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长安则在旁边听着暗探的消息。
缇骑看了眼江长安怀中的女子,似是有些不好开口,江长安淡淡一笑:“无妨,你说就是。”
说罢在好的面庞上来了口,惹得那女子在他的怀里软语莺啼:“哎呀,大人羞死了。”
缇骑不敢再看,忙低下头向他禀道:“大人,我们发现杏林医坊曾送过大批伤药到洛阳官府,而且无一不是精品,我们还打听到娰蔺安似乎是抱病了所以才未曾现身,你说有没有可能那天在寺庙里的逃犯是他?”
江长安捏着酒杯的手一顿:“杏林医坊的掌柜的确是前朝旧部,本就是军,你觉得这一切是不是太过于凑巧,就是控好了怕等着我们跳似的,娰蔺安此人诡计多端,我们在他手底下吃过的亏还少么?不过如果娰蔺安当真勾结前朝旧部,此事倒也有意思,此事一揭,皇禁司不就日落入太后手中?”
他手指轻敲桌面,面庞隐在阴影里:“不对,总觉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皇觉寺这个地方彻查得怎么样?”
“倒是发现了桩大案。”缇骑将手中收到的信邸给江长安呈过去,“本地度牒司掌司底教勾结督官郑应良利用度牒从中谋利,下属发现洛阳工部主事陆怀英以及井陉县令张何御也参与此事从中谋利,下属往后追查,发现这笔银子流向了宝钞库。宝钞库的钱属于皇上的私房钱,其来源主要是一些皇庄与矿山的榷税收入,如各地的金银铜锡矿,都由皇上派太监前往坐镇督办并收取榷税。近年来,各地开矿虽然数目不少,但收益甚微,税银收入大幅减少,再加上宝钞库最大的进钱户,几个皇庄前几年被划到卫皇太后名下,因此,宝钞库每年的各种进项大约只有十几万两银子。这些钱被皇上用来作为嫔妃的脂粉钱,以及身边内侍的赏钱等各样小宗开支。前几年皇帝年纪小,还不懂得花钱,所以,宝钞库银钞的进项多一点少一点也无所谓。这一两年来,皇上懂得花钱了,他虽然还没有嫔妃,但赏赐内侍买东买西每天都在支出,立马就显得用度不够。 ”
“哼,”江长安轻笑一声,“前几年他们才以赏赐内侍的名义挪用国库,如今又用度牒来谋利,显然是听到了户部的风声,才想杀人灭口。皇觉寺里那么多的混皮赖子,原来都是这么来的。倒是陆怀英,竟敢背着我做这种勾当!”他眼神一凛,命令道:“给我看住陆怀英!”
几分钟以后,江长安翻身下马,走进阴暗潮湿的地牢,看到已经断了气的张何御,他的眉头紧锁。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喘,江长安回过头,看到的是温青昀带笑的脸。温青昀漫不经心地走到他面前:“真不好意思,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晚了许多,是有什么事绊住你了吗?”
江长安冷笑:“温青昀你身为察事厅主事私自对朝廷命官动刑,这些罪行,我自会向皇太后禀明。我们做臣子的,不能做欺君误上的勾当。现在皇太后还需要皇帝这个傀儡,当初扶立晋帝时,太后出了大力气。以目前的局势,卫皇太后还不至于换一个皇帝。你们无非是想掌控皇帝罢了。你想把这桩事捅开,对你真的有好处吗?皇帝再无能也是皇帝,到头来被清算的又会是谁?我可以将这份功劳让给你,但劝你不要供出郑太后。”
“你把度牒案这个消息告诉我,想让我去进行追查。但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我拿了这份功劳,就等于得罪卫皇太后。你知道郑氏在朝中日益被重用,却一直保持中郑应良正是郑氏的幼子,你来查度牒案,也是为了拿住郑氏的把柄,郑应良是郑太后之侄,我猜你还有后手,其实你算准了我会以此拿捏郑应良,你再将此事捅出,陆氏的名誉也扫地,你也可趁机提出清查陆氏。”
温青昀摇了摇头,说道:“你真的对我有很深的偏见。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同僚,我总是见你日夜守在同一个位置上,一动不动。这次来给你送一份功劳,你既然不想要,那我也就不勉强了。我听说洛阳的工部主事和提督走得很近,也不知道能不能从他的身上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真是可惜。如果是你来审的话,说不定可以给他一个痛快。毕竟我审的话,真的怕又审出什么大案,而且若是和江提督有关系的话,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江长安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不过陆怀英绝对不会落到你的手上。”他已经派人去暗杀陆怀英了,无论如何都不会留下活口。就在这时,缇骑匆匆来报:“大人,陆尚书不知所踪,他被人劫走了!”
