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和定国公府距离不是很远。
下马车时,折琼从桌上拿起一盘龙井茶酥装进盒子里递给外边的秋兰。
崔砚清觉得她这举动不太妥当,吃了一半的东西,这样拿进去有些失礼。
他喊住折琼:“我让人再去买些。”意思是,让她就不要把这盘动过的点心拿到定国公府了。
折琼摆手:“云酥坊排队都得排半个时辰,这龙井茶酥还热乎着,何必再跑一趟?”她转眸,看见崔砚清眼里的不赞同,大约明白他是在想什么。
她从点心盒里取出一块龙井茶酥,掰开两半,一半喂到崔砚清嘴里,笑道:“你专门给我准备的点心,当然是我们两个人吃,我爹娘他们都不爱吃这个。”
崔砚清突然被点心堵了嘴,说不出话来,脑子里竟然认可了折琼的歪理邪说。
他将点心咽下去,解释道:“是郁殊去排的队,不是我。”
折琼点头,“我知道啊。”她转身往后边瞧,“那,我去谢谢郁殊?”
崔砚清:“这倒不必。”
折琼惯会偏移问题的重点,这和郁殊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既然折琼认为这样做没问题,他就不必再多言了。
进了定国公府以后,折琼脚步更加轻快,看见爹娘折琼也没有行礼,直接上前挽着定国公夫人的臂弯,偏头笑着问道:“娘,您和爹在这里,是在等我们吗?”
定国公夫人身穿素采色绣兰纹衣衫,没戴什么首饰,肤色白皙干净,身量高挑,脸上没有留下一点儿岁月的痕迹。
她看向正在见礼的人,眸光似水,只从崔砚清身上打量一眼便收回视线,随后浅笑着对折琼说:“自作多情的小丫头,我和你爹晒大太阳出来等你们吗?”
折琼仰着头:“反正在这里遇着了,我就当你们是来等我了!”她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牵着娘亲去廊下坐了。
定国公看见崔砚清心里欢喜的很,他一把揽住崔砚清的肩膀,“砚清你来的正好,我和你岳母想着在这块地方修个凉亭……”
崔砚清直接被岳父拉着去研究图纸去了。
定国公夫人回眸浅笑,看着拿图纸的人,轻声说:“只要是进这府里的,都得被你爹拉去看图纸。”
折琼靠在娘亲身上,“要是我,我也到处去炫耀。”
崔砚清回头看折琼,见折琼依偎在岳母怀中,扭回头来,温和笑道:“这图纸设计的极好,不知岳父是从哪里请来的这样的人才?”
定国公夫人越雨竹擅画是上京人都知道的,但她对于建筑方面的精通却没多少人了解,崔砚清为了迎娶折琼,研究过定国公府每个人,刚好知道这一点。
果然,听到这句话,江临脸上溢满骄傲之色,他说:“天机不可泄露。”要不是夫人不同意,定国公恨不得昭告天下。
这凉亭是岳父岳母两口子要一起修建的,崔砚清明白自己不该掺和过多,真品评上了反而惹人生厌。
在这种时候,他只要夸赞就可以了。
定国公炫耀完,心满意足,把图纸收回来,然后对崔砚清说:“大热天在院子里怪晒人的,贤婿,我们进屋慢慢聊。”
崔砚清颔首,跟着岳父进屋。
江临把下人都遣出去,关上门之后才对崔砚清说:“陛下近来有立储的打算,可能会问你的意见,在这种时候,你该怎么答?”
崔砚清垂眸,他没想到岳父会专门提点他这些,这些该是自家长辈教他的。
不等崔砚清回应,江临继续道:“千万记住,不论陛下表现出对哪位殿下的偏向,你都只能是陛下的臣子。”
崔砚清躬身,真心道:“小婿谨记。”
江临扶起他,“客气什么。这些你大约心里都有数,只是我不放心,想再和你说几句。”
午饭时,折琼再次确认:“大哥二哥都不回来吗?”语气颇有几分遗憾。
江临很肯定,“他俩有公务在身,怎么,折琼想哥哥了?”
折琼摇头,“不是啊。”她环视身边的三人,“好吧,有一点点想。”折琼用手指比着一点点的手势,“主要是我都好久没见他们了。”
江临大手一挥做出决定:“爹让人去叫他们,保管晚上他们俩出现在你面前!”
越雨竹淡淡看了定国公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江临却接收到夫人的眼神之后突然改口,“那个,爹说着玩的,你两个哥哥还有公务在身,不能擅离职守。”
折琼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就算没有公务,娘只要拿眼把爹一瞧,爹也得再找别的说辞,反正是不能违抗娘亲的意思。
说话间,折琼碗里已经有了些她爱吃的菜,都是崔砚清夹的。成亲这一年,崔砚清因为折琼养成了很多习惯,变得越发会照顾人了。
折琼看到崔砚清不怎么给他自己夹菜,知道他的性格,便也没提醒他,而是直接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到他碗里。
面对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色泽鲜艳的鱼肉,崔砚清有些不解,看向折琼。
折琼对上崔砚清的视线,眉眼弯弯,“这道菜特别好吃,你尝尝。”
崔砚清品尝了一小块鱼肉,的确好吃,他看向折琼,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点头,学着折琼的语气,“特别好吃。”
他的确是喜欢吃酸甜口的,但他也可以确保自己从没挑食过,怎么会被看出来呢?
