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客栈的院落浸得一片深寂,只有墙角那盏孤灯燃着微弱的光,在风里明明灭灭,抖落满地细碎昏黄。
温青昀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脚步轻缓却沉稳,玄色衣袍扫过微凉的青石板,不带半分多余声响。他负手立于灯影之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朦胧灯火里显得清隽而淡漠,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一位身着藏青色锦袍的老者缓步走入,须发半白,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癯威严,他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亦是温青昀自幼拜师受教、最为敬重的恩师孟御史。老者进门后,随手示意随侍在门外守立合上院门。
孟御史的目光缓缓落在温青昀身上,上下打量片刻,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眸里,先掠过一丝审视,随即凝起深重的忧虑:“如今锦衣卫早已倾巢而出,在整个蔚州城大肆搜捕明王世子,城门戒严,街巷密布暗探,满城风雨皆为此事而动,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你方才擅自离开,究竟去了何处?”
温青昀垂落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但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只是去见了一位无关紧要的故人,并未耽误正事。”
孟御史闻言,先是沉默片刻,随即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多年师徒的知根知底,半是调侃半是认真。“你自幼便冷情冷性,心思深闭,寻常人从入不了你的眼,更入不了你的心。
早年跟在谢将军身边行军历练,尚有几分少年意气,性子也算明朗开阔,可自从谢将军沙场战死、噩耗传来,你一病卧床整整一年,隔绝世事,心如寒潭,这世间于你而言,大半皆是陌路之人。”他抬眼直视着温青昀,目光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通透。
“你如今却说去见故人,老夫反倒觉得,你怕是在外遇上了心仪的人,才这般遮遮掩掩,不肯以实相告。”
温青昀的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唯有耳尖在灯光下极淡地掠过一抹浅红,转瞬便消失无踪。他不愿在无关之事上多做纠缠,径直转开话题,语气骤然沉肃下来,眉眼间多了几分朝堂权谋的锐利。
“儿女琐事,不必再提。知衡只想问老师一句,卫皇太后一心想要将明王世子这颗棋子牢牢捏在掌心,以此操控朝局,当今天子,有心想要收回皇权,挣脱太后与外戚的桎梏,却偏偏魄力不足,优柔寡断;一心想要整顿朝纲,肃清积弊,却又不敢大动干戈,只一味得过且过,左右逢源。如此下去,外戚干政日盛,宦官专权横行,世家士族盘踞高位,把持朝野上下,这死水一潭的局面,何年何月才能打破?这岌岌可危的朝局,又能撑到几时?皇都如今早已是各方势力胶着的死局,太后稳坐后方,士族牢牢把控权位,宦官从中渔利,谁也不肯先踏出一步,谁也动不了谁。这盘死棋,缺的不是兵力,不是钱财,缺的是一颗能硬生生砸入棋局、掀动全盘风云的棋子。而明王世子,就是那颗最合适、最致命的石子。”
“如今朝堂之上,文武高位尽数被世家士族把持,寒门子弟步履维艰,上升之路被彻底堵死,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立足施展之地。可一旦明王世子入京,这一切便会彻底改写。他身负遗脉之名,身份敏感至极,足以让天子心生忌惮,日夜难安。天子越是忌惮,便越不会将他交到太后与世族手中,只会想方设法将其掌控在自己手里。太后那边,则可借接纳遗脉博得仁厚宽容的美名,顺势拉拢一批心怀旧主的旧部。如此一来,士族与前朝势力看似尽数被太后收入囊中,可太后与士族的捆绑便会愈发紧密,与天子之间的裂痕也会愈发深刻,矛盾一触即发。到那时,天子被太后与士族步步紧逼,无路可退,能真正放心拉拢、能真正用来制衡太后与士族、能真正成为自己左膀右臂的人,便只剩下被士族排挤、被朝堂遗忘的寒门子弟。一子落而满盘活,明王世子这颗棋子入都,搅活皇都这潭沉寂多年的死水,撕开士族与外戚织就的天罗地网,给寒门一条生路,给大邅一条生路。”