江长安一愣,随即怒气冲冲地看着温青昀,说道:“你到底有什么要求?”
温青昀说道:“我的要求不多,只要提督回去后告诉皇太后,明王世子已经身死,没有余孽,那我们自然相安无事,你这样报给郑太后便是,那么郑太后参与度牒谋利的事我自然也不知情。”
…
李壹舟刚从府里出来,就听见街上一阵喧闹。她看见一大群僧尼从皇觉寺中被赶出来,冯氏连忙从马车上递出一些银子,妇人接过银子后非常欣喜。
李壹舟问道:“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妇人连忙说道:“提督大人刚刚查了一桩大案!原来这些超了名额的僧尼都是贿赂了官府才拿到度牒的,现在官府收回了这些僧尼的度牒,逼他们还俗。前些日子还闹出僧尼调戏良家妇女的丑闻,这些僧尼本来就是为了逃役税才入了佛门,有些还抛妻弃子。现在才知道,原来官府背地里还干这种勾当,我们老百姓交的赋税都养了这些无赖,真是让人气愤。夫人可千万别再到皇觉寺去了,官府查出不少和尚在里面干些腌臜勾当,哪里是什么清净之地,去了只会沾染晦气。”
妇人话音刚落,前面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杀人了!”只见刚才还拥挤的街道上人群自动地避让开来,地上躺着一名僧尼,脖子上有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正汨汨而出。在僧尼面前,一匹高头骏马上坐着江长安,他手持长剑,剑尖上还带着血迹。他接过旁人递来的布绢,淡定地擦拭着手指,冷冷说道:“既然不肯还,那就和他一个下场。”
被驱逐的僧尼们个个面色惨白,不敢再有任何反抗。周围的人们对江长安的行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居然对僧尼痛下杀手,难道不怕因果报应吗?”
江长安眉毛一挑,看向说话声音稍大的人。那人没想到会被注意到,顿时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地说:“大人,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江长安冷冷地看着他:“我不在乎。”他的眼神在抬头的瞬间变得极为冷漠。
…
江长安策马来到官邸,正在寻欢作乐的陆怀英看见风雪中走进来的身影不禁一愣,随即认出是江长安,慌忙上前,笑容满面:“江指挥使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尽管吩咐,下官一定尽力效劳。”
江长安斜睨他一眼,看着陆怀英愈发圆润的身材,讥讽道:“陆怀英,几年不见,你倒是愈发富态了,看来洛阳城这风水真是养人啊。你倒是清闲,哪像我还要四处奔波,却捞不着半点好处。”
自从晋帝篡了侄儿福壹帝的帝位,把皇城迁到建康,这开国皇帝邅太祖钦定的首都洛阳,便成了留都。但因为太祖的皇陵在洛阳,龙脉之所出的邺都也离洛阳不远,朱家后代的皇帝,出于对祖宗的尊敬,至少在名分上,还是保留了洛阳的特殊政治地位。除了内阁之外,一应的政府机构,如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鸿胪寺、六科、行人司、钦天监、太医院、五城兵马司等,凡建康有的,洛阳也都保留了一套。建康所在府为顺天府,洛阳所在府为应天府。
不过,建康政府管的是实事儿,而洛阳的政府,除了像兵部守备,总督粮储的户部右侍郎,管理后湖黄册的户科给事中这样为数不多的要职之外,大部分官位,都形同虚设。由于实际的政治权力掌握在建康政府手中,洛阳的政府官员,大都是仕途失意之人,或者是为了照顾级别,安排来洛阳当一个“养鸟尚书”或者“莳花御史”。尽管两府级别一样,但是,同样品级的官员,由建康调往洛阳就是一种贬谪,由洛阳调往建康则被视为可喜可贺的升迁。因此,一大批受到排挤或者没有靠山的官员都聚集在洛阳,尽情享受留都官员的那一份闲情逸致。
