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车开到高树下,天色愈发阴沉。

两人下车,站在最底处,望着眼前蜿蜒而上的陡峭台阶,一时都沉默了。

石阶坡度很陡,宽度有限,一侧装着锈迹斑斑的不锈钢栏杆,另一侧是更窄小的斜坡石道。

叶芝目测着斜坡的宽度,在心里估算轮椅能否通过。再抬头望向上方,台阶蜿蜒,根本看不到尽头。

别说陈宝青现在这样,就是一个健康人爬上去也得费不少力气。

她对陈宝青说:“你在车里等我,我上去。”

陈宝青沉默片刻,轻声说:“走吧。”

陈宝青扶住冰冷的栏杆,极其缓慢地往上挪了七八步,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轰鸣声仿佛就响在耳膜里。

她不得不停下来,死死攥着栏杆,大口地深呼吸。

冷冽的空气急促地灌入肺腑,腹部的疼痛也随之扩散开来。

她回头看向始终护在身后的叶芝,虚弱地笑了笑:“看来……我真上不去了。”

叶芝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淡淡的自嘲,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替陈宝青拢好围巾,将车钥匙塞进她手里,“回车里去等我,找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陈宝青靠在栏杆上,静静看着叶芝一步步稳健地向上走去,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左侧的拐角。

她这才低下头,从包里摸出吗啡片干咽下去,然后转过身,抬着僵硬发痛的腿,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在心里默数着。

一、二、三……不过七级台阶,却已是她此刻身体的极限。

*

车内门窗紧闭,空调送出干燥的暖风。

陈宝青昏沉地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一个灰扑扑的垃圾桶上。

远处一声汽车喇叭鸣响,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叶芝已经上去十来分钟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叶芝的来电。

陈宝青接起电话:“姐。”

叶芝的语气带着烦躁:“找是找到了,但她根本不愿意见!我一提周荡的名字,她脸一下子就垮了,门关得比谁都快。”

“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就直接问她是不是周荡的妈妈……”

“你还在门口吗?”

叶芝嗯了一声。

“再去敲一次门。”陈宝青沉思片刻,语气淡然,“如果开了,给她转五千块钱,就说问点事。”

叶芝迟疑道:“……这能行吗?”

“试试吧。”

车内重归寂静。三分钟后,手机一震,叶芝发来微信:[行了,这就下来。]

*

又过了一会儿,台阶上出现一前一后两个往下走的身影。

陈宝青推开车门下车,走到路口,抬头望着她们。

身影渐近,面容逐渐清晰。

第一眼看到那个中年女人时,陈宝青就知道没找错人。

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暗沉的素脸上过早地爬满了岁月的斑纹,神情里透着被生活磨砺出的精明与疲惫。

此刻,那双正带着打量和警惕的眼睛,和周荡很像。

沉默片刻,女人先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外面冷,上车说吧。”陈宝青转过身。

“我不认识你们,上什么车。”女人后退一步,“就在这儿说。”

陈宝静了几秒,侧过头看着她,眼神淡得没有一丝情绪:“五千块,这么好挣吗?”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难堪和恼意,她搓了搓手,指向左边不远处一家棋牌室,“那去那儿说。”

*

棋牌室的包间很小,陈设简单。中间一张麻将桌和几把椅子,墙边一张矮桌上放着两盒未拆的扑克、一个热水壶和一袋一次性纸杯,再无他物。

陈宝青和叶芝坐在靠门的一侧,女人坐在麻将桌对面。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令人压抑的沉默。

几分钟过去了,谁都没有先开口。

陈宝青双手揣在口袋里,目光定在女人身上。

女人的视线一碰到她那略带审视的眼神,就飞快移开,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到底要问什么?”

陈宝青低头摆弄了一下手机,稍稍坐直了些,“周荡是你生的吧?”

她并非没有教养,但对眼前这个女人,她不想使用任何敬语。

女人立刻警觉起来:“谁说的?”

陈宝青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下。

都不是傻子,何必装糊涂。

她按了按腹部,侧头看了叶芝一眼,用眼神示意了下。

叶芝却像没接收到信号,纹丝不动地坐着,无声地拒绝回避。

陈宝青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回目光,语气疏离而冷静:“十万。”

“啥?”

“我给你十万块。”

叶芝闻言猛地扭头看她,满眼不解。她以为陈宝青会质问对方为何抛弃周荡,或者逼问认不认这个儿子……

陈宝青却没有看她,目光死死钉在女人身上。

女人愣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什么十万块?”