“老师将明王世子这颗带着前朝余火的棋子送入皇都,步步算计,处处布局,可知衡依旧有一事不明,难道老师就从未担心过,此人一旦入京,便会暗中联络收拢残存的前朝旧部,积蓄力量死灰复燃,最后举旗复辟,彻底扳倒我新朝的江山社稷吗?毕竟,旧梦虽远,忠心之人却未必尽数消散。”孟御史闻言,苍老而威严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惊惶,反倒缓缓低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沙哑,“怕,老夫自然是怕的。江山社稷,从无小事,任何一丝变数都足以倾覆全局。但你要牢牢记住,人心向背,才是江山稳固的根本。如今新朝已稳稳建立十年,十年光阴,足以让草木枯荣几轮,足以让百姓忘记旧主的模样,更足以让一段残暴的历史,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前朝末帝暴虐无道,横征暴敛,屠戮忠良,荼毒苍生,当年天下大乱、饿殍遍野的惨状,至今还刻在天下百姓的骨血里,历历在目,从未淡忘。”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峭与不屑。“哪怕如今京中还有些许残存的前朝旧部,哪怕他们心中还念着一丝旧主情谊,还守着几分愚忠执念,他们也绝无可能,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扶持一位亡国遗脉重登九五之位。失去了民心的前朝,早已是无根浮萍,他们最多最多,也只是暗中为明王世子周旋奔走,保他一条性命,护他在皇都之中有一隅立足之地,苟全性命而已。想凭这点残兵败将、虚名旧号复辟江山?不过是痴人说梦,自寻死路罢了。可偏偏,当今天子心性太软,魄力不足,看得清困局,却破不了困局。他既想从太后手中夺回皇权,又不敢与外戚撕破脸面;既想整顿朝纲,又不敢对士族下手;既想安抚寒门,又不敢动摇世家根基。若是他能有半分杀伐决断,能看清这盘棋局的要害,便不至于连外戚干政这最简单的局面都束手无策,更不会让太后一手遮天,把持朝政多年。也正因为天子的懦弱与犹豫,太后才能肆无忌惮地将明王世子捏在手中,当成一颗最趁手的棋子,一面博取仁厚宽和的美名,一面收拢各方势力,巩固自己的权力。老夫不得不坦言一句,皇太后这步棋,下得实在是精妙,精妙到连身为都察院重臣、一心想要破局的老夫,都不得不顺着他的布局,伸手帮他落子。他以一颗毫无威胁的遗孤,撬动了整个皇都的势力格局,看似温和,实则狠厉。”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错了一步,错在他骨子里的骄傲与自负。他身居后位多年,权倾朝野,早已目空一切,打心底里瞧不起那些出身低微、无权无势的寒门士子。他认定寒门无重臣,底层无巨浪,这群人就算心中再有不满,也翻不起足以撼动他权力的风浪。他妄想将天下所有的权柄、所有的势力、所有的人心,都牢牢攥在自己一人的掌心之中,把文武百官、世家士族、寒门子弟、前朝旧部,全都当成任由他摆布的棋子。”
“但他忘了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势强则折,权满则倾。”
孟御史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预言般的寒意,在寂静的院落里缓缓回荡。
“当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在他一人之手,当谢氏一族因他而权倾朝野、势压天下,那么谢氏内部的野心与贪欲,便会如野草一般疯狂滋生,再也无法遏制。你要牢牢记住,谢太后身后站着的从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谢氏门阀。族中子弟遍布朝野,高官厚禄者数不胜数,人人都靠着太后的权势平步青云,人人都享受着门阀带来的荣华富贵。可在这荣华之下,难道你就能保证,谢氏之中就没有人心怀鬼胎?就没有晚辈子弟觊觎高位,想踩着太后的肩膀往上爬,甚至取而代之、独掌大权吗?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谢氏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更何况,如今的朝堂早已是死水一潭。上层高位尽数被世家士族牢牢把持,官位世袭,权力垄断,寒门子弟十年苦读,却无出头之路,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上升的通道被彻底堵死。日积月累之下,寒门心中的怨气与不甘早已积蓄如山,隐忍不发,只是未曾找到爆发的契机。一旦太后将权力彻底收拢,一旦士族的压迫达到顶峰,一旦寒门被逼到退无可退的绝境,那些深埋心底的不满之心,便会如沉睡的火山一般轰然喷发,势不可挡。”