享受闲情逸致,出门有禅客书童,进屋有佳肴美妾。对月弹琴,扫雪烹茶,名士分韵,佳人佐酒,应该说是人世间第一等的乐事。但官场上的人,除了白发催人晋升无望,或疾病缠身心志颓唐,一般的人,又有谁不想奔奔前程呢?公务之暇,可以由着性子,怎么玩得开心就怎么玩,话又说回来,当官没捞到一个肥缺,又哪有本钱来玩得开心呢?就为着这一层,洛阳政府里头的官员,大都削尖脑袋,使出浑身解数钻门路巴结建康政府中那些有权有势的大臣,以图在省察考核时,有个人帮着说说话。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椅子背后有人,就不愁没有时来运转升官坐肥缺的时候。
眼下这位走进倚翠楼中的陆怀英就正是这样一个人。
陆怀英现任洛阳工部主事。他是元佑三十五年进士。合该他走运,甫入仕途,就被任命为户部府仓大使。别小看这个府仓大使,虽然官阶只有九品,却是一个天大的肥缺。大凡国家一切用度,如永安南邑等州的银货,云南大甸等州的琥珀、宝玉和象牙,永州的零陵香,广州府的沉香、藿香,润柳鄂衡等州的石绿,辰溪州的朱砂,楠州的白粉,严州的雄黄,益州的大小黄白麻纸,宣衢等州的案纸,蒲州的百日油细薄白纸,河南府的兔皮,晋汾等州的狸皮,越州的竹管,泾州的蜡烛,郑州的毡,邓州的胶,虢州的席,鄜州的麻,凡四方所献金玉珠贝珍馐玩好之物,都得由他这个承运库大使验收入库。他说各地缴纳的货物合格,那就百无一事。他若挑肥拣瘦,偏要在鸡蛋中寻出气味儿来,得,你这货物就交不出去。须知一州之长,除了守土安民的本职之外,第一号重责,就是按规定每年向朝廷交纳这些地方上的珍品出产。
一旦这些货物不能按质如数交纳,等于是违抗君命,你这头上的乌纱帽还戴得安稳么?因此,为了上缴的货物能顺利验收,各个州府前来送货时,都要预先准备一份厚礼送给这个府仓大使。陆怀英在这个肥缺上干了数年,等于家里开了个钱庄,连解溲的夜壶,都换成了一把银制的。手头有钱,就好照应人。他使出大把大把的银钱,把个户部和吏部的头头脑脑们招呼得服服帖帖。
江长安来的当天,权倾一方的守备太监孙朝用就在稻香楼上为之摆筵接风。这么一个神秘人物,立刻引起了陆怀英的兴趣,经各方打听,才探知这个江长安是当今秉笔太监兼东厂掌印蔺淮福的大管家——如今也是簪缨之人,蔺淮福出钱为他捐了一个从六品的锦衣卫签事。蔺淮福的大名,陆怀英哪有不知的。
他考中进士那年,蔺淮福就已是秉笔太监,经历太宗和文庆两朝,他上头的掌印太监已换了五个,他却岿然不动,中间虽听说他与陆兆芳不和,却也不见他倒牌子,挪位子,可见根基之深,若能攀上这个高枝儿,或许是一条晋升之路。于是他通过一个平素有些来往的南京内府的管事牌子,和江长安交换了名帖。
今天夜里,又包下了这座倚翠楼,让当红名妓柳湘兰陪陪这位魏公公的大管家。司皇太监每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照应官人,被称作“各家私臣”。这些私臣各有名衔,各掌其事。如掌家,实乃一家主管。管家负责办理食物,出纳银两。上房管理箱柜锁钥,司房一职则负责批发文书,誊写应奏文书一应事项。这些私臣,既可以是阉人,也可以是正常人。例如这江长安,便是一个有着妻儿老小的人物。在魏府中,他担任掌家之职,深得蔺淮福信任。
陆怀英亲自倒了茶,赔笑道:“江指挥使说笑了,您如今可是夤厂的提督掌事,皇太后和皇上面前的红人,我不过是得过且过,仰仗着您的庇护才能享这份清福。做官的谁不知道您一心一意为皇帝做事?夤厂虽说是天家走狗、利爪,可要是没了利爪,疼的还不是天家?我们这些做官的,又有几个是不染尘埃的?”
