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独坐高堂泣,庸人自可欺

姬安重新引回话题:“该定下祭天的日子了。”

“时间大致能定下来了。”尹眠春接道。

姬安示意他继续说。

“依照礼法,冬至前后最为适宜,可是如今正值夏春,时间不宜过于推后,当以孟夏时节最为合适。至于究竟是某一天,待保章氏夜观天象再做决定。”

“至于祭品相关,如今便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 尹眠春补充道。

“那接下来的继续由爱卿操办……”姬安摩挲着指上的韘,突然道:“对了!爱卿不是最擅长操办礼法之事了吗?”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至夏方生:“夏卿,您老人家也该多休息一下了,要不然这全权交于尹卿操办吧。保章氏那边务必更加费心些。”说完这些,姬安重新将身体靠在了座位上,他用一边手支着头斜看着尹眠春,眼神飘忽不定。

夏方生被点名,随即又垂下眼帘:“是。”而此刻的他内心则是惶恐不安,如此一来那便是在针对尹家了。若是尹眠春一个人主持操办有一分不妥,那就全都是他的责任。尹家不敢杀了大王,还不敢杀了自己吗?

不至于……不至于……夏方生想着,紧握着笏板,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是一旁的尹眠春却由开始直视着姬安,笑意间的挑衅溢于言表——他倒是不怕殿前失仪。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猜忌、针对,即使姬安的政治嗅觉异常非凡,这些都对尹眠春而言已经无所谓。

若说姬安乃光脚不怕穿鞋的,那尹眠春便早已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于是他也不再惧怕湿鞋,宁可自己向前,直至走入水中央。

“祭祀之事重头戏还得是大王,微臣不过一介帮扶之人……为了完善程序,这些日子恐得劳烦大王天天面见微臣,大王也会怕出了差池吧?”尹眠春躬身。

姬安突然兴奋了起来,他先是低低的笑、随即直起了身子,双手紧握扶手,笑得大声、甚至眼泪都流了出来:“好啊!孤就在殿里随时候着你,好不好啊?”

满堂人皆不为之一怔。

尹眠春的目光也逐渐冷了下去。

他竟然一时不知再该如何接话。

本身的确是想将姬安挖苦一番,以为那个坐在朝堂上的空壳子也只会默默吞下这摊苦水,未曾想竟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这是姬安第一次在朝堂上笑成这样,像是得了失心疯般。无论是公卿亦或者身旁的侍卫都是第一次遇见这情况。

他们想起靖桓王在世时,即使是气急了,也从不会这样失度。面前的这个人与靖桓王相似吗?

——当然相似,他们可是在世袭制下的亲父子、靖朝的正统。性格同样阴晴不定、难以捉摸,有着蓬勃野心。

——不相似,甚至恰恰相反。靖桓王怎的能与面前这位失势的大王相比?当年靖桓王可是威风异常,乃上天神官

而这份失度让每位朝臣背后一凉。

我们需要一位合乎礼仪规矩的大王,尹眠春下意识想到。随即便撇开了这想法,这怕是秋莲瓯会想的,若自己真这样做了,怕是会被安上那千古罪臣的骂名。

现在的姬安倒是更为有意思了。

他见过王位上这人的阴郁、开朗、镇静,而如今又看见了更为鲜活的一面。

“孤在问你。尹眠春。”姬安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的眼角此时已染上一片红,顺着起身用袖子擦净了泪。

他俯视着一众朝臣。

尹眠春道:“臣一切听从大王的。”

“礼仪规矩这些,爱卿说的可真好。那便委屈爱卿移居东宫偏院了。”

尹眠春倒不觉得意外,欠身作揖收下臣命。

自己父亲先前便因为王上年龄尚小暂居在那辅佐政堂,如今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偏殿,不知又会是何等光景。

倒也好笑,东宫那分明是太子住的地方,却偏偏给了政敌。就算没有皇子也不该如此。

此事大抵是姬安或者先王一时兴起,或是为了监视父亲与自己想出来的。而自己也恰好不必回府见着那群闹心的人,一心一意针对姬安倒是件好事。

夏方生与则是与虞深理相视一眼,随后压下眼睫。

这两个老狐狸看着姬安与尹眠春已经有了各自的算盘,面前的二人开始争权,若是自己按守不动定是能渔翁得利,但是以他们的性情自然是要开始拉拢人脉,而自己作为大家甚至没有保持中立的权力。

姬安站立着,思绪万千。自己虽说当众失态,可是尹眠春那句话就算是无心之人也能从中听出威胁之意。若是自己真的吞了往下咽,就怕是那些没眼色的其他人也能在自己头上踩一脚了。

失权但也得拿出应有的气势。

失势的天子古往今来有几个能善终?而这时候爆发,反而能够促成朝臣一心。比方说夏虞两家,恐怕此时已经在谋算怎么联手谋出路了。正如自己先前所设想一般,他们结盟后便再需自己加以引导针对尹家便万全齐美、君臣一心了。