老者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沉沉地锁住温青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直击人心。
“这天下最可怕的从不是什么前朝余孽,不是什么明王世子,而是藏在千万人心中、压不住、挡不住、熄不灭的不满。太后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为这盘棋局尽在掌握,殊不知,他每多握一分权力,就多一分危机;每多一分自负,就多一分覆灭的隐患。他正在亲手点燃一场大火,这场火,终将从寒门、从士族、从谢氏内部燃起,最后烧到他自己的身上,焚尽他一手搭建的权力高塔,在太后的眼中,你从来都不是值得信赖的亲信,也不是需要庇护的晚辈,更不是与他共治天下的臣子,你自始至终,都只是他棋盘之上一枚被精心挑选、随时可以利用的棋子。这一点,你必须从始至终都看得清清楚楚,不能有半分的侥幸与糊涂。身为棋子,便有棋子该守的规矩,你可以选择蛰伏不动,可以选择静观时局变幻,可以选择藏起所有锋芒隐忍度日,但是你绝对不能生出半分逃离他掌控的念头,更不能做出任何跳出棋盘的举动。一旦你流露出不受操控的迹象,一旦你让他觉得你脱离了掌控,那么你立刻就会从一枚可用的棋子,变成他眼中最危险的祸患,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你彻底铲除,不留一丝余地。”
“如今太后愿意给江长安权位,愿意让江长安行走在朝堂核心,愿意对江长安委以看似重要的任务,而是因为他还有被利用的价值。需要借江长安的力去制衡琮王娰玹寡,他把江长安推到各方势力交锋的风口浪尖,让江长安成为他最锋利的刀刃,替她扫清前路的障碍,也成为她最坚实的盾牌,替她抵挡所有的明枪暗箭。等到琮王彻底倒台,等到所有阻碍他掌控朝局的人都被一一拔除,等到再无对手可以忌惮的时候,就是江长安这枚棋子失去价值,被彻底弃用的时候。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更是朝堂之上最残酷的规则,太后的心性与手段,你我都心知肚明,他绝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更不会让一枚无用的棋子,留在自己的棋盘之上。”
“所以从今往后,你也要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每一言都要深思熟虑,在各方势力之间小心周旋,在太后的眼皮底下藏好自己的真心与野心。你不能让任何人抓住你的把柄,不能让太后察觉你的心思,更不能让他知道你早已不愿做任人摆布的傀儡。唯有学会隐忍,学会伪装,学会在绝境之中寻找生机,你才能在这步步惊心的朝局之中站稳脚跟,才能为自己,为你想要守护的人,在这暗潮汹涌的棋局里,挣得一条真正的生路。”
“老师,知衡还有一事,必须向您问个明白。三郡瘟疫一案,背后藏着的,究竟是何等真相。”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真相,所谓三郡瘟疫,不过是卫皇太后与世族集团争权夺利、蚕食天下时,随手牺牲的万千性命罢了。无辜百姓沦为棋子,良田化为焦土,城池染满疫病,所有的死亡与哀嚎,都只是他们扩充势力、垄断利益、清洗异己的垫脚石。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眼中,人命从来轻如草芥,三郡数万生灵,不过是他们权力棋局上,一粒可以随时丢弃的废子。这桩案子早已被彻底尘封,所有卷宗被销毁,所有知情人被灭口,所有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成了朝堂之上谁也不敢触碰的禁区。若是有人胆敢在明面上重翻旧案,胆敢去追查幕后操控一切的黑手,胆敢撼动那些既得利益者,便是公然与整个世家士族为敌,与太后的核心权柄相悖。等待此人的,只会是身败名裂,满门抄斩,死无全尸的下场。”
“你若真心想护着那个牵扯其中的人,若想为这桩冤案留一丝余地,只能在暗处伸手,在私下铺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施以援手,万万不可在明面上露出半分端倪,不可留下任何把柄,不可让任何人察觉到你的心思。一旦暴露,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将你自己,将你想护的人,一同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温青昀静静听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被恩师一眼看穿心事的了然。“老师果然洞察一切,早已看透了知衡的所有心思,所有举动,甚至连知衡未曾说出口的打算,都一清二楚。只是他孤身一人在这权势行走,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步步皆是荆棘,处处都是险滩,实在太难,太苦了。”