江长安看了他一眼,正色道:“我来洛阳是办几件事的,你且听听有没有眉目。”
陆怀英趁机将这几日收到的银票和清单递给江长安,并将一些人的请托如实相告。谁知江长安指尖刚触到那叠银票,眉头骤然一拧,仿佛那纸张烫手般猛地一颤,旋即五指一松,银票如雪片般散开,他右手狠狠一甩,掌缘带风,将整叠银票狠狠掼在地上,纸张四溅,如遭唾弃的秽物。他怒目圆睁,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连城隍爷的买路钱也敢收啊!立马退了去,不然我要了你的小命!”
陆怀英瞬间一愣,吓呆了。她还是头一次见江长安发这么大的脾气。区区三十多万两银子,至于吗?之前经他过手的银子何止成百上千万,哪一次他不是笑眯眯地夸赞自己这个小财神会敛财?难不成今日吃错药了吗?陆怀英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待静下来后,陆怀英又反复思索了一阵子才缓过神来。江长安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动心呢?如今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也只能是这样了,况且银子已经收了,退又退不回去。他低头盯着地上散落的“永顺号”钱庄银票,靴尖轻轻碾过一张,眉心微动,终是未再言语。
“不是我生你的气,这考场作弊可是掉脑袋的营生,科举刚施实的头年,当朝吏部尚书任主考时,并不敢收银子,只是慑于世族的恐吓,纵容几个权贵的考生挟带小抄。案发后皇上毫不手软,竟硬生生地将其处以极刑,还责令满朝文武大臣们亲临现场目睹受教。如今圣上对此等弊端亦是深恶痛绝,虽然平日里太后对我恩宠有加,但也是保留底线的,并非事事迁就。一旦触及这根敏感的神经,就算是皇上庇护,朝中这帮权贵们平日里早就恨得咬牙切齿,还不借题发挥生吞活剥了我。嗣后,除了关联科考作弊的事,其他什么银子也可以收。”
江长安一席掏心窝子的肺腑话说得陆怀英浑身发抖。
新任吏部尚书王亶由太后提拔,纵使与太后交情不深,但在利益驱使下,他参与其中。提拔的世族子弟一事,太后睁只眼闭只眼,但皇帝和首辅盯得紧,此事终究不可行。所涉及的并非谢氏和王氏等大家族,不过是洛阳城里普通官宦人家,他们大概也不敢闹事,收就收了。
陆怀英立刻意识到自己犯错,赶紧叫人拿来三千两银票放在江长安面前,又小心翼翼地给他倒了杯茶:“是小人糊涂,望大人海涵。不与小人计较,关于大人刚才提到的,还望大人继续指示,只要小人能办的,定当竭尽全力。”
“你详细跟我讲讲你在曲坊中养的十几名官妓,其中有个叫青芜的,先前经过谁的手?”江长安抿了口清茶说道。
“青芜是坊里的头牌,伺候过从建康城来的贵人,王谢族中子弟也都接待过。只是前半个月她突然失踪,我们派人追查了半个月,却毫无踪迹。暗中猜测可能是有贵人带她走了,但她的奴契还在我手上。”陆怀英说着,将手中的奴契递给江长安。
江长安接过来看了看:“你真不知她是前朝势力的人,死在皇觉寺的那口枯井当中了。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我们,并盯上了她,以此设局引我来洛阳亲自查探。线索断在皇觉寺,我觉得背后之人还想诱我继续查下去。这桩命案需由你们官衙来查,明面上我们夤厂不能暴露,否则会引人猜疑。我只告诉你,这桩命案必须要有个交代。曲坊有哪些建康来的官吏去过,你都列个名单给我。”
陆怀安这会儿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惊恐万分:“大人!你不会要杀我罢?”
江长安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怎会,我对天家可是很忠诚的。”话刚落音,他猛地抽刀刺向陆怀安的腹部,“不过我想动手,那就没有办法了。”
陆怀安被刺刀猛地贯穿腹部,鲜血喷涌而出。江长安抽出刀,冷冷地看着陆怀安倒在地上,然后拿出帕子缓缓擦拭指尖沾染上的血迹,转而看向阿蚕:“刚才那人你可认识?”