陈宝青没接话。

“十万块?”女人再次确认。

“嗯。”

女人陷入了沉默,眼神在陈宝青和叶芝之间来回瞟。

最终她开口问:“你要我做什么?认那个孩子是不可能的。”

陈宝青有些坐不住了,身子往后靠了靠,又把发僵的腿伸开一些。

“如果以后周荡来找你,别否认,陪他吃一顿饭。”

“啥意思?”女人没听明白。

“听不懂人话?”陈宝青的语气冷了几分。

女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确认:“不用我认他?”

“你可以认,我能加钱,但你做得到吗?”

女人没接话。

陈宝青也只是说说而已。

一个能狠心丢弃亲生骨肉的人,本质就是极致的利己主义者。

她绝不可能再认周荡。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

女人摸出电话看了一眼,侧过身接起来:“……一会儿就回去。”

“……”

“又去打球?!”女人飞快地瞥了对面的两人一眼,压低声音:“那你多穿点,别穿你那个短袖球衣了,回头感冒了你爸又得发火。”

“……”

“你去楼下沙县吃,跟老板说记我账上,我回头去付。”

电话挂断,女人问:“就真的只吃顿饭?”

陈宝青默了两秒,“如果周荡希望的话。”

女人思索片刻,下了决心:“行,那咋——”

“等一下。”叶芝打断她,看向陈宝青:“你跟我出来一下。”

“等会儿说。”陈宝青说。

“现在就说。”叶芝皱眉,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陈宝青望着她,眼里有一种令人读不懂的固执:“一会儿再说。”

叶芝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无力地垂下。

女人装作没看见两人的争执,问:“那钱怎么给?”

陈宝青拿出手机:“随你。”

“那微信转吧。”她立刻低头操作了几下,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伸到陈宝青面前,“扫码加好友。”

那副姿态让一旁的叶芝忍不住面露厌恶。

陈宝青的目光在二维码上停留片刻,移到女人脸上,平静地说:“报一下卡号吧。”

“为啥?”

“微信有限额。”

女人哦了一声,缩回手,嘴皮子利索地报出一串银行卡号。

陈宝青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卡号,十万块钱转了过去。

她看向女人:“转了。”

很快,女人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她低头看去,嘴角无意识地向上抽动了一下,又立刻压住。

那抹笑,市侩得令人不适。

陈宝青偏过头,心头掠过一阵淡淡的厌倦。

她忍耐地抿了抿唇,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推过去:“写下你的名字、手机号,还有住址。”

“行行行。”女人答应得异常爽快,笔迹倒是出乎意料地工整。最上面一行写着三个字——张静娴。

拥有这样一个名字,做的却不是人事。

陈宝青咬了咬舌尖,对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女人的手机应声响起。

她收起纸条和手机,“可以了。”

“没别的了吧?”

陈宝青嗯了一声。

女人推开椅子起身,“那我走了?”

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陈宝青闭上眼,后脑勺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女人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你不怕我拿了钱不认账?”

“我录音了。”陈宝青的声音平静无波。

女人离开了,甚至没顺手带上门。

叶芝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把门关上,坐回来平复了一下情绪,尽量冷静地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陈宝青没有应声。

“好,你不让她认周荡,我大概懂,肯定不可能。但你提的什么要求?就吃一顿饭?还说录音了?你骗谁呢!我看到你屏幕就在主界面上什么都没有!”叶芝太阳穴突突地跳,语速加快:“还有你看她那样子——你给她钱有什么用?又不是真心的,有什么意义?”

“十万块!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陈宝青抬手按了按眉心,勉强睁开眼睛:“姐,有句话叫财帛动人心。”

“……什么意思?”

陈宝青没解释,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叶芝不会明白的。

植物尚需根须汲取养分,寻根是本能,人对这种归属的渴望只会更强烈。

无根地飘荡在这世间,比看不见的鬼魂更让人恐惧。

那种感觉陈宝青太懂了。

她不希望周荡将来后悔。

陈宝青能做的有限。

她并不需要这个女人对周荡施舍什么“母爱”。她只是想着,若有一天周荡想寻个答案,不至于连一顿饭的温暖都求而不得。

十万块换一个念想,了却一桩心事。

在她看来,是笔划算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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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青
连载中十三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