孟御史看着他眼底那抹极淡却清晰的袒护与怜惜,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你既然愿意拼尽全力护着他,想必也早已查清,并且知晓了他真正的身份了吧。”
温青昀的心弦骤然一紧,没有开口答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这沉默,已然是最直白的默认。“当年东宫一夕倒台,轰然覆灭,满门抄斩,血流成河,该杀的尽数被杀,该流放的早已死在途中,该湮灭的痕迹从未留下。可以说,这世间他再无半个亲人,再无一丝牵挂,真正是孤身一人,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孟御史的语气变得极为复杂,有惋惜,有警醒,有叹服,也有看透人心的苍凉。
“这样的人,好就好在无牵无挂,无所畏惧。只要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不畏惧任何危险与死亡,便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够真正困住他,威胁他,拿捏他。这般一无所有的人,近乎是无敌的。可坏也坏在一生无牵无挂,灵魂早已被仇恨裹挟,被执念填满,早已残缺不全。支撑他咬牙活下去,支撑他在绝境中挣扎前行的,从来都不是希望,不是温暖,而是深不见底的仇恨。等到有朝一日,大仇得报,仇恨消散,他便会瞬间失去所有支撑,连活下去的信念与力气,都可能随之崩塌。”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了下去,将那些遥远的担忧抛在一旁。
“不过,那都是很久远以后的事情了,远不是此刻你我能够忧心,能够改变的。”
孟御史重新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温青昀,语气再次回归到最初的郑重与语重心长,带着掏心掏肺的叮嘱。
“老夫今日只最后提醒你一句,务必看清自己的处境,牢记自己本就是太后手中随时可弃的棋子,步步如履薄冰,处处危机四伏,绝不可再有半分行差踏错。你若要护着他,若要暗中相助,老夫不拦着你,也不会多加干涉你的选择。但你切记,不可贸然涉险,不可暴露心迹,不可为了他人,将自己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你要保住自己,才有机会护住想护的人,才有机会在这盘死局里,挣出一条生路。其余的路,该如何走,该如何选,老夫不再多言,一切,都由你自己决断。你当初受过明王妃的恩惠,所以你想要帮一帮这个世子你和他自小一块长大,若没有后面的变故,想必如今我也能看到小世子跟你是一样的大了,当真是造化弄人。”
…
一顶蓝呢官轿在河间最豪华的酒楼镇海楼前停下了,温青昀从轿内走了出来。今天,温青昀在此宴请他,当然,温青昀的酒也不是好喝的,可退一步说,就凭他温青昀的身份,就是不请吃饭直接让你去替他办事,你不也得乖乖地去办?江长安就是会做人,这是给他面子呢。
走下轿子后,温青昀抬头瞧了瞧镇海楼,里面人影幢幢,弦乐声声,他喜欢这种场合。食色性也,既然圣人都说了是本性,那何苦要委屈自己呢?如果连食色也没有了,那做人做官还有什么意思!别人怎么看管不着,反正他温青昀不是那样的人,他才不会委屈自己。
温青昀出身清白世家,其父乃是前朝以刚直闻名、铁面谏言的老御史纪元正,一生守正不阿,以弹劾奸佞、护佑朝纲为己任,将一身风骨与忠直刻进了纪家门楣。自幼在书香与正气中长大的温青昀,承父教诲,饱读经史,更习得隐忍筹谋之术,本是循着父志、欲做匡扶社稷的良臣,却在少年时遭遇灭顶之灾,人生彻底倾覆。老御史为官多年,早已触怒朝中结党营私的权贵与后宫势力,在温青昀弱冠之年,仇家罗织谋逆重罪,一夜之间血洗纪府,老御史被诬下狱,含冤而死,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昔日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沦为避祸他乡的孤臣遗孤,病弱之躯就此落下病根,也在血与泪的磨砺中,磨去了少年意气,养出了入骨的腹黑与深沉,之后被卫皇太后保下,派来邺州查度牒一事,中途遭到暗杀。