阿蚕低敛眉目,瞥了眼已经断了气的陆怀安:“不认识,不过他似乎对属下却是很熟悉的样子,而且似乎还极为地信任于属下。”
江长安拿过帕子缓缓地擦拭着刀:“你还记得谁将你从孤寒山脚下将你救回来的么?”
阿蚕心中一凛,立刻答道:“是大人,属下对大人绝无背叛之意,只是大人这般处理了墨侯,太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我知道大人痛恨这些蛀虫,只是大人现在还身处朝堂中,还是要先顾全自己,他日才能大仇得报!”
“还有件事,”阿蚕接着说道,“元祐二年十月,隆昌皇帝下令在全国各府县建府学、县学。十五年四月颁诏天下祀孔子,赐学粮,增加师生廪膳。凡入府学县学的学生,一律由国家负担费用,并免生员一家赋税。当时国朝初创,人才匮乏,故隆昌皇帝历年增加廪膳生员名额并给予殊恩优抚。
至隆昌三年,有感于廪膳生员设置太多太滥,已成各府县之负担,皇上采用礼部的建议,给府、州、县、学重新定额,一时削减了不少生员数额。此项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只要一有机会,这些人就鼓捣着恢复旧制,为收拢民心,隆昌帝登基便恢复生员制度,当时主其事者是礼部左侍郎郑甫显,许多人削尖脑袋往府学县学里钻。一入学校,穿上了宽袖皂边的五色绢布斓衫,就等于跳了龙门。哪怕一辈子考不上举人进士,但只要占着生员名额,照样优免课赋,享受朝廷配给的廪膳。
隆昌皇帝当年创设学校,其意是为朝廷培养人才,体现朝廷的养士之恩,可是发展到现在,这养士之制早就变了味儿。府学县学里虽仍有认真读书博取功名的人,但大多数士子却是不肯钻研经邦济世的实际学问,而是一味地标新立异,将一些空洞无物的玄谈狂思视为圭臬。因此,朝廷每年花费大把的银子,养的却不是士,而是一帮狂徒!”
“当年礼部左侍郎郑甫显利用职务之便为郑氏众多子弟提供生员名额,收受贿赂;谢将军当年知晓此事后将此事呈上朝堂,只可惜当时收受了郑氏恩惠的谢家二房,谢平反咬谢将军在军中私丢粮食,同时谎报军功,此事也就被压下了。属下追查到谢将军身边有一名副将,庞立娶了郑甫职远房表亲之女,可见这庞立怕是早已和郑氏勾结,所以他当年作证谢将军勾结北狄军并不可信,只是如今已查不到庞立的踪迹,而谢平反倒因为在与北狄军在孤寒山下大败北狄军而被封侯,在属下看来,他们都并不清白,属下还发现自主政税关以后,太后远房表侄兼税使郑雁真正开始了他一脚踏金一脚踏银的宦海生涯。他生性贪啬,在江陵县令任上,过手的银钱太少,想贪墨也弄不到多大甜头。再加上那时他还在打垫铺底寻靠山,行事还守几分本分。
到了税关却不同,郑雁自恃有谢平这个大后台,大小事情有恃无恐,上任不到半年,家中的门槛几乎被大小商贾们踏破了。这些商人都是挖窟窿生蛆的主儿,为了逃税,什么样的事情干不出来?那些时究竟在他家中做成了多少笔肮脏的交易,只有天知道。可是好景不长,他管了两年税关之后,户部一道咨文下来,把税关收为部属,主政的巡税御史改由户部直接任命。郑雁本想再请谢平出面找吏部尚书王亶求情继续留任,怎奈户部尚书王亶早就作出议决,全国十大税关的老堂官一个不留。咨文下达之日,新任命的十大巡税御史姓名都上了邸报。不过王亶还是给了谢平面子,将郑雁官升一级,改授荆州知府。”