仔细回想,好像去年秋日之后,桌上的饭菜就很合他口味了。
崔砚清又看了折琼一眼。
折琼肯定崔砚清已经吃完了刚刚夹的鱼肉,以为他还要,便又夹了些。
当碗里被填满,崔砚清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吃东西速度有些快了。
两人的互动落在定国公夫妇眼里,父母欣喜的同时更加放心。
去年崔家来定国公府提亲,定国公夫人原本是不愿意的,她知道自己女儿单纯耿直,而崔砚清心有九窍,两人在一起,自己女儿更容易吃亏。
这一年时间相处下来,看着倒是极好。
折琼在家里待了一天,晚上困了才回崔府去。
她打着哈欠,抓着崔砚清的袖子,“好困啊。”已经快走到明珠苑了,折琼困的脚下提不起力气,走得慢吞吞。
明珠苑门口,两个下人打着灯笼,“家主回来了,老夫人请您过去。”
崔砚清很讨厌单独去见母亲的任何时候,他已经过了孺慕母亲的年龄。
折琼的倦意去了一半,她扭头看崔砚清的意见,崔砚清眉间微皱,明显是不喜。
那边下人还要催,折琼牵着崔砚清的手晃了晃,踮脚在崔砚清耳边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听见这句话,崔砚清把手抽出去,拒绝道:“不用,在外边累了一天,你去歇着吧。”
折琼的家人那样好。
所以他不想让折琼见到他的母亲,他会自惭形愧。
而且,他也不想让折琼看到母亲面前的他,他怕折琼会讨厌他。
折琼没有计较崔砚清松开她的手,只是问:“真的不用我吗?”她明显能看出来,崔砚清不愿意去见老夫人。
“要么,今晚先让人回了母亲,明日我陪你一起去给母亲请安。”折琼全心全意替崔砚清考虑着,她想,只要她在场,不论谁想欺负崔砚清,都得先过她这关。
哪怕那人是崔砚清的母亲。
崔砚清笑起来,“夫人这样严阵以待,只是去见母亲。”他轻轻推着折琼进了院子,“放心吧。”
折琼回头,“那我等你回来。”
崔砚清含笑,“知道了。”
直到折琼转过身,崔砚清才收了脸上的笑意。
他知道母亲找他的原因。
佛堂里,穿着素衣的女人在虔诚祈求,听到人说:“老夫人,大公子到了。”她像没有听到,把手里的经念完了才回头看,发现身后的蒲团上没跪人。
“崔砚清呢?”她在礼佛的时候,崔砚清就该跪在她身后,和她一同念经祈福。
话刚问出,崔砚清就从外边走进来,他躬身道:“儿子问母亲安。”模样恭敬,语气却冷淡,没等到老夫人免礼他就自行站直了身子。
老夫人冷笑,“如今你翅膀硬了,我三催四请也叫不动你崔大人了。”
崔砚清:“母亲有话不妨直说。”他直视着女人的眼睛,“这个时候,您总不会和我母子情深。”
老夫人冷冷道:“我和你,自然没有母子情分。”话音一转,“太常寺李少卿惹怒陛下,要被贬到岭南去,你可知内情?”
就算是问话,老夫人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能与崔砚清说话,就已经是垂怜他了。
崔砚清冷笑,“您既已了解他是惹怒了陛下,还想要什么内情?”
老夫人走到崔砚清面前,“我要你从中斡旋,想办法将李少卿留在上京。他的儿女正是好年纪,若去了岭南,该吃多少苦!他们怎么受得了?”
崔砚清听着自己的母亲关心别的男人,关心别人的孩子,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波澜,只是问:“凭什么呢?”他语气很平淡,“他们受什么苦,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夫人愣了一瞬,声音尖锐起来,“怎么和你没关系?你是不打算听我的话了?”
崔砚清:“您亲口说的,您和我没有母子情分。至于李少卿,您想帮他我不会阻拦。”
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眼睛里全是怨恨,“早就知道你们崔家没一个好东西,儿子长大了,竟是要逼当娘的去死!”
崔砚清早听惯了这些话,无所谓道:“随您怎么想。没别的事,我就先回了。”
啪——
这声音太过响亮,乃至于老夫人自己都愣住了,她伸手想摸一下刚刚打上去的地方,却更快把手收回来,“忤逆不孝的东西。”
崔砚清连个眼神都没舍给老夫人,转身走了。
他心里很空,好像什么都没有,却又很乱,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那我等你回来。”折琼的声音回响在他耳边。
对,折琼还在等着他!
他要回家,回去找折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