张何御起身离席再跪,温青昀伸手将他拦住,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胡子已经花白,面孔黧黑瘦削,乍一看似有卑琐之态,但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他身上有一股子倔强的气息,特别是那一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眸中,射出的光芒总有些与众不同。打从看第一眼起,温青昀就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印象,当然,这其中不排除有先入为主的因素。却说江长安此次特意花了几天时间,将沿途所要经过的各府州县的官员档案从吏部调来,逐一披览。
披阅中,他对张何御这个人产生了兴趣。此人是隆昌三十八年的进士,以此资历,仍在当一个七品县令,在全国一千三百多个县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崔职甫、张额都是这一科的进士,如今都已入阁当了皇帝身边的辅弼之臣。两相比较,境遇悬殊。
细究个中原因,才发现症结所在:隆昌四十二年,张何御出任工部分巡佥事,派驻浙江富阳,督收朝廷贡品鲥鱼和茶两样。到任不久,他就发现贡户民众不胜劳扰,往往因为完贡而倾家荡产,便愤而以诗作谏,希望朝廷减贡,因此触怒隆昌皇帝,被削职为民,直到五年后晋皇帝登基,陆兆芳出任首辅才将他平反起复,调往陕西平凉府任知府。
翌年适值大荒,眼见饥民塞道,饿殍遍野,刚当一年知府的张何御也顾不得请示,竟私开粮库赈灾。这粮库囤积的粮食本属边关军粮,没有兵部与户部两衙的联合移文,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启动用。张何御此举等于犯了国法,按律须得治以重罪。时任首辅的陆兆芳,怜他救了大批饥民,遂从中斡旋,免了他的牢狱之灾,连降四级,调往广西一个县里当九品教谕。福壹元年升了一级,调真定府获鹿县当主簿。庆宜年才按例迁升为井陉县令。张何御两次事发,温青昀都有耳闻,但因不是亲手处理,久而久之也就忘记了。
官员的升迁贬黜,每年都会大量发生,原也不足为怪,但奇怪的是,张何御这么多年从未上疏伸冤,或钻路子找当道大僚帮忙解决问题。他曾就此事询问过张额,回答是这么多年来,张何御从未给他片言只字。如此一个亲政爱民却又不屑于钻营取巧的官场硬汉,温青昀决定见一见他,因此,他决定提前召见张何御。
“先生,我召见你,是因为有桩贪案要问过你,你对洛阳工部主事陆怀英可有耳闻?”张何御看向面前年轻的指挥使,他向来最不屑跟在皇帝身边的皇禁司,如今虽夤厂和皇禁司狗咬狗,无异于是太后和新帝在打擂台,只是这群官吏习来斗法的又有几个是在为国为民呢?
张何御起身看向他:“这是有何指教?”
温青昀冷冷道:“身当将的事需要我多说么?你虽然清贫,可是又有谁知道你私底下做的勾当呢?你勾结氏利用度牒谋利对罢。”
“你,你胡说什么。”张何御道,“我做官的向来无愧,反倒是指挥使你,这些年你利用各种手段整死的人还少么?你背面上的路都是用鲜血浇筑而成,你和夤厂斗法却牵连了无辜的百姓,你这个人背信弃义手段狠辣才能风生水起,又有什么立场来质问于我。老夫是官阶低微,可老夫办的桩桩件件都是实事,想不到老夫一世清白,到头来还要被你这样的恶人栽赃污陷,你说我谋利,你也要拿出证据来啊。”
温青昀轻轻叩着桌面漫不经心地拿起那盏滚烫的茶水:“你都说我是佞臣,佞臣办事还需要证据?你自己承认也便罢了,但是不认的话,我还要多费些功夫。今年该发放度牒了。一过春节,礼部就移文各省,申明今年发放度牒的要求及各省名额。陆首辅请示皇上,将此次发放度牒的名额控制在两千人,并让阁臣郑应良督责此事。他指示主办的度牒司将其中的一千六百个名额分到各省,而留下四百名作为机动。
他知道这种事儿断不了有说情的,先留下一些空额,以免到时被动,待各省按规定于三月十五日之前将预备领牒的僧人聚到京师,人数竟达到了五千余人。除每个省都有大量超额之外,还有一些僧人拿着这官那官的函札前往度牒司寻求照拂通融。这些拿条子走捷径来的,竟也不止一千人,你感到不好办,于是跑来找度牒司使郑应良讨主意。郑应良早就料到度牒发放不会一帆风顺,但没有想到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人来。他知道这些多出的人每个人后头都有猫腻。前天夜里,前来办理此事的官员跑到他府上拜望,希望他照顾家乡,多给一百个名额,郑应良嫌他们要得太多,只给了他八十个名额,那官员倒也识相,当下就留下了二千四百两银票。他假意推辞一番,但还是笑纳了。
一个名额卖三十两银子,这还不包括中间人的好处,试想一下,两千张度牒能卖出多少钱来?地方上的抚按藩臬郡邑守丞,恐怕都会从这里头赚一把外快。京城各衙门的官员,凡有权势的,也莫不想插上一脚,陆怀英也不例外,而你帮陆怀英上下打点的同时勾搭上了郑应良,也捞了偏财,对么?”