江长安面无表情地又在陆怀安身上补刀:“杀了,让太后节哀顺变,莫要气坏了身子。”
有消息说今夜幼帝会现身体宣阳坊市,江长安现如今在胭脂馆,李壹舟也不能保证现在是否有暗卫在盯梢,故而她改道去了锦英楼,锦英楼是黑市第一大楼,实则背地里的经营者是她,只是她死后此楼已经更名为扶楼,她也不知此楼楼主换成了谁。但此地她还是极为熟悉的,可穿过暗道来用开那群暗卫,她这回务必要小心谨慎。
楼中布置瑰丽奢华,很大部分助手她的阿弟陆怀英,陆怀英穷奢极欲,喜欢收揽无数名贵珍品,她快步随着形形色色的人走进楼,拐过左边长廊准备走暗道离开,直到她看见温青昀也上了同一层楼,李壹舟虽不认识,但那人气度非凡,李壹舟直觉没有这么简单,于是还是主动跟了上去。
厢房里是一个白净阴柔的小太监,是蔺進福的干儿子孙廷。却说这孙廷也是太监中的新贵,他入宫前读过两年私塾,又在内书堂学了三年,同别的小内侍相比,他的特点是留心学问,好谈掌故,于古董字画多有爱好,因此很得蔺進福赏识。
但因年轻资历浅,在孟冲手上得不到重用,只在内监库的丁字形档里当了一名司库,专管内廷纸墨笔砚的文具发放,是一份油盐不进荤腥不沾的闲差。但孙廷人很机灵,蔺進福看中孙廷这份孝敬之心。
年前,蔺進福奏明皇上,把内廷掌管的杭州织造局的掌印太监撤了,荐了孙廷前往接任。这内廷的织造局共有三个,一在云州,一在松江,一在宁州,宁州规模最大。这三个织造局专管内廷的丝绸布料供应,上至皇上后妃,下至婢女火者所用衣料以及皇上用作赏赐的缎帛均由此供给。
织造局所给关防,均有“钦差”二字。因此,一应地方官员见了他们,管你几品几级,莫不都缩脖儿避马让轿。孙廷得了这份美差,自是对蔺進福感激涕零。过罢元宵节,他就去蔺進福府上辞行,说是选了这一天动身前往宁州赴任。按理说,他这会儿应该到了宝云湾运河码头,却不知为何又突然出现在这?
温青昀其父是前朝以直谏闻名的老御史温元正,刚正不阿,一生弹劾权贵无数,也因此结下死敌。而纪家与朝中实权军侯世家谢氏渊源极深温青昀的母亲,正是镇国将军谢青的亲姐姐,也就是说,温青昀是谢青的亲外甥。
“所以这就是太后要减拔派给北潜军领的理由?就是为修缉娘娘庙?恕我直言,这对国公爷很不公平,而且导向本就堪堪只够北潜的军士饱腹,军中兵械都已经四五年没有更换,马匹也是用的国公爷私银来补贴,国公爷也是身太后亲生的,难道身太后娘娘还怀疑国公爷的忠诚?再议撤粮饷,北潜只能裁军,那要裁的话,国公爷便会裁掉那些混吃等死的世袭军户子弟,届时若是又惹太后娘娘不满,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孙廷面无表情地对着温青昀说道,“还有,纪州玉,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忘本,当初是谁将你从边郡给提拔上来的,如今倒是和别人一起助纣为虚,你可还对得起皇太后?”
