跟了几个穿着低阶弟子服的少年。

明欢立即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隐在了墙后的阴影里,程行瑜二人背对着明欢向远处去,说了些门派的杂务,那几个小子嘻嘻哈哈一直在起哄。

“掌门师兄,掌门师兄,你到底何时娶笑笑师姐过门?我们可都等着呢。”

“就是!待师姐当了掌门夫人,咱们功课说不定都能松快些!”

程行瑜不知被闹了多少回,懒得再与他们多费口舌,抬手佯装要打向那个带头的少年:“就你问题多!不许跟着了,赶紧练功去。几日后的比试再输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少年吐了吐舌头,还是听话地停了脚步,几个人叽叽喳喳又小声议论起明欢来。

言语间尽是责怪她,说都是她害得程行瑜和陈笑笑生了嫌隙,两人本是青梅竹马,又有求亲之谊,现在倒好,被个女魔头横插一杠子。

那女魔头自小养在杀手堆里,不知有多么阴险狡诈,看着就不及笑笑师姐纯善。

更不提所谓的大义灭亲,怕不是想蹭在掌门师兄身边,好洗脱自己。上任掌门就是被这帮歪魔邪道所带累,现在还想来祸害新掌门。

程行瑜事事好说话,唯有触及这女杀手态度格外强硬,不然大家伙非得把这女魔头赶走。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明欢所在的墙后,她这才晃过神来,要避已经来不及。

带头的少年看到明欢语气欣喜又带着疑惑:“师姐你不是……”

但他立即发现眼前这个女子就是他口中的女魔头。到底年轻,他一下有些慌了,但仍然强作镇定地说道:“你……你都听到了,你……别以为又纠缠上笑笑师姐就万事大吉!识相点就赶紧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明欢阴冷地看着他,盯得几人大感恐惧,另外几人扯了扯带头少年的袖角催促道:“师父还有吩咐,快走吧。”

那少年还硬着头皮强撑了几句:“这里是临阳派,怕她做甚!”但还是跟着几人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出离愤怒,明欢捏着杏花枝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她看看那打蔫儿的花朵抖动不已,一把甩了枝条,大步回了院里。

才没过多久,程行瑜破天荒地还没到晚上就来了。

他开口就是求情:“是那几个小子不懂事,他们言语冲撞了你,万望你宽宏大量,莫要怪他们,要是不痛快,冲我出气就是了,是我管教不严。”

明欢却没有接他的话,讥诮地笑道:“他们说的没错,有陈笑笑珠玉在前,你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程行瑜皱眉,不悦道:“明欢你说什么傻话。”

“为什么?”明欢依旧是讥嘲的语气。

“什么为什么?”程行瑜也有些恼怒了,这么久了她竟然还不信他对她的心意吗?

“为什么?”明欢又问了一遍。

程行瑜说没有为什么,若真要论个明白,他只能说喜欢就是喜欢了。

明欢背过身,冷冷地让他走:“程掌门事务繁重,还请早些离开,莫要误了正事。”

程行瑜有那么片刻感到心力交瘁:“那起子人故意将大小事都堆给我,现下我可能是有些疏忽了,再给我点时间,等我理顺了,等找到二师兄……”

明欢不想再听,打断他:“你走。”

程行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看着明欢冷漠的背影,最后拂袖而去。

程行瑜离开后,明欢微微放松,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依然在抖,以至于影响了她去摸荷包中的药丸子。

她重新绷紧了身子才止住了抖,慢慢倒了一颗小小的药丸,看了片刻,没有犹豫地吞了下去。

不多时她眼前一黑,剧痛从胸口袭来,她大口大口喘息,先是跪倒在地,后来支撑不住蜷缩在了地上。

春日里地上还是冰冷的,她滚烫的脸颊贴在地上,缓了许久许久才仿佛重新活过来,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到手腕那苍白的皮肤之下,隐隐绰绰多了一条殷红的细线。

程行瑜这一晚没有来,翌日中午的食盒她也无心去拿,快进傍晚时,她听到门外有石子砸门的声音,隐约听得什么女魔头,害得被师父师兄骂之类不堪入耳的话。

明欢不予理会,不过片刻就没了声音。

后来门外乱哄哄的,好似又来了一波人,可此时明欢心口痛得无暇分心,她看着手腕上那条淡淡的红线又明显了些。

这时程行瑜突然破门而入,身上那件天青云纹锦的广袖长袍,自肩头至下摆,已被大片血迹浸透。

明欢以为是他受了伤,强压住疼痛慌忙起身问道:“你怎么了?”

程行瑜眸色晦暗,又走了几步把她抵在墙上,他的手卡在她的锁骨上,离她的脖颈只有几寸,他勉力克制住愤怒,说道:“我说了,如果你不痛快,找我就是,为何要下那般狠手?”

明欢不解其意,她的头脑被程行瑜身上的血腥气和胸口剧烈的疼痛搅作一团,只是怔忪地重复了一遍:“怎么了?”

这句话落在程行瑜耳中就是平静地挑衅,他又使了两分力气,一字一顿道:“我说,有什么你冲着我来,他还是个孩子,多逞几句口舌之快,你非要伤他至那般吗?再狠些你就要了他的命。”

明欢骤然明了。身上的痛一点点抽离了去,她看着程行瑜,说道:“我没有。”

程行瑜被血气刺激得愤怒异常:“没有?那孩子说看到了是你。”

明欢还是声调平平:“我没有。”

程行瑜正要开口,又有人进来,说了什么明欢已经听不清。程行瑜盯了明欢两眼就匆匆离去。

那眼神中是什么?是痛惜?是不解?

明欢慢慢抚上方才被程行瑜掐住的地方,神思渐渐清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冷冷道:“出来吧。”

片刻寂静后,一声嗤笑传来。青芒缓步绕出,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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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刃
连载中朱衣染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