皇帝开国之初,鉴于天下寺庙自行披剃的僧人太多,遂于礼部专设一个度牒司管辖此事。和尚最初的定额是大府五十名,小府三十名,州二十名,县十名,不准超额。每位僧人需有度牒司颁发的度牒作为凭信以备官府查验。凡查出没有度牒的私自剃度的僧人,一律拘押审验发边外充军永不诏赦。度牒每三年颁发一次。全国各地寺庙僧人,需经当地官府核准,持官衙文书来京经过考试领取度牒,所考内容无非是佛家戒律、丛林制度、菩提经义之类。每次发给度牒数额以一千人为宜。凡持度牒者,官府例免丁银夫役。
居宫道士,比照僧人办法管理,只是数额尤少。此项法令一出,度牒便奇货可居。不管什么人,一入寺庙便有人供养,又免了夫役税赋之苦,何乐而不为?于是不但天下流民,就是寻常百姓人家,也莫不想人上托人保上托保钻路子挤进缁衣羽流之中,弄一张度牒,于暮鼓晨钟之中过那种不耕不稼风雨无欺的清闲生活。
隆昌之后,虽朝代更替君王好恶不同,但度牒却永远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圣纸”。初年,每领一张度牒须交本银一两。到晋惠帝时,这本银涨到了十两,依然是万人争抢。尽管朝廷增加了度牒数额,晋文帝时增至每届三千名,惠帝时减少,亦有一千五百名。
但是不管增额多少,总是一个供不应求。许多人为了弄到一张度牒,不惜花大本钱去贿赂当事官员。久而久之,发放度牒也成了炙手可热的权力。多少当路政要都染指其中。深知个中弊端的陆兆芳恼恨度牒发放太滥,一来助长了民众的好逸恶劳之心,导致劳动力减少;二来不法官员借此机会从中牟利。因此他奏明皇上,将度牒发放由三年改为六年一次。上一次发放度牒是隆庆六年,一晃六年时间过去,今年该发放度牒了。一过春节,礼部就移文各省,申明今年发放度牒的要求及各省名额。
张何御面色苍白,嘴唇颤抖:“我……我只是……走投无路而已。何况,此时真有干系的你我心知肚明。我们这群官吏并不是最大利益既得者,而是太后!他们用这笔钱营建行宫,制作金缕衣……你要抓出贪官,难道最不该抓的是太后么?太后郑宥安,她是太后,而皇帝对太后所作所为心知肚明,但因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就为此大费周章来替他们遮掩。我知道,你是想将罪名全栽赃到卫氏的头上,指望我给你当证人。你知道卫皇太后在追查这桩度牒案,也知道霍太后私下和前朝旧部勾结,所以前来先行定下崔氏的罪,为霍太后遮掩。你说我对不起百姓,身为高府在上指挥使的你,食之民俸,却尽在做走狗之事。”
温青昀笑道:“不好意思啊,我没有什么耐心。”他的云靴踩上张何御的肩头,痛得他面色扭曲,“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还有一个儿子。你自己写证书,我会不动他的,但是不做,我不能保证你那宝贝儿子能不能活过明天。”
此话一出,张何御猛地瞪大眼睛,嘴中含糊地怒骂:“温青昀,你不得好死,你不怕我将你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么?”
温青昀轻笑一声:“那你也要有命活着离开才是啊。”
他漠然地看了张何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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