“稍安勿躁啊。”孙廷道,“皇太后的意思咱家还没有说明白呢,太后的意思是可以不撤军的,但是只能先从朝廷供给关州的十万两白银来抵债,只是这十万白银在过关的时候被一批土匪劫获,所以只能让国公爷出面了。其一,关州由于地处湘南边陲之地,百余年以来,朝廷主要精力用于加强中央集权修复医治战争创伤,对这块边远荒蛮之地,只是设置衙署派遣官员显示皇权,却把这里作为发配贬谪官吏的去处,凡到此地任职的官员,不是政治迫害倾轧打压,便是得罪权贵的失势官僚。
他们上任时,便是带着一肚子的委屈和不满来敷衍塞责,到这里吃苦受罪好歹熬煎上几年,等待皇上开恩赦免平反昭雪,或寻找靠山疏通关节重新起复任用,只是苟延残喘缓以时日得过且过,把这里当做勉为鸟巢暂时栖息的落难之地,满腔悲愤怨恨正愁无处发泄,只想着怎样离开这贬谪受罪的边远之地。
抑或其间有一两个花钱补了候缺的捐官,也只是一门心思只想着把花掉的银子,翻上几倍捞掠回来,再去打通关节谋求调任升迁,他们只把做官当生意来打理,哪里还有心思关心老百姓的疾苦?长此以往,管理和教化都成了空白。由是匪盗横行治安不靖,百姓流离民不聊生,民风剽悍不服王化由来已久。
其二,盗匪长期作乱人心浮躁不安,域内民匪交汇,治安一片混乱,良善农人离乡背井远走他乡,刁蛮之辈入伙作乱以为生计,倘若官府围剿,彼则一哄而散遁入山林与尔周旋。
“你们这求既欺人太甚,朝廷不给争饷,竟让国公爷从士匪手中抢,争饷都能让士匪给劫了去,你们又是干什么吃的?”温青昀没忍住出言讥讽。
孙廷没抬眼:“国公爷说的这是什么不能,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你这活是在指咱们有意为难国公爷不成?只是这匪盗作乱到底惹得当地民众惶惶不安,咱家也只是请国公爷去平当地的匪祸,既解决了军饷,又平了匪祸,岂不是一举两得,还是说国公爷也嫌弃那地方苦,所以不想老咱家也知道这是份苦差事,只是国公爷英明神武,已经没有比国公爷更加合适的人去平匪了,纪公子,您虽然是国公爷身边的红人,可是有些事也不是您可以置身事的,身为后的吩咐,咱们都是做奴才的,听着就是,否则若是被有心人听到,纪公子刚才的那番话,可是会被参上一句大不敬之罪了,在宫里头做事,咱们奴才所领悟到的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做奴才的不能有情绪。”
温青昀冷笑:“那臣会将此事告知国公爷的,只是不知为何孙公公要单独约见我?”
孙廷笑道:“咱家听说国子监祭酒蔡宜被人弹劾收受贿赂,温青昀公子也做过他的门生,若是可以检举,干爹说了,可以私自出二十万两白银补贴给国公爷做军饷,不知公子意下如何?放心,此事定不会让国公爷知晓,公子难道希望看到国公爷为争饷的事,与咱们这些阉人周旋么?”
京城各大衙门及这皇城紫禁城的所有房屋,无论是兴建或修缮整理,统归工部管辖。这午门之左一直有五间值房,本系候朝官员暂时休息之处,同时也收贮了一些卷箱,凡人经筵的侍班讲读官,亦在此伺候。去年冬月,这午门的值官太监刘衡忽然上了一道内疏,向皇上讨这五间房居住。
皇上发疏出来,着工部斟酌。蔡宜的儿子蔡玉一看折子就有气,心里头直骂阉竖们胆大妄为,竟然把主意打到官员候朝的值房上来。
遂以工部名义上了一道题本,申言这五间值房是前朝皇帝对候朝官员心存体恤而建造,之后历经百余年,此值房都未曾更易,现在怎能更改祖宗法度,变众官候朝的值房为守门内官之私宅?小皇上看了这个公折后,批道:“既是各衙门公会候朝之所,今后不许奏讨。”这一场小小风波才算平息。
蔡玉每天有多少大事要办,此等小事一经过去,他就忘得干干净净,没想到由此得罪了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值门官,值门官是蔺進福的人,得此机会意欲往死里整他。
虽然察宜任职地方时做过温青昀的夫子,但温青昀与蔡玉的关系却并不好,温青昀却还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们就惯会用这样的腌臜手段,蔡祭酒是否有罪那自然有刑部来定夺,你们却想着来收买我,我们国公爷用不上这么肮脏的银子,我劝你们歇了这份心思,皇太后虽然势大,但不要以为她可以一手遮天,要知道宫里头还有皇子呢。”
蔡宜被检举收受贿赂被抓了?