他的笑发自真心。

“诸位还有什么需要禀报的吗?”小李子适时出声。

“西南地方一直在求取赈灾粮,”盛平明立即道,他倒是身正影不斜,在这时候出声不怕被迁怒:“但是经查账,朝廷早已派发出去了粮草,臣怕是……”

后面的话不用明说都知道。

“我知道了。”姬安脸上还挂着笑,只是此刻逐渐僵硬。

盛平明道:“臣已经派人下去查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怕是还得多等几日。”

姬安点头。

此事在昨夜公文中便已有答案,自己又在早朝刚开始时隐约提及,可此人却故意隐瞒切实消息,明摆着就是给他一人递投名状。盛家原是武将出身,后来不知什么变故才有了文官入朝,但是耿直爽快这一点延续至今。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尹眠春脸上。虽说尹眠春如今有意刁难自己,但是姬安还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知道、并且决心隐瞒这件事,可转念一想,若是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原委,尹眠春断不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来触怒自己,那便说明,他是不知道或是隐约知道一些,遂来试探自己。

尹眠春神色自若。

这便是事件的原委了。但是我似乎错了,尹眠春心想,让自己搬离府邸是对自己好,可这样也有意切断了他与族内的联络,此事关乎族亲,姬安定是已经觉察了尹氏表亲的动作。

可无论如何这件事总得有个破窗之机,早些到来也并非坏事。

“大王,臣还有一事想要禀报。”尹眠春开口。

姬安挑眉,心想这人怎么还敢开口说话。

“你说。”

“宁怀王近日一直在扩军。”

宁怀王?虞大夫虞深理的嫡女便是他的正妻。

似笑非笑的样子再一次出现在了姬安的脸上。

“宁怀王扩军?尹卿怕是道听途说。”虞深理此时果然站了出来:“宁国地方早年征战各地,如今早已休养生息,于情于理都不会这么做。”

尹眠春道:“这朝堂中人人皆知虞卿长女与宁怀王有婚姻在身,虞卿如今怕是没有权利在朝堂上谈论这件事。”

“不必多说了,寡人知道了。”姬安开口道:“有时间我自会去慰问宁怀王,这毕竟也是寡人的宗亲。”

他不想在今日出现第二个闹剧了。

扩军一词的出现,想做什么显而易见。如今只得挤出更多的时间去平定一下了。姬安对于这位宗亲了解不深,可这种状况总不能忽视过去。

最后,他转了转酸胀的眼珠,叹了口气:“时候也不早了,寡人也累了,诸卿退朝吧。”

“尹卿。”姬安突然叫住了尹眠春。

“大王还有什么事吗?”尹眠春止住向外走的步伐,转身礼拜。

“没事,就是想提醒你,快些搬来。”那台子上的少年说完这句话便拂袖离去,空留尹眠春一人躬身之状。

尹眠春慢慢直起腰,他理了理袖角,将笏板收了起来,随后便又转身走向了离开的人群。

尹府离王宫近,走在道上时常连人声都很少听见,只有飞鸟时常掠过天空,用它们那多变的嗓子交谈着。

“你要搬出去?”只听得一声带着愠怒的疑问,随后才看到秋莲瓯快步走出府邸。

尹眠春正欲踏入门槛,便停住了。他放下原先抚着额角的手,垂下眼睫:“儿臣无能,这是大王的决定。”

秋莲瓯叹息一声:“你又做什么了?”

“就是母亲您吩咐的那些事。儿子倒是刺探出了一些东西,可惜目前还没能完全理开。”

“好了。你办事,我是放心的。”秋莲瓯抬手,只见仆人们一拥而上:“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快些去吧,免得大王等。”

这时候尹眠春便有些疑惑。以秋莲瓯的脑子不可能想不到监视这层关系,所以为什么连寒暄几句都不再说,反而催着他快些入宫。

可他不想与之交谈,也不想知道原因了。

“那……母亲保重。儿子告退了。”尹眠春扭头便走。

“他还在恨您呢。”香兰挽着秋莲瓯的胳膊挤眉弄眼。

秋莲瓯倒也不恼:“他对我的爱与恨不重要。”她摇了摇头:“我做过很多对不起他的事,以后也会继续。让他恨吧,虽不是快刀,却也刀刀催人命。香兰,你是好孩子。”

香兰看着秋莲瓯,想叹气,却发现连气都叹不出来了:“夫人……”欲语还休。

风尘仆仆。

身后的仆人紧跟着尹眠春,但是乍眼一看,运送日常物品连马车都安排上了。

“为何她会让你们整理这么多东西。”明明府邸也不远。

身后小厮开口:“主母大人怕您落下功课,便亲自挑了些书卷放进去……可能有点多,但您也知道主母她老人家性子嘛……”

尹眠春这会儿郁闷非常,朝堂上站几个时辰、府邸没进成,并且离王宫很近,他连马车都没有资格享受了,只得和随从们一起又走了回去。

好歹不需要我亲自搬。尹眠春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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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独坐高堂泣,庸人自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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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花问鼎
连载中●匿名 /著