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藤

“听说了没,咱镇上有两个女娃娃在家里亲嘴巴,当时很多人都看着了,简直是伤风败俗!”李大娘传出去的八卦很快如同风暴一样席卷了这个小镇,再加上前些阵子老福清儿子带回来的国外杂志,两件事联结在一起,将镇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撕得公开透明。

人们大多喜欢站队,当两种冲撞在一起的观点出现在同个地方,两边队伍互将对方视作假想敌,这样的道理放在大地方生效,在这样的小地方更是充分体现。

对于同性情谊,这一辈的人都认为至多是帮扶,绝不可生出旁生的念头,但事在人为,它就是按照人们期待以外的方向发展了,也为爱情命题给出了新的径。

如果说绵延如此久的异性恋是路,一条阳光大路,会获得赞美、掌声、祝福。

那么与异性恋同根同源,叫**情一类的同性恋就是径,一条,注定忐忑、崎岖、险阻的山门前径。

可是简静说这是简臻带季臻走向的不归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因为回头还是山,还是偏见。

简臻绕过常走的那条路,在心里反驳着姐姐的观点。她想着,这条路不只一个人走啊,我们有对方,有盲杖,有一只狗,好像对抗流言蜚语已经足够了。

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被人戳着脊梁骨出言讽刺,更有甚者拿着香灰冲好的“净化水”悄摸摸喷洒在她衣服上,但简臻从来没有回过头,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从前她最多是被漠视,看着那些人的眼神如此阴狠毒辣,但她始终认定那多因自己不去维系与镇民关系。但到现在,就连那些有过交际的人也开始对她避而远之。

她路过江欣的花店,发现已经关了门,连店也闭了,写着个牌子,挂在门边。

简臻凑近看,那牌子上写着:搬离滇南,归期不定,没有心思照料鲜花,门口的花有缘人自行取走。

她望一眼那些已经垂着奄奄一息的花,各种各样的颜色,但已经因为无人照料黯然失色。

没有任何人拿花。

简臻楞了一下,找了一朵向日葵,轻轻抚摸花瓣,最后离开时再看了眼店门口。

她还记得江欣的话,她说:“珍惜眼前人。”

自己还没有和季臻过来送糕点给她吃。

现在应该没办法送了。

她再次感慨缘分浅薄,或许在某天雨季会遇见,但只能交给时间。

简臻从花店一路走到张阿婆的猪肉店,那里还围着一群“好言相劝”的人,他们看着不只是买肉的,哪有人手提着袋猪肉还迟迟不走的。

简臻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近,最后停在离人群只有几步的地方,喊了声:“阿婆,买点肉。”

闻声,人群散开一条路,但都不愿意走。

毕竟他们大多没有见过这个八卦中心人物之一,有了能观摩的机会还是想看看。

窃窃私语,低着头互相交流。

张阿婆看见这一情景,皱着眉想要疏散人群,手刚扬起来,简臻就转身开始面对人群。

她逐个走近每个人,让对方都能看清自己的脸。

“看清了吗?我就是简臻,你们嚼舌根的对象。”

人们默然,下意识往后撤一步,盯着简臻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简臻看着他们没说话,转过身,对着张阿婆挤出一个微笑,“阿婆,里脊肉一斤。”

张阿婆:“走吧,没有什么好看的,我知道我家小臻长得好看,你们也没必要一直盯着啊。”

阿婆笑得很开,但赶人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简臻听到“我家”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眼眶有些热,刚接过阿婆递过来的猪里脊,就看见阿婆从店门里佝偻着身子走过来。

她牵起简臻垂在身侧的手,两只手握着,手上常年劳作而生的老茧摩挲着她的皮肤,只是这一瞬间,简臻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落。

“哎,不要哭啊,我们家小臻很坚强的不是吗?”阿婆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稻草的气息,还混杂着猪肉的腥味,但却总让简臻觉得很亲切。

“你和那个娃娃的事情阿婆听说了——”

简臻吸了一下鼻子,突然有些茫然地抬头,问:“阿婆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阿婆满眼心疼,心头总感觉梗着什么,但在看到简臻这副摸样后就彻底破了防备。

“实话实说,在我们这一辈人想法里,你这种感情阿婆并不理解,女娃娃和女娃娃中间怎么谈得了恋爱。但是因为是你的事情,阿婆不得不从另一个方面想想。”

“你们这种感情也是爱情是吧?”

简臻看着张阿婆一脸困惑的表情,很坚定地点头,但又内心五味杂陈。其实对她来说根本说不清这种感情,只是一种感觉,只是对于季臻这个特定的人的感觉,在她出现之前没有人给自己这种感受罢了。

“那阿婆是第一个支持你的人吗?”

