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仪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放缓,一寸寸松开拽着他衣料的手,衣料上都已被攥出抚不平的褶皱。
她往前走了数步,目光在殿内一众低眉顺眼的宫人之间随意扫过,不带半分迟疑,抬袖遥遥一指,声音干脆绝定:“就她吧。”
选完,她像是再不愿多看周遭众人一眼,旋身便径直踏入殿内深处的内室。
其余人皆对其投去好奇的目光,被点到的宫女一时怔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直到陈靖仪的身影彻底没入内室门帘后,才慌忙惊醒,连忙屈膝跪地,连连磕头谢恩。
单瑾州眼见此事落定,即刻下令:“行了,悉数跟着李德清前往尚宫局报道领职,被阿靖选中之人,报道完毕后,即刻前往凝萃轩候着。”
一众宫人纷纷躬身退下,殿内很快安静下来。单瑾州随即走入内室,入目便见陈靖仪独自坐在软榻上,背对着殿门,显然是憋着一口气的模样,却偏又不能发作出来的样子,透着几分恼意又惹人怜惜的可爱。
内室垂着朱绿纱帘,单瑾州轻手轻脚合上内室门,一步步走到软榻边。
“阿靖,不是愿意搬来,怎么自己进我寝殿了?”他打趣道。
女子不肯出声,也不肯回头,他望着那道倩丽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手搭在她纤细的肩头,不轻不重的力道,“还在生气?”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指尖摩挲着她的衣料,陈靖仪身子微僵,却没有挣开,委屈道:“你都那样逼我了,我可不敢生气。”
他索性绕到软榻前,弯腰俯身,与她平视,深邃的眼眸锁住她的脸,不放过她脸上分毫神情。“不敢,不是不气。阿靖,何必生气呢?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昨日你明明答应我将兰儿安排至别处当差,今日你就变卦。你若是真的尊重我便不会如此言而无信。”
“我何时言而无信了?”他挑眉笑言:“兰儿今日不是离开你那处了吗?但是昨日你又没说不许再安排其他宫女服侍你。”
“阿靖,知道你恼我自作主张,可是这宫里人心复杂,加上你身份又特殊,我不想你有半分闪失。”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肩头滑到她的脸颊,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完完全全对上自己的目光:“你明白吗?阿靖。”
两人鼻息交缠,陈靖仪顺势亲上他的薄唇,只蜻蜓点水般便撤离开,“我明白,那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尊重我?”
单瑾州愣着,下意识答道:“是。”
“那你答应我把监视我的人撤了,我就把那小宫女留下。”
单瑾州刚想应下,才惊觉她说的是什么,沉默着没说话。
陈靖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的眼神像是缠缠绵绵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逃不开,也躲不掉。她垂下眼眸,长睫轻颤,轻声道:“我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这般紧盯过,半分自在也没有。”
她的声音柔柔软软,浅浅诉说着自己的心绪。
单瑾州俯身凑近,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你是何时发现的?”
“你这还需要问吗?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也是。”他一笑,“我答应你,下令将他们撤掉,那还生我的气吗?”
她抿了抿唇,最终点了点头,“我不气了,瑾州。”
得到她的应允,单瑾州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那你喜欢我吗?阿靖。”
怀中人轻轻点头,温婉顺从,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任由他抱着,可过了好久,他依旧不肯放松半分,抱着她的力道始终紧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这份属于自己的美好,从未离开。
内室的熏香袅袅,暖意融融,默飞的声音响起,“君主,尚衣局的女官来量裁吉服了。“
陈靖仪拍拍他的手臂,“瑾州,先松开,身子僵了。”
“正好你在,今日我二人便一起量好了。”
单瑾州松开她,起身拉着她往外行去。唇角微微上扬,满是鲜活欢喜。
尚衣局的女官领着几名宫人,捧着软尺、锦缎与量衣簿册,立在一旁,见人出来,赶忙说道:“君主,奴才等来量裁吉服。”
“先为她量,之前交给你们尚衣局的大婚吉服便按照她的尺寸来做。”
“是。”领头的女官恭谨回应,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悄悄瞥见相依的两人,又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他说罢,便松开手,站在一旁,目光始终黏在陈靖仪身上,眼神灼热又直白,像是此刻终于有了即将与她成婚的实感。
“娘子,奴才冒犯了。”女官捧着软尺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丈量身形。
软尺绕过肩头、腰身,陈靖仪配合着,眉眼低垂,面色温婉恬淡,看上去乖巧又顺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烦闷早已翻江倒海。
她能清晰感受到不远处那道灼热欣喜的目光,那目光太过浓烈,让她无处遁形,只能强压着心头的不适,配合着丈量。
单瑾州就站在不远处,双手负在身后,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大婚那日,她身着大红婚服,头戴凤冠,站在自己身边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待陈靖仪量完,紧接着女官走到单瑾州面前,刚一抬手就听他问道:“等等,阿靖可以亲自为我量吗?“
“我不会……”
“没事的娘子,奴婢们可以教你。”
陈靖仪没法只得走过去,在女官的指导下慢慢帮他丈量。手指一寸寸在他身上游走,两人身体时不时要紧贴着。她甚至能清晰听见他强烈的心跳声以及喉间涎液吞咽的声音。
终于量完时,她手上都起了层薄汗。女官们重新拿起软尺、锦缎与量衣簿册退了出去,此刻偌大的宫殿中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阿靖,留在这里陪我午憩一会吧。”
“我……”
单瑾州仿佛猜到下一刻她就要拒绝,立马说道:“你看我今日什么都应允了,你连我这点要求都不愿答应吗?刚刚你还说喜欢我。”
这话落下,陈靖仪垂在身侧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细密的痛感堪堪压住胸腔里翻涌的烦躁与抵触。
她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单瑾州炽热的眼眸里,那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嘴角噙着真切的欢喜,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孩童,满心满眼都是与她独处的雀跃。
陈靖仪复而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涌的不耐,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心绪:“我陪你。”
单瑾州再也按捺不住,倾身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纤细的腰肢,带着她慢慢向内殿走去。他走两步便低头看她一眼,眉眼弯着,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内殿寝榻铺着软糯的云锦褥,熏炉里燃着清雅的兰香,刚至榻边,单瑾州便顺势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非但没松开手,反而将她的手腕攥在掌心,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看着她乱颤的睫毛,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
撤回身子,见她没躲,他笑笑:“阿靖,准备好了吗?”