…
大约一个时辰后,裴泊与李娽下得楼来,但见到处张灯结彩一片节日气氛。皆因裴泊听说今天是李娽的生日,连忙传令刘朴赶紧把山翁听雨楼装点起来。他在楼上与李娽软语温存,嘴儿舌儿地说着体己话儿,却是苦了楼下的刘朴,急急巴巴一会儿跑进门里,一会儿跑出门外地张罗。元宵节过去了六七天,才收捡起来的各色彩灯又都捣腾出来尽行挂上。亏得皂隶仆役都是熟手,做事快手快脚忙而不乱,也就大半个时辰,便把山翁听雨楼布置得水晶宫一般。特别是楼下大厅,红纨绿绮火树银花,端的是天上宫阙瑶池景象。
尽管那一支下下签给李娽心中投下的阴影一时还难以除尽,但乍一见到这股子隆重热闹的气氛,特别是有裴泊陪侍在侧,心中已是十分陶醉。为了表示亲热,裴泊一改平日的矜持,竟当着一应仆役的面,拉着李娽的纤纤玉手,并肩款款步入膳厅。裴泊来之前,晚膳就已备下,但那已是不作数了。
承裴泊之命,厨役又重新做了一席李娽最喜欢吃的淮扬大菜。只是这等丰盛的生日晚宴,除了裴泊和李娽,断没有第三人前来叨光,侍应都退到门外恭候应差。两人入席对面而坐,裴泊亲自执壶,把已温热的绍兴极品黄酒女儿红斟满两杯,然后双手擎起一杯,动情言道:
“李娽,这一杯酒,我俩同饮。”
“为何?”李娽撒娇地问。
“自然是因为我马上要做那洛阳太学的祭酒,蔡宜被人检举收受贿赂,不出意外的话,我可是要高升的。”裴泊轻抿一口酒,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指尖在青瓷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仿佛已触摸到权位的温度。
“哦?是么?”
一声低语如风掠檐,自窗外悄然飘入。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夜隼掠空,自窗台翻跃而入,轻盈落地,竟无半点声响。江长安立于灯影之下,面具覆面,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冷冷盯着裴泊。
“你……你是谁?想做什么?!”裴泊猛然惊起,酒杯倾倒,酒液在桌面上蜿蜒如血。他踉跄后退,手已按上腰间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温青昀不答,径直在对面落座,衣袖轻拂,带起一阵微风。她目光扫过满桌佳肴,竟从容执箸,夹起一箸酱羊肉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场久别重逢的家宴。
“四年未见,”温青昀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讥诮,“你怎么还在这蝼蚁之位上打转?如今倒学会栽赃构陷这一套了,也算有些长进。但劝你一句,莫动蔡氏。他若死,那位置,也轮不到你坐。”
“你——!”裴泊双目骤缩,脸色由白转赤,仿佛被一记无形耳光抽在脸上。
他死死盯住,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一个眼神示意,埋伏在暗处的数名黑衣卫瞬间暴起,如饿狼扑食,匕首寒光闪烁,划破空气,直取江长安咽喉、心口、肋下,招招致命。
温青昀却似早有预料。他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随风,轻巧避过第一波围攻。刀光掠面,发丝被削落一缕,飘然落地。她不退反进,旋身如蝶,袖中寒光一闪,短刃出鞘,反手一挑,格开刺向腰腹的利刃,紧接着,她左腿疾扫,踢中一人膝弯,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她顺势欺身而上,肘击其颈,那人便软软瘫下。
另一名暗卫从背后偷袭,刀锋已贴上她后背衣料。温青昀却似背后生眼,猛然矮身,旋身回踢,一脚正中对方胸口。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翻桌案,碗碟碎裂声刺耳。
裴泊见状,惊怒交加,欲抽剑再战。江长安却已如鬼魅欺近,一脚重重踹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倒,后脑磕在青石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未等他反应,一只绣鞋已稳稳踩在他胸口,力道之重,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紧接着,脖颈一凉。
一柄薄如秋水的匕首已抵住他咽喉,锋刃轻压,皮肤上立刻渗出一粒血珠。裴泊浑身僵住,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却仍强撑着不肯示弱。
可就在江长安稍一松懈的瞬间,他猛然暴起,左手反手抽出藏在靴中的短刃,狠戾地刺向她小腹!动作迅捷如毒蛇,毫不留情。
江长安眸光一寒,不退不避,竟以更快的速度侧身切入,匕首如电,直扎他右肩!
“噗!”
一声闷响,刀锋没入血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袖。她手腕一转,刀刃在肩胛间微微一绞,裴泊痛得嘶吼出声,短刃脱手落地,叮当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温青昀俯身,面具下的双眼如寒潭深水,盯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你们动蔡宜,绝不止为私怨。说,你们,到底图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