“嗯。”

“那阿婆很幸运。”

简臻的嘴唇哆嗦了一阵,好不容易从这段话带给自己莫大的震撼中回过神,就听见不远处盲杖敲击地面的声响愈来愈近。

这个频率她再熟悉不过。

于是她看着季臻走过来,很大方地给阿婆介绍:“这个就是我的女朋友,阿婆。”

张阿婆刚转头,便整个人僵在原地,这个盲人姑娘自己常在镇子上遇见过,记得不错的话边上那只大狗就是她的导盲犬。

“娃娃叫什么名字啊?”阿婆笑着问。

季臻被泡泡牵着停在原地,唇角弯起一个合适的幅度,轻轻淡淡道:“我叫季臻,阿婆,和小臻是同一个臻。”

简臻牵着季臻的手,肩贴着肩,脸上的泪花在风中飘摇,终是只被阳光闪得亮了几瞬。

她没让季臻听出来她话里的颤音,转变成一个坚强无畏的模样。

季臻回握住对方的手,脑海里再次闪过那天晚上简臻伏在自己身后压低声音抽泣的场景,叹息了一声,短短的。

是微不足道的痛苦勾针引线,织就成现在这个看起来、听起来都很平静的简臻。

其实不是土壤湿度不够 ,恰是简臻习惯了在泥沼里浮沉,所以不管生活给出什么挑战,她总是昂着头面对。只不过遇到季臻后,她忽而明白,一个人只知道硬撑是不行了,偶尔也想要有个能靠着的肩膀。

她怕的永远只有对方会觉得是自己将泥泞带过来,将负担从一个人的变成两个人的。

季臻是知道她这些想法的。

“阿婆可以和小臻一样叫我蒙蒙。”

张阿婆眼里闪过一丝欣喜,这些年都没什么人与她交谈,儿子一直在外地工作,连过年都少有回来的时候。简臻早就被她当成了自己的孙女。

如此一来,自己也算有两个乖巧的孙女了。

于是张阿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温情脉脉地回:“诶,好…好……蒙蒙,你们都是好孩子。”

简臻拉着季臻的手,给阿婆招手告别,“阿婆,我们先回去了,这里人多。”

后半句她没有说。

季臻应该不希望自己过度保护她。

“再见,阿婆。”季臻盯着的方向对着猪肉店门,于是招手也对着那个方向。

阿婆笑笑,走过来,犹豫着抱上两个人。

轻轻抚着两个人的背,动作缓慢认真。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阳光里,明明是走向光里,影子却越来越长。

到家后,简臻直冲到厨房,大刀阔斧地说自己要给季臻做一顿正经饭菜。

“天天给你做面条你都会吃腻的,今天做糖醋里脊!”

坐在沙发上的季臻隔着距离回复她:“好啊,加油哦,简大厨。”

简大厨将衣袖折到肩,望着那一块非比寻常大的里脊肉,稍微掂量一下才发现根本不止一斤,起码得有个两斤。

她摇头,心里盘算着下次怎么多塞给阿婆钱而不被发现。

肉质很嫩,她对半切,不含糊地迅速洗干净,将肉置于菜板上切成条状,又拿出提前准备的葱花放在小碗里。

调了个糖醋汁,配方是张阿婆教自己的。

然后——

简大厨一顿操作猛如虎,收汁过干,黏了锅。

有点失败的糖醋里脊新鲜出炉。

“吃饭了……”简臻一脸苦涩地盯着依旧卖相不好的菜品,端了两碗饭,忐忑地叫还在沙发上发愣的季臻。

“嗯……有点失败,你不要嫌弃哟。”简臻先塞了口米饭进嘴里,眼神在季臻脸上和糖醋里脊两方流转。

季臻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也是哦。

那个烧焦的煎蛋还历历在目。

也是哦。

季臻有点缺心眼的。

“很好吃,为什么对自己不自信?”季臻刚吃完一口,循着气味又要夹第二筷。

她是真的觉得很好吃。

色,不知道。香、味是俱全的。

“真的?”简臻半信半疑夹了好几块放在季臻饭碗里。

“嗯,真的。”季臻感觉对方不相信自己,直接抱着碗扒饭。

这下简臻觉得是真的了。

吃了饭,简臻问了季臻一个问题:“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赵虎来了吗?”

季臻却沉默了良久,似乎对于这个话题没有想回答的意思。

简臻意识到自己的冒昧,回道:“没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不应该戳你伤疤的……对不起蒙蒙……”

后来,简臻才明白,原来她不是不想回答,也不是害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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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苦藤
连载中系里扶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