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空气质量持续走低,悄然达到重度污染的程度。早晨人们出门就被浓雾隔绝,五米之外看不见任何东西,中午稍好,能见度最多到达一百米左右,数十个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员从门前匆匆而过,若隐若现,不用猜也能知道他们是和老严一样在走访,因为这时候房子们的主人就像躲在母亲的怀抱里不肯离开房子半步,这正是他们走访的最好时机。
颇像恐怖电影里的场景,整个小镇被神秘的浓雾团团包围住,而浓雾中藏着什么怪物也不为所知,身穿制服全副武装的神秘人出没。不同的是,黄昏街的浓雾并不神秘,主要由二氧化硫,氮氧化物和可吸入颗粒物组成,如同能够夺走冒险出门者的健康。相同的是,我们都无可奈何。
不知何时,雾霾冒出了轰隆隆的响声,犹如恶魔的鼾声,有时持续到晚上十点,次日六点又准时开始。玻璃颤动,天花板粘连的灰尘落在地板上,我被这声响弄得心烦意乱,白天有困意要先戴好隔音耳机,后来索性不摘了。电视不再看了,蒙上了一层灰也不管了。街道百千个屋子就是一座座处在太平洋的小岛,大家各自为政,叫骂声亲昵声被流动的隔音棉一律屏蔽了。唯有剧烈的轰鸣声才把众人联系到一起,如果末日到来,那轰鸣就是最后的处刑曲。
储备的食物消耗完了,我不得不走上街道,这时才发现道路上人来人往,大多提着公文包,大都佩戴同我一个品牌的防毒面具。这样的天气下,他们也要去工作。原来这些人才是生化公司处理意外事故的员工,穿着严密,不苟言笑,看着都像有紧急的事情处理,仿佛晚一步就会影响到全人类的生存。
走出三百多米方才清晰给我造成诸多困扰的声音来源。那是新巢搭建的噪音,建筑工人此时也在室外做工,负责监管的员工站在半高的墙体上巡视。所谓城市规划只是在黄昏街建一个新式小区,老街其他部分以一种文化标志的形式留下来。。
那天我和老严三人聊过没多久就想通了。仅五天补偿款还有分配的房子等事宜都谈妥了。我签了草签合同,补偿款要等住进新房后才能发放。
我问:“我的是哪一套房?”
“第八栋8.7层。”按照建设图纸,一户人家独占一层楼,因此阳台足够大,配备了一个十平米的小花园。
“8.7层是八层还是七层?”
“八加七等于十五,是十五层。”
“为什么这么命名?”
“新式小区当然要新式命名。”
第八栋地基已然打好了,我的8.7层却一点儿影子见不着。看见工人辛苦劳作的样子无法不动恻隐之心,但我多想催促那些机器更加快速运作起来,那些工人快速工作起来,首先将8.7层房屋和电梯修完全,我来享受一番这巴比伦的空中楼阁。我也知道,这种事只有同是空中楼阁的魔法才能做到。
超市照常营业,我想此时要是封锁城市不准出门,身处超市的人无疑活得更长。付清了两袋大米和两箱方便面的账单,却被告知超市不提供人工搬运服务了。路上没有一辆车,想来也是,这样的大环境下开车无异于寻死。我在马路边找来一辆共享单车,大米堆在后座,方便面放在篮子上,推着回去了。
拨打月儿的号码,前后听了三分钟忙音她才接。
“月儿,”我难以抑制的欢乐,“我看到我们以后的房子啦。”
“你看到了新房子?”
“对,应该不错的。等补偿款下来,我就能和你们一起去旅行了。”
“可是新房子不是要装修嘛?我跟司睿说过,他说房子装修还要花不少时间。”
看来月儿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我喜出望外,说:“也对,总之我一定好好负责,你回来的时候将直接入住进完美无瑕疵的第八栋8.7层。”
“嗯,好,那以后再说,我们要渡过红海了。正在准备船只。”月儿挂了电话。
红海,渡红海……仿佛遥远的海水升腾的水汽扑面而来,我猛然惊醒。我看了看身边的物件,有大米,有方便面,有锅碗瓢盆,有抽烟机,再远点有沙发,有电视机。长时间处于鸡毛琐事之中,使我难以抽出精力思考其他,我似乎渐渐失去了某些高尚的理想化的东西。房屋装修、房屋拆迁、雾霾等等一系列令人头疼的事像空气里飘摇的灰尘,不知不觉间蒙住了书上的图画与字迹。
月儿就是我生命与生活的互补,她代表所有美好的崇高的存在。月儿要渡红海了,圣经中摩西带领子民渡过的那片海,淹没了埃及人的那片海,而我的目光始终被这重重雾霾挡住了,门外的怪兽嚎叫着,催促我出去走走,见见大千世界。我不用出去,月儿体验了美好的理想便足够,她是我生命的一半,她体验过了,我便体验过了。
我明确了自己的工作,打理好尘世的一切。
说起我的房子倒是有一段故事。
房子是三十多年前建造的,中间翻新过三次。第一代主人,黄昏街87号的建造者之一,算得上文化人,住了七年左右,他独来独往,后来不知所踪。之前欠着大量钱财,黄昏街的老邻居们不知道如此简朴之人怎么欠下了这些钱,债主在政府的主持下把这栋房子拍卖了,连着书房里他珍藏的字画,以极低的价格拍给了日本的智子女士。智子女士好好装修了一番,租给了三名房客,以后的时间里房客更迭换代,其中两位就是张亚飞和我,当时第三个是一位漂亮的女子,听说是房东的女儿,名字倒是中国名字,叫做刘盼男。总之从来没有见过她交房租,我们关系挺不错的,我整日在房间里上网,张亚飞则在房间里研究魔法,而她天天不在家,偶尔带着男朋友回来也是悄悄的,尽量不打扰我们。她属于安静的姑娘,不善言语,所以其男朋友像是性格互补似的,无一例外是多嘴之人。后来她懒得把男朋友带回来了,再不久,她也不回来了。
记得有一天夜里,她破天荒地主动找我们说话:“不如我们组建一个乐队吧!She keeps her Moet et Chandon in her pretty cabinet let them eat cake she says just like Marie Antoinette。”
我和张亚飞都笑着摇头,自认没有这个天分。
她嘻嘻笑着:“那我一人组一个乐队,就叫Chinese Queen,一个人负责主唱、吉他手、鼓手和贝斯手。”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她拨弄乐器的样子,刚才那一嗓子的确惊艳到我们,然而她的话完全被我们当成心血来潮了。后来房东回来了,说将有一位新租客,迟迟不见有人来。之后张亚飞搬出去了,因为他不小心把屋子炸了,黢黑的,房东没说什么,他觉得不好意思付了修理费后找了一块僻静的地方住下。我记不得什么时候房东消失了,有人说出国定居了,有人说去世了,我交房租的账号被封了。如果她去世了,那么我要说一句,智子女士是个好人。我不清楚87号何时成为了我的私有财产,记忆到这里就模糊得无法辨认了。作为遗留的问题,直到老严过来确定主人为我,李小阳,才解决了。
最难得的就是在闹市中寻得一份安静,直到有一天柳下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