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藤

“简臻,和我在一起会很累吗?” 这是最近一周内季臻第三次问简臻这个问题。

简臻抬手搭在她的额头上,轻声笑,“没发烧啊?”

季臻差点没接过简臻突如其来的幽默,但还是又一次重申:“我认真的,认真回答我这个问题。”

简臻迟楞了一秒,又一次比出发誓样的四根手指。

“不累,不后悔。”

“那就好。”季臻轻轻叹息,右手开始重新在泡泡狗头上来去抚摸。

泡泡咕噜咕噜地在一边发出享受的声音,复一抬头,便望着两位小主人晃晃头,貌似是很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泡泡是不是胖了,那肚皮上的肉都能堆成呼啦圈了。”简臻伸手捣鼓了一下小家伙的肚皮,直到手被泡泡轻咬了,才知道自己冒犯到了这只很需要尊重的大狗。

“小臻你别闹它了,泡泡看着没脾气,实际和你一样特别喜欢生闷气的。”季臻似乎鼻尖有些痒,整个表情都皱起来。

这间老房子到现在已经没有那么陈旧,简臻利用自己存下来的钱添置了一个毛茸茸的狗窝,淡黄色,泡泡很喜欢。还有一个摆在客厅茶几的沙漏,画着可爱的卡通画,偶尔流动,经常静止。

刚买来的时候季臻说这个沙漏很适合用来倒数,倒数生命。

简臻却觉得这个人总是说消极话,于是威胁着对方少说些不吉利的话,不是经常听老一辈的人提醒说要“避谶”吗?简臻就是用着这套才压住了季臻即将为自己争辩的话的。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只需要不管那些流言蜚语就好了,生活的主角本来就是自己嘛,其他人终归只是观众而已。

季臻貌似从没这样想过。

明明她看不见那些旁人,也可以装作看不见的。

这个问题简臻始终想不通。

季臻是个瞎子,所以看不见别人的恶意,这是最好的一点。

我们生活的世界,有太多丑恶不应该被看见,但偏偏又全部被看见。最坏的一点在于,季臻能看见很多被简臻忽视的恶意。

盲人的世界灰暗、昏沉,裹着各种声音,有大有小,四面八方来,潮水一般去,哪怕是一分苦、一丝恶,她都能第一时间在风暴中被吹得飘摇散架,或许等简臻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人不应该像树一样这样容易枯萎。

于是简臻在这个时候就会带着季臻再去世界看看,不过大多时候是晚上,等到那吹刮到脸上的夜风肆意来去后,她们会躲在田地里偷偷接吻。

在世界的废墟里,殚精竭虑地讴歌彼此的心跳,然后将一切都掩埋进月亮的垂眸,一步步攀上天梯。

小镇里还能藏着一对这样的不寻常爱侣,已经是世俗的最后宽容,但可惜在于,现在的这对情人公开被审视,失去了宽容的前置条件。

简臻现在几乎一无所有。没有了收入,没有了施以援手的小部分善人,靠着那点微薄的存款撑着过日子。

季臻说自己还有很多钱,足够她们存活一段时间,但是她们都明白,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弹尽粮绝,而到了那天,估计才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

“前些天我在镇子的集市上看到了陈家的五金店在找人看店,说是最近遭贼的情况比较严重,我估计是赵虎又出来顶风作案了。”简臻手上拿着一张招募告示,陈家五金店的。

季臻闻言,咀嚼着刚塞进嘴里的吐司,刚咽下就回她:“所以,你是想去应下这份事还是担心赵虎又出现?”

室内有过短暂的安静,简臻的想法完全被对方看透了。

“陈家的家长都出去了,只剩下一个有些痴呆的婆婆和陈大胖,想着能帮上一点是一点,况且……”

“现在整个镇子就算有活应该也不会找我了。”

说完这句话,简臻又观察了一下季臻的面部表情,发现没有自己曾见过的那种歉疚,松了口气。

但没多久,季臻的嘴唇张合了一下,有些话被切实地吞进了肚子里。

这样阴沉的气氛在简臻每每提起有关现实枷锁的事后就会悄然浮现,然而最无解的是,真的要将这件事放在天平上,她们需要各自占据一个托盘,并且砝码的设置都由不得她们。

因为每一次伤害都是落在两个人身上的,她们更像融合为共工,一句嘶吼都没有便不计后果撞倒了世俗不周山,于是众神震怒,云层里撕裂出紫电,劈在两个人身上。

其实她们都明白这个道理。

也都无法正视原来这段关系会让对方活在痛苦里。

爱是一种慢性毒药,在血液里变成了纠缠的命运,相连的一对爱侣从此无时无刻都在天涯角落四处逃亡。简臻和季臻却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地困在了这里。

陈大胖突然登门拜访,还带着一筐鸡蛋,倒是很合时宜地解决了这周的食材问题。

“老大……你们没事吗?前几天我奶奶拦着我,怎么都不让我来看你们!今天我偷偷从后门溜出来了,还把老母鸡下的蛋全拿来了,厉害不厉害?”