陈靖仪身子一僵,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可这是白日,你下午没有政事要做?”
“帘子一拉,灯一灭谁还分的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停顿片刻继续道:“而且为了你,我可以拿出时间不干政事。“
“可是……”陈靖仪还欲再说,可还没出口便被他拉进帐中,禁锢在方寸之中。
他抬手理了下她凌乱的头发,笑言:“谁叫你先招惹我的?”
“我何时招惹你了?”
“你先亲了我。”说完,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便低下了头。
……
一觉醒来,殿内只剩淡淡的兰香,身旁不见人,想来单瑾州早已起身处理政务,陈靖仪轻嗤一声。
榻边留下一套崭新的衣裙,她穿上简单梳妆一番便出了内室,外面也不见他人影,只留了内侍恭送她离开。
陈靖仪一路沉默,待回到凝翠轩时,天边早已染尽余晖,霞光铺满庭院,晚风卷着暮气拂过,却吹不散她心头积郁的烦闷。
她踏入院门,此刻庭院里空空荡荡,已不见戴歆的身影。
正怔忪间,一个身着浅绿宫装的小宫女快步上前,屈膝行礼:“主子,奴婢小莲,一直在门前等候主子归来。”
陈靖仪垂眸看着眼前恭谨的小莲,心头那股被人步步紧逼、无处挣脱的烦躁又翻涌上来。
单瑾州将她困在宫中,管控她的行踪,如今连身边伺候之人,都要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自主的余地,不过还好至少暗处的人没了。
她本性温婉,素来待下人宽厚平和,换做平日,定会温声安抚几句,可此刻连多余的神色都挤不出来。
眉眼间染着淡淡的疲惫与疏离,倦意说道:“知晓了,你自行去找管事宫人,寻间空房安置便是,我累了先回屋里休息。”
话音落下,她不等小莲应声,也不愿再多看一眼,转身便径直往主屋走去。
推开门后,便转身关上了房门,将余晖、庭院光景,连同满心的烦闷,一并隔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缓缓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是不体恤下人,只是眼下被单瑾州那密不透风的掌控欲缠得喘不过气,连维持表面的温婉平和都觉得费力,只想要独自待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暂且躲开那些身不由己的束缚。
屋内一片静谧,唯有窗外落日的光影渐渐暗沉,一如她此刻沉郁的心情。
次日清晨,戴歆依约来到凝翠轩,刚踏入庭院,便瞧见坐在院中的陈靖仪,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浅绿宫装宫女,随侍在侧。
戴歆脚步微顿,目光在那陌生宫女身上淡淡一掠,转瞬便想通了其中关窍。眼底的疑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她投去同情的目光,并未多言追问。
陈靖仪将戴歆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却也只是轻轻颔首,算作招呼。经过一夜,她心头积压的烦闷已然平复了几分,也渐渐想通透,自己与单瑾州之间相处,实在没必要迁怒于一个身不由己的小宫女。
只是想通归想通,她终究做不到全然释怀,对身后的小莲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态度不冷不淡。既不会像昨日那般疏离冷淡,也无半分主仆间的亲昵热络,平日里该吩咐的琐事会平淡交代,却从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更不会将心中的情绪流露半分,她想这样也是为她好。
小莲倒也乖巧,从不多言多语,只是安安静静随侍左右,端茶递水、收拾廊院样样妥帖,从不越矩。陈靖仪找了个由头将她支走,她也乖乖照做。
陈靖仪收回目光,转头与戴歆说话,“如今这样,之后会不会很难脱身?我好不容易将兰儿调走,如今又来了个小宫女。”
“陈娘子这么信不过在下吗?还是说你把单瑾州想得太神了。”
与戴歆说话不过片刻,时辰尚在午时之前,凝翠轩外忽然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明艳的身影径直跨进了院门。
郭清瑶身着一身利落的正红长裙,裙摆绣着暗纹海棠,步履轻快,那抹浓烈又鲜亮的红闯入庭院,在青瓦红墙映衬下,格外惹眼,瞬间攫住了满院人的目光。
陈靖仪原本还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抬眼看清来人的刹那,眉眼骤然舒展,脸上的神情一下子生动鲜活起来。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朝着院门口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意外,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清瑶,你怎么入宫来了?”
戴歆也起身,目光落在郭清瑶身上,暗自打量着这位突然到访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