简臻打住了他滔滔不绝的话,很快捕捉到了他这句话的重点。

“你意思是,这鸡蛋是你偷来的?”

季臻挽着简臻的手臂,摇摇头,“陈大胖,我们不需要这个的,来路不明就收回去吧。”

陈大胖却扭着头,顺手将鸡蛋放在门口,叉着腰回:“我家的东西,我做主!我说了给你们的就是给你们的!”

很明显,年纪尚小的孩子不明白她们不要他东西的真实原因。

事情的重点根本不只是这鸡蛋的来历,而是那还留有一丝的自尊心,生活得不甘成什么样子,才会需要一个小孩的施舍,又是到什么田地,才会连拒绝都是动摇过的。

“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简臻态度坚决。

陈大胖却在这时候红了眼眶,他大哭一声,又觉得哭得太难听,赶紧收了点,冲上前来抱住两人。

却也没有抱紧,虚虚把握分寸。

“我听见了!我听见那些嘴巴毒的贱人怎么说你们的了!凭什么说你,凭什么说季姐姐……我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的……我怕再不多看你们几次,我以后就后悔了。”

简臻第一次被一个曾经自己视作恶人行列的小孩感动到,没有细听他后面说的话,只是稍微挪开了些陈大胖的手,终究不是很适应与季臻以外的人肢体接触。

季臻敏锐,“后悔什么?怕我们做傻事吗?”带着点笑意。

“不是不是。”陈大胖抹一把眼泪,望着两个人,无奈地瘪嘴,“奶奶说我爸妈去城里了,明年过完年我就得跟着他们一起走。”

“但是我舍不得你们。”说得真情。

简臻皱起眉头,终于想清楚了那张告示的目的。

不是五金店遭了贼需要保安,是陈大胖家里人不放心他想要个人照顾他而已。

而且陈大胖父母应该在很早就出了镇子,那也说明他们对于她们的事情一无所知,小镇的通讯设施没有那么完备,也不会有人浪费这个时间、金钱特意去向他父母传八卦。

那个想法应当是可以进行的了。

于是,简臻望着门口被陈大胖放在地面上的鸡蛋,浅笑,语调上扬,“那,小弟,把你带过来的鸡蛋拿给我吧,我好放在冰箱里。”

接着,季臻便要出声制止,但简臻给她对暗号,戳了戳她脸颊。

这个暗号的意思是:不要说话。

季臻还没明白简臻的意思,但还是收回了想说的话。

陈大胖走路都带点飘劲,简臻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第一反应就是高兴,没有细想的空间。

“老大,我拿过来了。”陈大胖些微殷勤地扯着嘴角笑。

简臻拍拍季臻的手背,将人扶着坐在沙发上,跟着陈大胖一起理鸡蛋。

一个一个放在冰箱里,她数了数,足足18个,陈大胖还真是下了大手笔。

“你回去和你家里人说一下告示的事情,我想过来试试,不知道合不合……”

她话都没说完,陈大胖就直接从原地跳起来,欢呼雀跃地捶打空气,像是个人猿泰山。

“合适!没有比老大你还合适的人了!放心!交给我。”陈大胖敲敲胸口,一脸信誓旦旦。

简臻忽而觉得自己在利用一个孩子的善意,内心百感交集,但迫于生存,还是得向内心的道德感低头。

“好……那你记得别说我叫简臻,叫什么都行。”

季臻听到他们的对话,安抚了一下在身旁蠢蠢欲动的泡泡,瞬间明白了简臻刚才为什么不让她说话。

还,挺聪明的。

陈大胖向来对于简臻的话百依百顺,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只是这一未解开的疑惑盘踞在心头,一直到他回了家都没有想通。

“奶奶,我找到可以照顾我们的人了。”陈大胖谄媚地给陈婆婆按摩肩颈,挑一下眉。

“谁啊?”陈婆婆难得这时候清醒。

“一个修理工,力气大,会做饭,人和善。”

“谁啊?”

“张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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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苦藤
连载中系里扶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